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空氣凝住了。
許長歌的瞳孔微微收縮。
陳嘉豪愣住。
(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藏書多,🅣🅦🅚🅐🅝.🅒🅞🅜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丹伊的手指在胳膊上收緊了一分。
林闕繼續說。
「有沒有可能三個人都沒有撒謊。」
這句話砸下來,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
鍾恆遠脫口而出。
「不可能!三份供詞明顯互相矛盾,怎麼可能都是真的?」
林闕看著他。
「矛盾的不是事實。」
他的聲音很穩。
「矛盾的是他們記住的那部分事實。」
教室里靜了三秒。
林闕把這三秒拉得很長。
「人的記憶不是錄像機,按下播放鍵就能一幀不差地回放。
你們回憶一下自己做過最丟人的事。
是不是記著記著,那些細節就變味了?
本來是你先動手打了人,回憶十遍之後就變成『對方先罵我我才還手』。
這不是撒謊,是大腦自己給你找台階下。」
林闕看向許長歌。
「多伐說是她讓我殺的,他可能真的記得妻子說過類似的話——」
鍾恆遠打斷:「那他就是在撒謊!」
林闕搖頭。
「不,他記得的那句話可能確實存在。
但那句話到底是你們兩個里少一個,還是求你饒了他,他自己已經分不清了。」
許長歌的筆尖停住。
林闕繼續。
「他只記得,那個女人開了口,他才動了手。這樣一來——」
他頓了頓。
「他就不是單純的畜生,而是一個被逼無奈的江湖漢子。」
許長歌的筆尖停在紙上。
林闕轉向袁寧寧。
「真砂說『他的眼神逼我走到了那一步』,她可能真的看見了丈夫嫌棄的眼神。
但那個眼神到底是嫌棄,還是羞愧,還是絕望,她也分不清了。
她只記得,那一刻她覺得自己髒了,活不下去了,所以拿起了刀。
這樣一來,她就不是一個動搖的弱者,而是一個被羞辱到絕境的烈女。」
袁寧寧的呼吸亂了一拍。
林闕看向丹伊。
「書生說『她讓賊人殺我』,他可能真的聽見了妻子求活的話。
但那句話到底是『替我除了他』還是『求寨主饒命』,他也分不清了。
他只記得,那一刻他在妻子眼裡已經是個累贅,一個隨時可以丟掉的東西。
這樣一來,他就不是一個無能的懦夫,而是一個被妻子背叛、選擇自盡的悲情書生。」
丹伊的灰藍色眼睛裡閃過一絲震動。
林闕環視一圈。
「三個人,三張臉。
每張臉上都掛著一塊遮羞布。
多伐的『義氣』,真砂的『貞烈』,書生的『尊嚴』。」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可遮羞布底下,藏著的全是他們不敢承認的東西。
多伐不敢承認自己就是個畜生,真砂不敢承認自己那一瞬間動搖過,書生不敢承認自己從頭到尾什麼都沒做成。」
林闕停了兩秒。
然後他說出了那句話。
「所謂的真相,早就被這三個人的臉面殺死了。」
教室里的同學停止了說話。
許長歌盯著自己的筆記本。
上面那些拆解,那些人物關係,在這一刻突然都失去了意義。
陳嘉豪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丹伊慢慢鬆開了抱著的胳膊。
唐荷也楞在原地,若有所思。
鍾恆遠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失焦了。
林闕把背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
「你們剛才的推理,樵夫的動機,騾子的去向,真砂的邏輯裂縫,多重兇手的可能性。
可這些推理,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
他看著這些天才的臉。
「你們默認三個人里,至少有一個人在撒謊。」
林闕搖了搖頭。
「可如果三個人都沒撒謊,如果他們說的都是自己真心相信的版本呢?
那這個案子,從一開始就沒法破。」
他頓了頓。
「因為兇手不是某一個人。」
「兇手是三個人的臉面。」
這句話落下來。
教室里的空氣像被抽乾了。
許長歌如夢初醒般抬起頭。
他盯著林闕,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光。
那是一種被降維打擊後的震撼,又帶著一絲心服口服的痛快。
陳嘉豪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我去!」
他聲音很大。
「你這一句話,直接把我腦子裡那十八個版本全推翻了!」
丹伊站在最外圍,灰藍色的眼睛盯著林闕。
他剛才那句「兇手不是一個人」,在自己腦子裡想了很多,本以為抓住了什麼。
現在才發現,他只是在三張臉的表面打轉。
林闕看的,是臉底下的東西。
唐荷彎腰撿起鉛筆,手指有點抖。
袁寧寧合上筆記本,深深吸了一口氣。
林闕看了一眼手機。
已經十一點四十七分。
「先走了。」
他往門口走。
這次,路讓開了。
許長歌看著他的背影,手指在筆記本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他低下頭,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人性即兇手。】
寫完,他把筆帽擰上。
陳嘉豪從後排跳下來,追上林闕。
「闕爺,等等!」
林闕停住。
陳嘉豪跑到他身邊,喘了兩口氣。
「咱們去食堂吃飯吧,我請客。」
林闕看了他一眼。
「行。」
許長歌收拾好筆記本,跟了上來。
丹伊猶豫了一下,也跟在後面。
唐荷和袁寧寧對視一眼,也往門口走。
一群人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光很亮。
陳嘉豪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叨叨。
「你知道嗎闕爺,我剛才腦子裡有十八個版本,每個版本都覺得自己破案了,結果你一句話全推翻了。
我現在就想問一句,你這腦子到底怎麼長的?」
林闕沒接話。
許長歌走在他旁邊,聲音很輕。
「那篇稿子,你寫了多久?」
林闕想了想。
「一周。」
許長歌點了點頭。
沒再問。
可他心裡已經有數了。
一篇三千多字的短篇,林闕用了七天。
這個速度,不是慢。
是每一個字,都被反覆打磨過。
丹伊走在後面,手插在口袋裡。
他想起自己剛才說的那句「兇手不是一個人」。
現在回頭看,他只猜對了一半。
兇手確實不是一個人。
可兇手也不是三個人。
兇手是三個人都不願意承認的那部分自己。
他抬頭看著前面林闕的背影。
這個人,看得太深了。
一行人走出文學樓。
二月底的京城,風還依舊帶著刀子。
陳嘉豪縮了縮脖子。
「今天我必須吃頓好的,不然這腦子緩不過來。」
林闕笑了笑。
一群人往食堂方向走。
身後的文學樓,頂樓的窗戶里,柳作卿站在那裡。
他手裡端著茶杯,看著樓下那群年輕人的背影。
蘇慕白走到他身邊。
「這孩子,我們到底看懂了幾分。」
柳作卿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
「這屆學員,需要有人把天花板掀開。不然一個個都以為自己已經夠厲害了。」
蘇慕白笑了笑。
「你就不怕把他們打擊得太狠,回頭緩不過來?」
柳作卿搖頭。
「能進青藍的,沒有一個是玻璃心。」
他轉身往回走。
「再說了,打擊是假,刺激是真。
這群小子現在腦子裡全是《竹林中》,回頭一個個都得憋著勁兒想超過林闕。」
蘇慕白跟在後面。
「那你覺得,有人能超過嗎?」
柳作卿停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窗外。
那群年輕人已經走遠了。
「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
「但我希望有。」
兩人往辦公室走。
走廊盡頭,戴盛宗站在那裡。
他手裡拿著手機。
屏幕上,是閱評頁的後台數據。
《竹林中》的閱讀量,已經突破六百萬。
評論數,十九萬。
完讀率,百分之九十六。
戴盛宗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開崔問發來的消息。
【這小子,不簡單。】
戴盛宗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
轉身走進辦公室。
……
與此同時。
京城西三環。
環宇出版集團總部大樓,三十二層。
落地窗前,趙之章站在窗前。
他手裡拿著平板。
屏幕上,是《竹林中》的正文。
他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然後又讀了一遍。
合上平板。
他轉身看向坐在沙發上的內容總監梁岩。
「看完了?」
梁岩點頭。
但臉色不太好看。
趙之章把平板放在桌上。
「說說感受。」
梁岩沉默了幾秒。
「寫得很好。」
趙之章等著他繼續說。
梁岩深吸一口氣。
「不是一般的好。這篇東西,已經不是技巧層面的問題了。」
他抬頭看趙之章。
「這完全脫離了我對於十八歲的認知」
趙之章沒說話。
梁岩繼續說。
「我做這行十七年,自認為對人性的複雜度有足夠的把握。
可這篇《竹林中》,它不是在寫人性的複雜,它是在拆解人性的底層邏輯。」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
「三個人,三份供詞,每一份單獨看都自洽,合在一起全是裂縫。
可最恐怖的地方在於,作者能克制到沒有站邊任何一個角色。
他讓讀者自己去拼,自己去懷疑,自己去發現真相根本不存在。」
「這種寫法,放眼我們整個環宇的簽約作者都無人出其右。」
趙之章轉身看向窗外。
夜色里,京城的燈火一片連著一片。
他的聲音很平。
「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梁岩愣了一下。
「還在進行中。」
趙之章回過頭。
他走回辦公桌前。
「林闕的《秦腔》剛剛領跑,《竹林中》一出,又是一輪熱度。」
趙之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熱度這東西,有時候會燙手。」
梁岩聽懂了。
「趙總,您的意思是…」
趙之章坐下來,看向梁岩。
「再等等,等林闕的熱度再高一點。」
梁岩迎著趙之章的眼神,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趙之章看著窗外的夜色。
「林闕這個人,確實有才華。可才華這種東西,有時候也是負擔。」
他的聲音很輕。
「尤其是當所有人都盯著你的時候。」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只有空調的細響。
梁岩起身告辭。
等門關上,趙之章重新拿起平板。
他點開《竹林中》的評論區。
熱評第一條,來自一個認證書評人。
「林闕用三份供詞,殺死了真相。」
趙之章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平板扣在桌面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三十二樓的夜風颳過玻璃,發出細微的嗚咽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