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中》發布的第十二小時。
整個中文網際網路的文學板塊經歷了一場地震。
文淵閣論壇的首頁，從凌晨兩點開始就被同一個話題占滿了。
版主連續刪了三輪灌水帖，把討論集中到置頂的主樓里，
結果主樓的回覆量在天亮之前就突破了十萬條。
置頂帖的標題很簡單。
「《竹林中》全文深度拆解樓（持續更新中）。」
到了上午十點，這個帖子的瀏覽量超過了文淵閣同期任何一個文學討論帖。
熱搜榜上，和《竹林中》相關的詞條占了五個。
第一位，「竹林中兇手」。
第三位，「三面鏡子」。
第五位，「人性即兇手」。
第九位，「青藍S1號作品」。
第十四位，「林闕竹林中」。
而真正讓整個文學圈坐不住的，是討論的質量。
晚上九點零七分，文淵閣認證書評人【墨辯】發布了一篇七千字的長文，標題叫《三面碎鏡與消失的判詞》。
這篇文章從敘事學的角度，把三份供詞的時間線、空間線和情感線全部拆開，逐句比對矛盾點，最後得出一個結論：
作者從未設置過一個「正確答案」。
【這篇小說的終極命題，不在於竹林中發生了什麼，而在於人為什麼要用自己的方式重塑記憶。】
【每個角色都在構建一個讓自己能活下去的版本。】
【多伐需要『義氣』才能面對鏡子裡的自己，真砂需要『貞烈』才能在公堂上抬起頭，書生需要『尊嚴』才能在死後保住最後一點體面。】
【真相在三份供詞交出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
【縣令聽到的不是證詞，是三張精心修補過的面具。】
這篇文章發出來不到兩個小時，閱讀量破了十萬，轉發量超過八千次。
墨辯的長文掛出來不到兩小時，B站那邊也爆了。
晚上九點半，B站知名文學UP主「紙刀客」發布了一條四十分鐘的深度解析視頻。
他在視頻開頭就說了一句話。
「我準備了三個小時的稿子，全部推翻了。」
「因為我發現我犯了一個錯誤，我一直在和大部分人一樣，試圖找出兇手。」
「可這篇小說，壓根就沒打算告訴你兇手是誰。」
視頻里，紙刀客把三份供詞的關鍵句子截出來，用不同顏色標註，然後一句句對照。
「你們看這裡。
多伐說『她說你且慢走』，真砂說『他笑完了轉身就走了』，書生說『他沒有急著走，蹲在我妻子面前說了很多話』。
同一個時間節點，三個人給出了三種完全不同的描述。」
「如果只有兩個人矛盾，我們可以判斷誰在撒謊。
但三個人全都矛盾，而且每個人的版本內部又能自圓其說。
這時候你就會發現一個恐怖的事實。」
他在畫面上打了一行大字。
「沒有人撒謊，每個人都在說自己相信的真相。」
彈幕在這一刻炸了。
「臥槽。」
「雞皮疙瘩全起來了。」
「等等等等讓我緩一下。」
「所以重點根本不是誰殺了人，是每個人都在給自己的記憶打補丁？」
「這作者腦子裡住的什麼東西啊。」
……
視頻發布半個小時，播放量破了一百萬。
但真正把話題推出文學圈的，是微博上一條只有三句話的帖子。
發帖人叫「舊巷燈火」。
「讀完《竹林中》，我回想了一下自己最近一次和人吵架的經過。」
「我發現我記憶里的版本，跟對方跟我說的版本，完全對不上。」
「我突然有點害怕。」
這條微博的轉發量在一個小時內突破了十萬。
底下的評論清一色都是類似的自省。
「我和我媽昨天吵架，我一直覺得是她先發火的。看完你這條，我突然不確定了。」
「這才是《竹林中》最厲害的地方吧？它不是在講一個古代的案件，它在講每一個人。」
到了晚上十一點，知乎上一個叫「如何評價青藍計劃S-1號作品《竹林中》」的問題下面，已經堆了一千多個回答。
排在最前面的高贊回答來自一個認證為「某高校中文系副教授」的ID。
「今天上午我把這篇小說列印出來，放在研究生課堂上當場拆解。
我的學生們討論了整整兩個小時，最後分成了四個陣營，一組認為多伐是兇手，一組認為真砂是兇手，一組認為書生自殺，還有一組認為樵夫有嫌疑。」
「四個陣營吵到最後，沒有任何一方能說服另一方。
因為每個陣營的論據都來自文本本身，每個論據都站得住，每個論據又都有對應的反證。」
「這才是這篇小說真正可怕的地方。
它不是推理小說，它沒有義務給你一個答案。
它做的事情是把『真相』這個概念本身拆碎了。」
「我教了十五年文學，第一次在課堂上看到學生因為一篇短篇小說吵到臉紅脖子粗。」
……
更殘酷的是評論區的走向。
其他二十九篇作品的評論區，討論已經逐漸平息。
而《竹林中》的評論區，每隔三十秒就刷新一屏。
話題從「兇手是誰」延伸到「敘事權力」，從「記憶的可靠性」延伸到「人性的自我粉飾」，從文學技法的分析延伸到哲學層面的思辨。
一篇三千八百字的短篇小說，撐起了一場席捲全網的文學討論。
……
深夜。
林闕靠在工作室的轉椅上，右手舉著手機，左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慢慢翻動屏幕。
熱搜榜上的詞條他都看了一遍。
文淵閣的帖子翻了前三頁。
紙刀客的視頻拖著進度條掃了一遍。
知乎的高贊回答滑到底。
林闕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嘴角沒動，但眉頭鬆了。
這些討論的方向，和他預判的基本一致。
讀者群體在經歷過最初的「找兇手」階段後，自然會進入第二個階段。
當所有人發現兇手找不到的時候，注意力就會從「故事內部」轉向「故事結構」，開始討論敘事手法和人性命題。
第一階段是懸疑驅動。
兇手是誰？刀去了哪？
第二階段是認知顛覆。
原來沒有兇手，原來每個人都在說自己信的那個版本。
第三階段是自我代入。
我是不是也在這麼幹？我的記憶可靠嗎？
當討論進入第三階段的時候，這篇小說就脫離了「文學作品」的範疇，變成了一個社會話題。
目前網上的走勢，正好卡在第二階段往第三階段過渡的節點上。
還差一把火。
等明天早高峰地鐵上那波人刷到這個話題，討論就該跑出文學圈了。
林闕把手機放到桌面上，伸了個懶腰。
轉椅發出一聲輕響。
他重新拿起手機，習慣性地往熱搜榜下面翻了翻。
前二十條裡面，和《竹林中》直接相關的有五條。
和青藍計劃相關的有兩條。和他名字直接掛鉤的有三條。
這個密度，在短篇小說的傳播史上已經很罕見了。
夠了。
他正準備鎖屏，拇指停在了第二十七條。
這條熱搜排在尾巴上，熱度不高，增長也慢。
標籤是「新」，意味著剛上榜不久。
標題很溫和，沒有任何攻擊性。
＜青藍學員作品的文學性與創作心性討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