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伊坐在電腦前。
指尖落下，敲一個字，停一下。
漠城的夜冷到零下三十四度。
雪粒撞在玻璃上，噼里啪啦響。
舊暖氣管斷續喘著氣，屋裡只剩鍵盤聲。
屏幕上，題頭已經寫好。
【致敬與前行】
【——承南之朔】
【各位讀者，今晚先借更新欄，說幾句正文之外的話。】
【這篇話，我欠了自己很久。】
丹伊盯著最後一行，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幾秒後，他繼續往下敲。
【寫《古墓手記》前，我很少走進書店。】
【我生活在一個很冷的城市。冬天有七個月，白天短得可憐。風颳起來，人站在街邊都要彎腰。】
【在這種地方長大，沉默會變成習慣。】
【我寫下這些字時，窗外零下三十四度。】
【後來，我讀到一本書。】
【它叫《鬼吹燈》。】
【胡八一、王凱旋、Shirley楊。三個人從精絕古城走到雲南蟲谷，從崑崙雪山鑽到南海歸墟。】
【我跟著他們走了一遍。】
【走完那天，我做了一件以前沒敢做的事。】
【我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
丹伊打到這裡，椅子往後一滑。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用手背擦掉玻璃上的水汽。
外面看不清街。
路燈被風雪壓成一團黃光，貼在遠處的雪霧裡。
他低頭看了會兒，又回到桌前。
【我知道，很多人會說《古墓手記》和《鬼吹燈》很像。】
【現代人誤入地下遺蹟。三人小隊。民間傳說。懸疑探險。】
【這些話不算冤枉。】
【《鬼吹燈》確實是我寫這本書的起點。沒有造夢師推開那扇門，我連門框都摸不到。】
【這一點，我沒有資格否認，也不打算否認。】
【造夢師用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搭了一座大廈。】
【我在大廈旁邊挖了一口井。】
【井口朝下。井底傳來的嗡鳴，只有蹲下去貼著地面才能聽見。】
丹伊的手停了。
漠城中學的走廊、課桌邊緣被刻下的字、操場上那些故意壓低又剛好能讓他聽見的稱呼，全在這一刻擠了上來。
怪物。
混血。
外面來的。
那些聲音砸過來時，他總把書包帶攥緊，低頭從人群旁邊穿過去。
解釋沒有用。
反駁也沒有用。
後來他把話都藏進書里，藏進低頻嗡鳴里，藏進黑暗甬道里那具捂著耳朵尖叫的乾屍里。
今晚，他想把這些話遞出去。
遞給讀者。
也遞給那個他以為遠在南方的造夢師。
【最後，我想說一下我的筆名。】
【我叫承南之朔。】
【「朔」是北方。我出生在華夏版圖最北的角落，那裡的冬天漫長到讓人忘記春天長什麼樣。】
【「承」，是接住遠方火光的那個字。】
【我承接的，是一個從南方過來的故事給我的勇氣。】
【造夢師在南邊點了一把火，火光照到了最北的雪原。】
【我只是在他照亮的地方，找到了自己腳下的路。】
【感謝每一個讀到這裡的人。】
【感謝造夢師。】
【《古墓手記》會繼續更新。故事是我的，路也會由我自己走完。】
【承南之朔。】
丹伊敲完最後一個句號，雙手離開鍵盤。
十指冰涼。
他把全文從頭到尾檢查了兩遍。
發布鍵就在右下角。
丹伊盯著那個按鈕看了很久，指尖才按下去。
頁面刷新圈轉了兩秒。
新單章跳上《古墓手記》的最新更新欄。
標題安靜地掛在最上面。
丹伊關掉檯燈，把臉埋進雙手裡。
風雪還在砸窗。
他不知道這篇單章會把他推到哪裡。
可這些話壓在胸口太久，今天說出口，才算有了喘氣的地方。
……
發布一個小時後，《古墓手記》的評論、收藏和月票曲線一起抬頭。
終點中文網後台，新評論每隔幾秒刷新一條。
「我以前真把這書當低配版《鬼吹燈》，看完作者說，我給你道歉。」
「敢把起點寫清楚，還敢說路自己走，這人不像來碰瓷的。」
「承南之朔，這筆名解釋完，我服了。」
「造夢師剛說好故事不怕鄰居多，這邊作者直接亮底牌，這條探險路真熱鬧起來了。」
很快，一條長評被頂上熱評第一。
發帖人的ID，許多讀者都眼熟。
胡八一表弟。
《鬼吹燈》同人榜第六的那位作者。
長評只有三句話。
「我寫同人，他寫原創。路不同，根一樣。」
「承南之朔，歡迎入伙。」
「探險這條道上，多一個同伴，比多一萬個噴子強。」
這條長評發出後，一個小時轉發破兩萬。
半小時後，某論壇熱帖區冒出一批新號。
註冊時間全卡在三天內。
頭像空白，關注列表空白，發帖間隔也被壓得很齊。
標題一個比一個刺眼。
「終點網新書碰瓷紅果頭部IP，兩站讀者必有一戰！」
「造夢師的公約在暗諷終點網管理混亂？」
「《古墓手記》作者親口承認借鑑，紅果讀者這也能忍？」
十分鐘內，上百條帖子鋪滿論壇、貼吧和微博超話。
標題換來換去，句式卻像同一個模板里複製出來的。
一名終點版主直接把十幾條帖子拼成一張長圖。
標題、斷句、感嘆號位置，全被紅框圈出。
水軍還沒來得及把火拱起來，丹伊那篇《致敬與前行》的截圖已經衝出終點中文網。
截圖一字不改。
連「窗外零下三十四度」那句，都被截在最上方。
評論區很快被真實讀者壓住。
「人作者的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帶什麼節奏？」
「看看人家怎麼寫的——『我只是在他照亮的地方，找到了自己腳下的路。』這句你們刷號刷得出來嗎？」
「註冊時間、關注列表、發帖間隔全擺著，演得太粗。」
「建議查查這批號背後的買量記錄。」
兩個小時內，那批引戰帖的評論區被截圖證據和嘲諷塞滿。
沒有人接茬。
沒有人跟著罵。
原本準備好的兩站對立，被一篇作者說按在了雪地里。
雙方讀者反倒在《古墓手記》的單章評論區碰了頭。
一個ID叫【紅果果果】的用戶留了一段話。
「從《鬼吹燈》過來的。
看完你的作者說，又從頭翻了一遍《古墓手記》。
只能說，你是真寫過苦日子的人。」
很快，一個終點網讀者回復。
「紅果那邊說得對，好故事不怕鄰居多。
你們那邊的《鬼吹燈》我也補完了，胡八一吹滅蠟燭那段，真牛。」
類似的留言越來越多。
「探險雙修黨報到。」
「以後兩邊都追，不許再打了。」
「一個寫風水，一個寫聲學，真不衝突。」
「承南之朔更新別斷，胡八一表弟你也別停，探險區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
江城。
SOHO未來城。
林闕的工作室里，電腦右下角彈出紅狐的頭像。
消息只有一條。
後面附著一張長截圖。
截圖內容，正是丹伊發布的《致敬與前行》。
紅狐的文字跟在後面。
「造夢師老師，我把這篇作者說讀了三遍。」
「昨晚您攔下版權函時，我還擔心紅果會被人說軟。」
「現在我收回那句話。」
「您給他留了自己開口的餘地。」
林闕看著截圖上那行「窗外零下三十四度」，手指在鍵盤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他回復。
「我沒等。」
「是他自己走到了能開口的位置。」
紅狐那邊安靜了十幾秒。
很快，又一條消息彈出來。
「明白。」
「探險流派專區明天正式上線。」
「《古墓手記》這邊先尊重終點的連載歸屬。他以後若有新稿投紅果，版權部和內容組都會按新規處理。」
「另外，您之前提到的《夜行筆記》，內容組已經安排專人跟進。」
林闕回了一個「好」。
對話框關掉。
瀏覽器、後台頁面、社交軟體被他一個個最小化。
屏幕上只剩空白文檔。
青藍計劃春季進階學期的通知，還在群里置頂。
【報到時間：二月二十二日。】
【報到地點：清北文學院。】
【首輪創作任務：提交一篇未發表短篇作品，拒絕舊稿改寫。】
【導師將聯合授課，首課進行匿名文本拆解。】
柳、蘇、許、崔。
這四個名字放在一起，哪怕只是一行通知，也壓得人喘氣發緊。
林闕沒有立刻敲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工作室外，江城冬霧貼著玻璃往下滑。
林闕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他看向北邊。
霧氣蓋住城市盡頭，再往北，是京城，是清北文學院，也是下學期進階學期的講台。
林闕站了很久，才回到電腦前。
屏幕前，那篇寫了一周的文章終於要收尾。
北邊那場更重的課，已經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