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日,江城高鐵站。
林建國拖著一隻黑色行李箱,走在最前面。
王秀蓮挎著保溫袋跟在他右側,裡面裝著兩罐糖蒜、一袋滷牛肉和三盒自家包的餃子。
林闕背著雙肩包,落後兩步。
寒假過得很快。
《追風箏的人》的實體書加印到第四輪,累計銷量突破六百萬冊。
星辰文化案進入司法程序,韋方榮被正式批捕。
環宇那封」慰問信」石沉大海,趙之章沒有再發第二封。
終點網的探險流派專區在紅果網發布「公約」後的第一周,日活就漲了百分之十二。
《古墓手記》在的月票排名衝到第三,丹伊那篇《致敬與前行》的截圖至今還掛在多個論壇首頁。
這些事情,林闕在江城的工作室里一件件看著發生,一件件收進文件夾。
該處理的處理了。
該寫的也寫了。
現在,他要去京城。
」對了兒子,你那個保溫杯帶了沒?」
王秀蓮回頭問。
」帶了。」
」潤喉糖呢?」
」媽,我去上課,不是去唱歌。」
林建國在前面悶聲笑了一下,拖箱子的手沒停。
三人拐過自動扶梯,進入高鐵站一樓大廳。
林建國的腳步忽然慢下來。
大廳中央,靠近B進站口的位置,黑壓壓圍了一片人。
長焦鏡頭、補光燈、收音杆,少說十幾台設備。
幾個扛攝像機的人蹲在花壇邊緣,鏡頭對準進站閘機方向。
還有幾輛印著電視台標誌的轉播車停在外面的臨時停車區。
林建國停住,回頭看了林闕一眼。
」嚯,這是哪個明星來了?」
林闕掃了一眼那片人群的站位分布。
記者沒有扎在出站口,反而分成兩撥守著B通道和檢票閘機,
最前面的女記者手裡還攥著一張列印出來的領獎照,邊角都被摩挲得發白。
再看時間。
青藍計劃春季學期報到日是二十四號。
提前兩天出發,剛好是學員赴京的高峰窗口。
林闕把背包帶往上提了提。
」等的是您兒子。」
林建國愣住。
」清北文學院上周公布了春季進階學期的教學方案。」
林闕語速不快,邊走邊說。
」新學期的課程設置跟上學期完全不一樣,導師交叉授課,首課就是匿名文本拆解,所有學員提交的作品當堂公開解剖。」
他頓了頓。
」這套方案一出來,文學圈和教育圈同時炸了鍋。
畢竟上半學期青藍計劃有三個入圍終審,這種產出率放在任何一個文學項目里都算誇張。」
」現在所有人都想知道,第二期會交出什麼成績單。」
林建國消化了兩秒,忽然想起一件事。
」怪不得。」
他壓低聲音。
」過年那會兒,小區門口連著三天都有人拿著話筒在門衛那兒磨。
老張頭說全被物業攔下來了,我還以為是推銷的。」
林闕點點頭。
」鯤鵬金獎出來之後,約採訪的媒體排到了三月份。
我一個都沒接,他們就換了策略,直接蹲點。」
王秀蓮聽到這兒,下意識把保溫袋往身前挪了挪,像是在護什麼貴重物品。
」那咱們怎麼辦?繞路?」
」不用繞。」
林闕看了眼手機上的檢票時間。
」正常走,來得及。」
三人繼續往B進站口方向走。
林闕刻意放慢了半步,讓林建國走在最前面。
他把帽檐壓低,側身走在王秀蓮右側,用行李箱擋住大部分視線。
這個角度,遠處的長焦鏡頭最多只能拍到一個模糊的側影。
他們離進站口還有大約三十米。
二十米。
十五米。
一個背著單反、穿衝鋒衣的年輕男記者從花壇後面站起來,目光掃過林闕露出的半張臉。
視線停了一秒。
那個記者猛地轉身,沖身後的同行喊了一嗓子。
」林闕!是林闕!」
這一嗓子像往平靜水面扔了塊石頭。
整個大廳的記者幾乎同時轉頭。
快門聲噼里啪啦炸開,補光燈唰地亮了一片。
二十幾個人拎著設備從各個方位往這邊涌。
林建國的腳步頓住了半拍。
三名本地報社的記者跑得最快。
打頭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記者,手裡舉著錄音筆,兩步就衝到林闕面前。
」林闕同學!恭喜你成為鯤鵬青年文學獎歷史上最年輕的金獎得主!
請問你對即將開始的青藍進階學期有什麼期待?」
錄音筆懟到距離林闕下巴不到一拳的位置。
第二個記者緊跟著插進來,話筒從右側伸過來。
」林闕,你在鯤鵬獎頒獎典禮上講述的梁守山故事引發了巨大反響,
請問這次春季學期的創作方向會延續底層敘事嗎?」
第三個記者更直接。
」林闕!清北公布的新教學方案里提到匿名文本拆解,你打算提交什麼類型的作品?能透露一下嗎?」
三個問題砸過來,間隔不超過兩秒。
林闕沒有後退。他站在原地,目光從三支話筒上方平靜掃過。
」謝謝關注。創作方向到了課堂上自然會見分曉,提前劇透不太合適。」
他說完,側身準備繼續往前走。
但後面的人潮已經堵上來了。
更多的鏡頭從四面八方擠過來。
長焦、廣角、手機直播,光源交錯晃得人眼疼。
一個扛著攝像機的壯漢直接擋在進站通道入口,鏡頭對準林闕的臉。
」林闕!網上有評論說你的《秦腔》能拿金獎,是因為評委里有人跟你的導師關係密切,你能回應一下嗎?」
又一個聲音從左側斜插進來。
」網傳青藍計劃的學員作品被多家出版社搶購版權,你個人有沒有收到天價簽約邀請?」
」有傳聞說你的作品跟見深的新書《追風箏的人》創作理念相似,你怎麼看這種說法?」
最後一個問題讓林闕的步子微微一頓。
他沒回頭。
林建國回頭了。
這個在江城活了半輩子的中年男人,把行李箱往旁邊一推,整個人橫在林闕身前。
他不高,但肩膀夠寬。
深藍色羽絨服撐開,剛好擋住正面三個話筒的進攻路線。
」行了行了。」
林建國的聲音不大,但底氣很足。
」孩子還要趕車,你們讓一讓。」
衝鋒衣記者的錄音筆順勢轉向林建國。
」您是林闕的父親吧?請問作為鯤鵬金獎得主的家長,您在家庭教育方面有什麼獨到的心得?」
林建國被問住了一瞬,隨即擺擺手。
」沒什麼心得,就是尊重孩子。」
」那林闕同學獲獎之後,家裡的生活有什麼變化嗎?」
」變化?」
林建國想了想。
」他媽每天多燉一碗湯,怕他在外面吃不好。」
記者們顯然沒料到這個回答,有幾個人忍不住笑了。
但笑完之後,話筒沒有收回去,反而又湊近了幾分。
」林爸爸,網上有人說您是作家見深的忠實讀者,還曾經組織過書友,請問您對見深的新書怎麼評價?」
林建國的笑容收了一半。
這個問題踩到了他的知識盲區和驕傲之間的交界線。
作為見深的頭號書迷,他有一肚子話想說。
但眼下這陣仗,說多了怕給兒子添麻煩。
人群還在往這邊擠。
更遠處,兩個舉著直播手機的自媒體博主踮著腳往裡鑽,嘴裡喊著」讓一讓讓一讓」。
林建國感覺到身後王秀蓮的手在扯他的衣角。
他做了個決定。
」秀蓮,你先回車上等著。」
王秀蓮猶豫了一下,看了林闕一眼。
林闕沖她點了點頭。
她抱著保溫袋,低頭從人群邊緣快步退了出去。
林建國轉過身,面對著那堵由鏡頭和話筒組成的牆。
」各位記者老師。」
他把聲音提了一檔。
」我兒子的車還有十五分鐘就檢票了。
你們想問的問題,等他到了京城,你們以後自然會知道。」
」現在麻煩讓個道。」
說完,他用肩膀頂開最近的兩支話筒,一手拽住林闕的背包帶,硬生生往進站口方向推。
有記者還想追。
兩名穿制服的車站安保終於趕到。
一個擋在前面開路,一個在側翼攔人。
」請配合維持秩序,不要堵塞進站通道。」
安保的介入拉開了最後十米的缺口。
林建國推著林闕的背包一路往前,腳步又快又穩。
經過閘機時,他把車票塞進林闕手裡。
」進去吧。」
林闕接過車票,刷卡。
閘機開了。
他邁進去的一瞬間,回頭看了林建國一眼。
林建國站在閘機外面,羽絨服領子被擠歪了,額頭上滲出薄汗。
身後的記者還在舉著鏡頭拍,但已經被安保隔在三米開外。
」爸。」
」嗯?」
」回去的路上買點排骨,讓我媽燉湯。」
林建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臭小子,出門在外一定照顧好自己。」
閘機合攏。
喧囂被一道金屬擋板切成兩半。
林闕拎著背包走進候車大廳,腳步恢復了平時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
他找到座位坐下,掏出手機。
打開清北文學院官網上掛著的那份春季教學方案。
方案他已經看過不下十遍。
但每看一遍,那股緊繃的感覺就多一分。
【首輪創作任務:提交一篇未發表短篇作品,拒絕舊稿改寫。】
【五位導師聯合授課,首課進行匿名文本拆解。】
【本學期新增」公共寫作」模塊。學員作品將在創作完成後向社會公開發表,接受讀者與專業評審的雙重檢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