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站閘機打開時,林闕手機屏幕還停在熱搜榜上。
#追風箏的人#。
#星辰大師課騙局#。
兩個詞條一上一下掛著,像魔都那場風暴還沒散。
林闕看了一眼,按滅屏幕。
比起全網喧囂,他現在更想回家喝一口湯。
冬日江城的空氣潮濕,吸進肺里有點涼。
計程車停在路邊,司機探頭問去哪兒,林闕報出璽盛府名字,然後靠進后座。
二十分鐘後,車直接停在了樓下。
林闕拎著背包上樓,鑰匙還沒插進鎖孔,門已經從裡面打開了。
屋裡的空調暖風先湧出來。
排骨藕湯的清甜,紅燒排骨的肉香,混著家裡熟悉的洗衣粉味,一下把他肩頭那點冷意推散。
「回來了小闕!」
張秀蘭腰上還繫著藍花布圍裙,鍋鏟都沒來得及放穩,先伸手接他的背包。
她嘴上催得急,眼睛卻一直盯著林闕的臉。
「快進來,站門口吹什麼冷風?電視上看著都瘦了,快讓媽看看。」
「媽,我才走多久。」
林闕笑著換鞋。
林建國原本守在電視前,聽見動靜,筷子往桌上一放就站了起來。
拖鞋被他拿反了一隻,他低頭看見,又飛快換過來,臉上還要裝得鎮定。
「兒子,獎盃呢?」
他咳了一聲,聲音壓得穩,眼神已經往林闕背包上瞟。
「給爸看一眼。」
張秀蘭瞪他:「去,什麼獎盃,先讓孩子洗手吃飯。」
林建國立刻點頭:「對對對,先吃飯。兒子,你一定得嘗嘗你媽做的排骨湯,足足煨了一下午。」
餐桌上擺著六菜一湯。
排骨藕湯,紅燒排骨,清蒸魚,炒青菜,藕夾,涼拌牛肉,還有一盤林闕從小愛吃的糖醋裡脊。
電視沒關,文化新聞還在播。
林闕洗完臉出來,林建國已經把湯盛好,碗推到他面前。
「來,快嘗嘗。」
他說得隨意,手卻把碗往林闕面前又推了兩寸。
「你媽下午兩點就守著砂鍋,火都沒敢開大。」
林闕端起碗喝了一口。
藕燉得粉糯,湯裡帶著排骨的鮮,熱氣順著喉嚨落進胃裡,整個人都鬆了下來。
張秀蘭坐在旁邊,目光還在他臉上轉。
「拿了金獎,飯也得好好吃。你看看你這眼底,青黑青黑的。」
「真沒瘦。」
「嘴硬。」
張秀蘭夾了塊魚肉,仔細挑掉刺,放進他碗裡。
「清北文學院再厲害,也不能把人當機器用。以後在京城,三頓飯按時吃,少點外賣,多喝熱水,聽見沒有?」
林闕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上一世的出租屋,潮濕,狹窄,窗簾常年拉著。
泡麵桶和冷掉的外賣堆在桌角,電腦屏幕亮到刺眼。
趕稿,熬夜,胃疼,偏頭痛。
他那時候連一頓安穩飯都很少吃,更談不上讓父母放心。
如今重來一回,他站上了鯤鵬獎的領獎台,也攪動了文壇的風雲。
可真讓他心口發熱的,還是眼前這碗湯,還有母親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叮囑。
林闕放下筷子,抬頭看著張秀蘭。
「媽,我記住了。」
他說得很認真。
「在京城我好好吃飯,按時睡覺,絕不糟蹋身體。」
張秀蘭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著林闕,過了兩秒,眼圈先紅了一點,嘴上卻還要硬。
「這話媽記住了。你要是哄我,我下回直接殺到京城去查崗。」
林闕笑了:「行,歡迎張女士隨時突擊檢查。」
林建國也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拿過遙控器,主動把電視音量調大了兩格。
屏幕上正切出一條快訊:
「今日魔都星穹藝術中心講座引發爭議,講師遭現場讀者質詢。
目前,平台已介入處理大量退款申請……」
林建國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冷哼一聲。
「現在的人膽子真大,都敢冒充別人收門票。」
林闕夾菜的動作微微一頓。
「爸,網上吵得這麼凶,說什麼的都有,你怎麼就認定那個人是假冒的?」
「這還用認?」
林建國指了指電視。
「我沒你們那些理論,也講不出什麼結構。可見深出的那幾本書,我可是一本本追完了。」
張秀蘭在旁邊笑:「你爸現在逢人就說自己是見深老書友,社區服務中心都快被他念煩了。」
林建國沒理她。
他看著電視,聲音比剛才沉了些。
「能寫出孫少平那種人的作者,心裡肯定裝著普通人。」
林建國拿起一根煙,在桌面上磕了磕,又被張秀蘭一眼瞪回去,只好放下。
「見深這個人,心腸硬,也軟。」
「他寫苦人,卻從來沒拿苦人當噱頭。」
「新聞里都說了,《平凡的世界》電子版定得那麼低,他還拿出三成利潤做平凡文學基金會,扶持那些沒名氣、沒路子的普通作者。」
「這樣的人,怎麼會轉頭躲進一張三千八百八十八的門票後面,關起門來收粉絲的錢?」
林建國越說越篤定。
「見深要真想見讀者,去書店擺個凳子就夠了。」
林闕低頭喝了一大口湯。
熱氣蒸騰,剛好掩飾住他差點繃不住的嘴角。
魔都禮堂的掌聲再響,鯤鵬金獎的獎盃再沉,也抵不過親爹當面硬核追星帶來的衝擊。
可笑意褪去後,父親那份質樸的篤定,卻實打實地落進了他心裡。
「爸,你說得有道理。」
林闕咽下湯,由衷地點了點頭。
林建國立刻抬了抬下巴。
「那是肯定的,兒子,看人吶還得看他的根。」
張秀蘭把他的酒杯挪遠。
「行了,整天見深見深的。人家大作家還能認得你這個快五十歲的社工?」
林建國嘴硬:「說了你也不懂,這就叫精神上的朋友。」
張秀蘭懶得理他,又往林闕碗裡夾了兩筷子菜。
「你少聽你爸吹。吃飯。」
飯桌上的氣氛重新熱起來。
林建國問他鯤鵬獎現場緊不緊張,又裝作很隨意地問魯主席是不是電視裡那個魯訊。
張秀蘭一邊聽,一邊把林闕愛吃的菜往他面前挪。
她沒問文壇風波,也沒問什麼大人物。
她只問京城冷不冷,宿舍被子夠不夠厚,晚上寫東西有沒有開檯燈。
林闕一一答了。
很多問題幼稚得像查小學生作業,他卻答得格外耐心。
飯吃到後半程,林建國忽然安靜了些。
他給自己倒了小半杯酒,沒急著喝。
「小闕。」
林闕抬頭。
林建國看著他,粗糙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兩下。
「你外頭那些事,我和你媽聽著都像天上的事。青藍計劃,鯤鵬金獎,作協,文壇……我們也幫不上。」
張秀蘭也停下筷子。
林建國把酒喝了,聲音低了些。
「兒子你記住,家裡這扇門一直給你留著。」
「哪天累了,回來就有飯。」
「我和你媽身體還行,用不著你操心。你在外面走你的路,別總想著硬扛。」
林闕喉嚨微微發緊。
他重回這個世界後,一直在奔跑。
林闕,見深,造夢師。
三個身份壓在身上,任何一步都要算清楚。
直到這一刻,坐在這張舊餐桌前,聽見父親笨拙又實在的話,他心裡那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鬆了一點。
「爸,媽,我知道。」
林闕重新端起飯碗,笑了笑。
「今天這藕真甜。」
張秀蘭立刻起身。
「甜就多喝點,砂鍋里還有大半鍋。」
林建國也跟著笑。
「明天早上讓你媽下手擀麵,再臥兩個蛋。」
半小時後,飯局接近尾聲。
林闕幫張秀蘭把碗筷收到廚房,褲兜里的手機忽然連震好幾下。
他擦乾手,掏出手機。
微信界面上,高中「高三(3)班核心小分隊」已經炸了。
最上面是一條轉發截圖。
沈青秋在班群里發了一句:
「林闕已平安到江城。聚會可以,別鬧太晚。」
吳迪立刻在小群里連發三個表情包。
「恭迎咱們的鯤鵬金獎得主、文壇巨佬林闕,闕哥!衣錦還鄉!」
李博文:「我剛還刷到魔都頒獎禮的切片,林闕講梁守山那段,全網都在轉。」
方志遠:「我家大院幾個退休老教師今天都在討論《秦腔》。林闕,你現在真成大作家了,回江城必須聚一聚。」
吳迪:「@林闕 闕哥,別裝看不見!明天,江城雅宴。能來十幾個同學。」
吳迪:「大家湊錢給你辦慶功宴。你要是不來,我明天帶人衝到你家樓下喊金獎萬歲!」
林闕看著那些熟悉的頭像,眉梢慢慢鬆開。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三個字。
「準時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