林闕的拇指在那條熱搜上停了兩秒。
熱度不高,增長很慢,標籤還掛著「新」字。
他點了進去。
話題下面掛著幾條帖子。
排在最前面的一條,發帖時間是下午六點四十分,來自一個ID叫【文脈清流】的帳號。
帖子很長。
用詞挑不出毛病,標點都踩在該踩的位置上。
「《竹林中》的文學技巧毋庸置疑。
多視角敘事、不可靠敘述者、物證消失的懸疑設計,每一項單獨拎出來都是高水準的文學手段。」
「但技巧之外,有一個問題值得探討。」
「一個十八歲的少年,能將人性的虛偽、記憶的重塑、以及自我欺騙的機制拆解得如此精準,這究竟是天賦,還是一種過早成熟的算計?」
「文學創作需要天分,但也需要真誠。
當技巧精密到讓人忘記作者年齡的時候,我們是否應該問一句:
這些對人性的洞察,是來自生命的積澱,還是來自對技法的精密計算?」
「無意貶低,只是提出一個思考的角度。」
林闕看到這句收尾,眼皮都沒抬一下。
帖子底下的回覆很少。
只有三條。
點讚也只有個位數。
林闕看了看發帖時間。
下午六點四十分。
到現在已經四個多小時,熱度幾乎沒有變化。
如果這只是一個普通讀者的獨立思考,那它大概率會沉底,消失在信息流里。
但林闕的拇指沒有離開屏幕。
他點開了【文脈清流】的主頁。
註冊時間,兩個月前。
發帖總數,十七條。
前十五條全是針對不同文學作品的「中立分析」,用詞考究,邏輯清晰,立場溫和。
每條帖子的點讚都在幾十到一百之間,不多不少。
第十六條和第十七條,都是今天發的,都和《竹林中》有關。
林闕退出主頁,回到話題頁面,往下翻。
第二條帖子來自另一個ID,叫【寒山舊客】。
註冊時間,六周前。
發帖風格和【文脈清流】高度相似。
溫和,理性,不帶攻擊性,只是「提供一個角度」。
內容的核心也差不多。
「一個從未經歷過極端人性困境的高中生,卻能把人性的暗面拆解得滴水不漏。
這份洞察力令人嘆服,同時也令人好奇它的來源。」
第三條帖子,ID叫【陶然客】。
註冊時間,兩個月零三天。
發帖風格,一模一樣。
「我們讚賞天才,但也應該允許質疑。
當一篇作品的技巧精密度遠超作者的人生閱歷時,追問一句『這份洞察從何而來』,並非對天才的不敬,而是對文學真誠性的維護。」
三條帖子。
三個不同的ID。
註冊時間都在兩個月左右。
發帖風格高度統一。
都是長文。
都用「中立討論」的姿態。
都不直接攻擊林闕,只是「溫和地質疑」。
都把矛頭指向同一個地方。
不是作品的質量。
是作者的「心性」。
林闕把手機放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這種手法他見過。
在那個世界當編劇的時候,行業里管這叫「種草式輿論」。
不急著罵,不急著潑髒水。
先埋角度,再等發酵。
輿論的土壤一旦開始鬆了,後面的人才上場澆水。
三個帳號步調一致,卻沒有任何互動痕跡。
不買贊,不轉發,安安靜靜沉在信息流底部。
但「筆鋒透著不符合年齡的算計」這句話,本身就是一顆種子。
等合適的時機被人澆上一瓢水就夠了。
林闕退出話題頁面,回到三個帳號的主頁,又掃了一遍它們過去兩個月的發帖記錄。
【文脈清流】在三周前發過一條關於新潮出版社的帖子,語氣同樣溫和,但指向性明確:
「新潮近年的擴張速度是否過快?
一家出版社同時推行付費連載、實體出版和作者培訓,是否存在資源透支的風險?」
這條帖子的點讚只有二十三個,回復六條。
在信息流里幾乎沒有存在感。
但它存在。
林闕又看了一眼【寒山舊客】的歷史帖子。
四周前,這個帳號發過一條討論「鯤鵬獎評選機制是否對新人過度傾斜」的帖子。
措辭依舊溫和。立場依舊「中立」。
可連起來看,方向就清楚了。
新潮、鯤鵬、林闕。
三個目標,同一條暗線。
林闕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窗外是京城的夜。二月末的風把遠處樓頂的燈光吹得發虛,像蒙了一層霧氣。
這些帳號背後是誰,他現在沒有實錘。
但能同時對新潮、鯤鵬評選機制和他個人進行「溫和質疑」的,
能把三條線串成一根暗針的,圈子裡能做到這種操盤精度的,名單不會太長。
林闕沒有打開任何社交平台發聲。
也沒有給王德安發消息。
他拿起手機,把三個帳號的主頁截了圖,存進一個加密相冊。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京城的燈火鋪在腳下。
二月末的夜空沒有星星,只有樓群的光把天際線壓成一道暗橙色的邊。
這場仗不急。
對面剛撒了種子。
種子還沒冒頭。
現在動手去拔,反而會驚動種花的人。
等它冒頭。
等它長到能看清根系的時候,再動鏟子。
林闕把窗簾拉上了一半,轉身走回桌前。
桌上攤著一疊列印紙,是他正在構思的下一篇短篇的大綱。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拿起筆,繼續寫。
……
同一個夜晚。
京城西郊,許家老宅。
書房的燈開著。
黃銅檯燈的光落在紫檀木書桌上,把桌面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襯得有些發白。
許正青坐在書桌後面,老花鏡架在鼻樑上。
電腦屏幕上開著一個視頻會議窗口,分成了四塊。
四塊畫面同時亮著。
許正青背後是滿牆線裝書,戴盛宗坐在暗處,只露半張側臉。
蘇慕白面前擱著一盞青瓷茶,茶湯顏色很淡。
畫面最亂的是崔問那一格。
歪倒的書摞、皺巴巴的夾克,他本人叼著一根沒點的煙,胡茬比白天上課時又長了一截。
這四個人同時在線的情況,過去十年也沒出現過幾次。
崔問率先開了口。
他把嘴裡的煙拿下來,夾在手指間轉了半圈。
「數據我先報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邊的平板。
「S-1的閱讀量過了一千六百萬,評論五十多萬條。」
他停了一下,把煙重新叼回嘴裡。
「而且閱讀曲線還在往上走,沒有任何要停的意思。」
蘇慕白端著茶盞,手指在盞沿上輕輕摩了一圈。
「老崔。」
他抬起眼,目光依次掃過屏幕里的三張臉。
「數據的事先放放,我還有更重要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