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十二分鐘。
後台退款面板的紅色數字從八百跳到一千五,
並且每刷新一次就往上躥一截,像被什麼東西追著跑。
星穹藝術中心的大屏幕上,「自主研修」四個字還亮著。
但台下的研修早已停擺。
三千個座位里,一塊塊手機屏幕接連亮起。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台灣小說網解悶好,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超實用 】
有人在看《追風箏的人》。
有人在討論退款流程。
#追風箏的人#衝上熱搜第三。
另一個詞條漲得更快。
#星辰大師課騙局#。
它還沒進前十,排名卻持續往上頂。
退款截圖、現場錄音、假「見深」卡殼的視頻,開始在評論區鋪開。
前排那個藍色外套女生翻開筆記本,盯著自己寫滿四頁的速記看了五秒。
她的手指捏住第一頁的邊角,慢慢撕了下來。
紙張斷裂的聲音很輕,周圍的人全聽見了。
中段有個戴眼鏡的男生把手機殼摘下來又扣回去,反覆了三遍。
他手機殼內側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見深公開課——生日禮物』。
那張便利貼是他女朋友替他搶票時留的。
他再一次把殼扣上。
第十五排靠走道的位置,一個穿工裝褲的女生低頭看著手機里和室友的聊天記錄。
最後一條消息是她昨晚發的:
「終於要見到見深老師了。」
後排。
灰色衛衣年輕人把手機扣在掌心裡。
他看向身邊的帆布包女生。
女生還停在退款頁面。
屏幕上那行字冷冰冰地掛著。
【人工審核中,預計處理時間72小時。】
「七十二小時……」
她把這幾個字念得很輕。
灰色衛衣年輕人沒接話。
他的視線越過幾十排座椅,落在左前方。
那裡坐著一個黑色連帽衛衣的年輕人。
剛才,正是這個人站起來,連續三輪把台上的「見深」問到失聲。
扉頁判詞、書名主題,以及正文解鎖後的褲腿摺痕。
每一問都貼著文本最細的地方砸下去。
灰色衛衣年輕人盯著那個背影,腦子裡不禁冒出一個念頭。
這個人進場前,或許已經知道台上那位接不住。
灰色衛衣年輕人深吸了一口氣。
他明白,今天能把這場騙局撕開一道口子,
全靠前面那個敢站出來的年輕人。
……
星穹藝術中心地下停車場。
B2層。
一輛深灰色商務車停在出口旁,車內空調低速運轉。
駕駛位上,趙恪戴著藍牙耳機,膝蓋上攤著一台連接現場監控的平板,
右手邊放著法務組提前列印的證據清單。
「社長,季弘橋那邊剛發來消息。」
趙恪看著平板上的實時數據,壓低聲音。
「現場局面控住了。」
電話那頭,王德安問:
「人安全吧?」
「安全,還在場內。」
趙恪迅速回答。
「按照預案,他會等自主研修結束後正常離場。」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韋方榮切斷問答,把下半場強行改成自主研修。
場面暫時讓他們,但從季弘橋發來的現場反饋看,信任已經斷層。」
王德安沉默了兩秒。
「小季表現怎麼樣?」
趙恪看著季弘橋發來的消息。
「社長,那三輪問題,問得太好了。」
「尤其是褲腿摺痕那一下。」
「台上那位,連一句真正落到文本里的答案都給不出來。」
王德安嗯了一聲,語氣鬆了半分:
「他以前學過表演,跑過劇團,後來才轉行寫作簽約到新潮。
不光控場穩,拆文本也有一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這個局,前一夜還沒這麼鋒利。
最開始,王德安只是想讓幾個新潮的自己人進場。
目的就是觀察,留證。
記錄星辰文化到底用什麼話術收割讀者。
鯤鵬獎群訪結束後,他把計劃發進了見深的加密郵箱。
十五分鐘後,郵箱彈回一封短訊。
內容很短。
【讓星辰把課開完。】
【新書放在開場後解鎖。】
【既然有自己人進場,不妨問一問。】
【影子。】
【主題。】
【細節。】
最後一行字更短。
【不吵,不罵。】
王德安盯著那封郵件看了很久。
他明白見深的意思。
星辰文化偷了「見深」的影子,還拿這道影子賣三千張高價門票。
聲明能嚇退一部分人。
律師函能擋住一部分平台。
可那些已經付了錢、已經帶著期待進場的讀者,仍然會被星辰文化牽著情緒走。
只有讓假人坐到檯燈下。
只有讓三千個購票者親耳聽見,那個人拆不開真正的新文本。
這場騙局才會在現場碎掉。
見深把真正的刀遞出來。
王德安負責把刀送進會場。
第二天早上七點十分,王德安撥通了季弘橋的電話。
季弘橋前一天剛在內部群里說過,自己搶到了星穹的票。
王德安交代,控制情緒,別替新潮說話。
季弘橋壓著火問:
「社長,那我做什麼?」
「我不能讓他們頂著見深老師的名頭招搖撞騙。」
王德安說:
「別急,我跟見深已經商量過了。」
「到了那,只問文本。」
隨後,王德安把見深給出的三個方向拆成了三輪問題。
……
趙恪繼續匯報。
「對了社長,季弘橋還讓我轉告您一件事。」
「講。」
「他在問第三輪之前,中段靠右有一男一女反應很早。」
「他懷疑是我們研修班的學員。」
「那兩個人在他站起來之前,應該已經聽出問題了。」
王德安的聲音沉了沉,像是嘆了口氣。
「真正上過課的人,最容易聽出空心的話。」
趙恪點點頭,沒再接話。
地下停車場的燈管發出細細的電流聲。
片刻後,王德安說:
「告訴小季,正常離場,別和任何人發生衝突。」
「後面的事,交給法務。」
「輿論已經動了。」
電話掛斷。
趙恪摘下耳機,掛上前進擋。
商務車緩緩開向地面出口旁的臨停區。
那裡是季弘橋散場後的接應點。
……
會場裡。
季弘橋仍坐在原位。
他的手機停在《追風箏的人》第一章最後一段。
他把那幾行字又看了一遍,才鎖屏。
周圍仍有低聲議論。
有人討論退款流程。
有人把問答整理成文字。
有人把台上老人卡殼的視頻發進讀者群。
恆溫空調還在運轉。
但三千人的躁動已把會場烘得發悶。
季弘橋把下巴往兜帽里收了收,閉上眼。
這趟差,算交了。
他想起第一次聽見深講課。
那天也是線上連線。
屏幕上看不到人臉。
只有一盞燈。
一頁空白文檔。
見深講「物件敘事」。
他舉了一個很輕的例子。
「搬家那天,他非要扔母親的破搪瓷缸。」
「缸口磕得坑窪,茶垢積了厚厚一層。」
「母親搶過來擦了又擦,說用慣了捨不得。」
「他笑老人念舊,破爛也當寶貝。」
「直到偶然一次擦缸底時,摸到刻著的歪扭小字。」
「是他小學三年級的字跡:「獎給最好的媽媽」。」
「那是他第一次考第一,用五塊獎金買的。」
「他早忘了。」
「母親沒忘。」
季弘橋到現在還記得那一刻。
見深的聲調很平。
語速也不慢。
可「母親沒忘」落下去時,耳機里像突然沉了一下。
那一下沉墜,演法撐不住,講義也抄不來。
季弘橋就是從那天開始,放下了表演課本,重新學寫作。
今天台上那個老人講了一個半小時。
理論完整。
案例漂亮。
停頓也學得很像。
可季弘橋從頭到尾,都沒有聽到那一下真正的重量。
所以他舉了手。
他沒有給對方留台階。
拿老師的影子賣票的人,不配要台階。
燈光亮著。
會場悶著。
三千個購票者坐在原位,看著剛才的信任一點點塌下去。
季弘橋閉著眼,安靜等散場。
……
另一邊。
半小時前,林闕在魔都站同許長歌、唐荷、陳嘉豪分別。
許長歌回京。
陳嘉豪晃了晃手裡的兩台手機,咧嘴笑了笑,
林闕心領神會,知道這傢伙是要在魔都第一線見證星辰文化的崩盤。
分別時,誰都沒多說。
只說京城見。
車門合攏後,開往江城的高鐵很快駛出站台。
傍晚的光壓在車窗上。
林闕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機從靜音模式切回來。
他偏過屏幕,點開見深專用的加密通道。
王德安的消息已經排在最上方。
「季弘橋三問都落地了。」
「星辰停止互動,強行改成自主研修。」
「#星辰大師課騙局#已經進前十。」
林闕掃了一眼新潮作品後台。
《追風箏的人》首章有效閱讀人數已經破了兩百一十二萬。
首章完讀率維持在97.3%。
曲線還在緩慢抬升。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秒,回了過去。
「優先協助購票讀者退款,保全票款,證據入口儘快公開。」
王德安很快回復。
「明白,法務已經接手。」
林闕收起手機。
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
魔都的燈被甩在身後。
江城的濕氣一點點貼上車窗。
列車進站前,廣播響起。
「前方到站,江城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