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駛進京城南站前,許長歌的消息先一步亮在林闕手機上。
【B通道,我在出口等你。】
三個半小時的車程里,林闕始終壓低帽檐,直到列車停穩,也沒人認出他。
車門打開,乾冷的風鑽進來,帶著京城二月特有的燥意。
林闕隨人流走出站台,穿過安檢,刷身份證出了最後一道閘機。
京城南站比江城站安靜許多,
沒有扛著長焦鏡頭的人,也沒有補光燈和收音杆。
幾名工作人員站在通道旁維持秩序,沒人把視線在他身上停留太久。
他拐進B通道,東側出口的立柱旁,一個穿藏青色羊絨大衣的年輕人抬起頭。
許長歌。
他身邊站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手裡舉著一塊只寫「林闕」兩個字的接站牌。
許長歌沒舉牌,也沒看手機,只把視線守在B通道。
他提前問清了B通道的出口,靠著立柱站著,手機一直扣在掌心,沒有低頭確認時間。
隔著二十多米的人流,他先看見了林闕。
許長歌抬了抬下巴,朝這邊走來。
「到了。」
林闕把背包往上提了提。
「久等了。」
許長歌搖搖頭,走到他身側接過行李箱拉杆,動作利落。
林闕也沒推辭。
「吃東西了嗎?」
「高鐵上吃了盒飯。」
許長歌眉梢輕輕一動。
「車裡備了點東西,到了再吃。」
林闕聽出了這句話里的重點。
到了哪裡再吃?
他看向旁邊的中年男人。
許長歌順著他的目光介紹:
「我爺爺的司機,趙叔。」
中年男人微微欠身,把接站牌收進手裡。
「車在B3,這邊走。」
「走吧。」
三個人往停車場方向走。
扶梯向下運行,許長歌替他拉著行李箱,偏過臉問道:
「你寒假的稿子寫的怎麼樣?」
話題切得突然。
林闕卻聽懂了。
青藍計劃春季進階學期的首輪任務。
一篇未發表短篇,拒絕舊稿改寫。
「寫完了。」
「什麼類型?」
「到課堂上你就知道了。」
許長歌點點頭,沒再多問。
扶梯緩緩向下。
許長歌偏過臉:
「我的那篇,推了四版。」
「第一版寫了兩周,自己看完覺得虛,刪了。
第二版換了切口,寫到中段才發現還在《規矩》那套路子裡打轉。」
他停了停。
「第三版把骨架重新拆開,方向對了,落筆還是端著。
第四版寫了十一天,平均每天四百字。」
「這不是也算完成了?」
「完成了。」
許長歌看著扶梯下方的燈光,聲音低了幾分。
「可……。」
「蘇老說我缺野性,柳教授說我寫東西總隔著一層。
那幾句話,我記了一整個寒假。」
他抬眼看向林闕。
「第四版,我把能砍的都砍了。剩下的東西夠不夠,得等老師們一起開口。」
林闕看了他一眼。
「每天四百字,確實夠慢。」
「觀察力用在稿子上,或許能快一點。」
許長歌盯著他看了兩秒,最終笑著搖頭。
「你這張嘴,進了課堂也得給老師留點面子。」
扶梯抵達地下三層。
出口旁停著一輛黑色奧迪轎車,車身被燈光照得乾淨發亮。
老趙快步過去,拉開後排車門。
許長歌把行李箱交給趙叔,隨後替林闕拉開後排車門。
林闕站在原地。
許長歌回過頭。
「怎麼了?」
「你剛才說到了再吃。」
林闕看著他。
「應該不是去學校吧。」
許長歌停下動作,轉身靠在車門旁。
他打量林闕兩秒,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行,我直說。」
許長歌收起了笑意。
「爺爺讓我請你去家裡吃飯。」
京城的風從停車場入口灌進來,吹得車門邊的溫度迅速散掉。
「許老有事找我?」
林闕看向許長歌問道。
許長歌點頭。
「他原話是,『小林上次來家裡吃飯,走得太匆忙,這次補上。』」
聽著像一次普通的家宴。
許長歌只以為爺爺想見一見獲金獎的後輩,並沒有把這頓飯和書房裡的追問聯繫起來。
林闕卻記得上次書房裡的那場談話:許正青把《解憂雜貨店》和私人名片一併推到他面前,寒假至今沒有發來一條消息。
這次的鯤鵬金獎之後,許正青顯然準備把沒問完的話接著問下去。
林闕看了眼時間。
「行。」
許長歌側身讓開車門。
「你答應得太快,我原本還準備了三套說辭。」
「說來聽聽?」
「第一套,爺爺想見鯤鵬金獎得主。第二套,家裡正好做了江城菜。」
「第三套呢?」
許長歌替他關上車門。
「第三套,等以後再說。」
林闕笑了笑上了車。
許長歌跟著坐進後排,老趙關好車門,繞到前面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林闕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街燈。
錢包夾層里,那張許正青的私人名片還在。
上一次臨別時,他留下「寫故事的人從未離開」這句話。
許正青已經聽懂了林闕留下的暗示。
老人沒有繼續追問,只把這層答案留在書房裡,等林闕願意親自把它說完。
現在,青藍計劃春季進階學期即將開課,許正青把他叫進家門。
這頓飯的真正目的,很快就會從許正青口中落下來。
許長歌打開手機,點進一篇置頂公告。
「最近網文圈裡探險流派的事,你看了嗎?」
林闕嗯了一聲。
「紅果網那份《同人創作公約》,以及終點中文網上衝上榜單的《古墓手記》。」
「我全看了。」
許長歌把手機放回腿上。
「造夢師這個人,格局比我認識和見過的大多數傳統文學作者都大。」
林闕沒有接話。
許長歌繼續說道:
「我最看重公約里的那句,表層元素相似不能直接判定抄襲。
古墓、探險隊、地下遺蹟都能繼續寫,審核要看世界觀、主線動因和主題內核。
能把邊界寫得這麼清楚,說明造夢師真正關心的是整個類型能走多遠。」
他的手指輕敲著膝蓋。
「以我見過的,願意給後來者留出道路的人,確實少見」
「包括見深?」
許長歌想了一會兒。
「見深的路數不一樣。」
「見深很少在口頭爭執里糾纏。
他把答案放進作品,再用作品本身結束爭論。
而造夢師則更習慣把經驗整理成規則,替後來者標出邊界。」
他看著林闕。
「一個建標準,一個建生態。路子不同,但格局都高得離譜。」
林闕指尖敲了兩下膝蓋,把浮到唇邊的笑意壓了回去。
紅果的探險專區已經上線,公約也開始執行。
榜單、同人入口和新書推薦位都重新劃出了位置,這個類型終於有了自己的門牌。
丹伊的《古墓手記》還在終點中文網連載。
一個寫風水,一個寫聲學。
路越走越寬,反倒讓《鬼吹燈》的根扎得更深。
車子駛上三環。
許長歌收起手機,問道:
「後天第一堂課,你緊張嗎?」
「不緊張。」
「五位導師一起拆稿,匿名進行。你一點壓力都沒有?」
看林闕依舊掛在臉上的雲淡風輕,許長歌笑著側過身。
「說真的,有時候真想知道你每天都在想什麼。」
林闕同樣笑了笑。
「有位演奏家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許長歌看了看他,沒再說話。
車外的老城區逐漸遠去。
紅牆灰瓦夾在高樓之間,路邊的老槐樹只剩光禿禿的枝椏。
許長歌把手機扣在膝上,抬眼看了看後視鏡,壓低聲音。
「我提前跟你說一件事。」
林闕看過去。
「公共寫作模塊公布後,學員名單和首輪任務已經被各家媒體盯上。
稿件會先以匿名形式交到課堂,完成拆解後再公開發表,
任何一篇成稿都會接受讀者和評論界的雙重檢驗。」
他頓了頓。
「尤其是你。金獎之後,所有人都在等你的第一篇稿子。
有人已經在論壇發帖,準備把它當成青藍計劃的風向標。
你寫得好,他們會說天才穩定。
你寫砸了,他們會說鯤鵬金獎只是一次靈感撞運。」
林闕沒有說話。
許長歌把聲音壓低。
「我覺得爺爺也在等。」
「等什麼?」
「等你交出這學期的第一篇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