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在同一秒安靜了。
所有人的視線匯聚到台上那張蒼老的臉上。
老者的手擱在書桌上,沒有動。
他的左眼鏡片閃了一下。
又閃了一下。
後台控台的屏幕上,提詞系統的光標瘋狂閃爍了三秒,停住了。
因為資料庫里沒有《追風箏的人》的任何信息。
韋方榮死死盯著監控畫面。
台上那個老者的目光往側幕方向偏了一寸。
那個角度非常小,坐在前三排以外的人根本注意不到。
台上,三千雙眼睛正對著那張蒼老的臉,等待回答。
沉默持續了四秒。
然後老者笑了。
笑容很自然,皺紋堆在眼角,鏡片後的眼神變得柔和。
「新書既然已經推送出來,題目先交給讀者自己看。」
他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從容。
台下有幾個人笑了一聲,但笑聲里的底氣比剛才薄了很多。
「這部稿子定得很近,很多話還適合留在正文裡。」
老者再次碰向搪瓷杯。
何冰盯著他的動作,心裡那點涼意又重了一層。
每逢台上卡殼,他總會先喝水,像是再等什麼。
後台控台前,策劃組組長已經滿頭冒汗了。
「韋總,資料庫里沒有任何資料!」
韋方榮沒有看他。
「別碰劇情相關的,也別碰人物。只拆題目,往記憶、遺憾、追尋這幾個安全詞上靠。」
韋方榮的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先把書名的字面意思拆了。」
策劃組組長低頭在平板上瘋狂打字,旁邊兩個文案同時湊過來。
「追,是追逐,也是追尋。」
「風箏斷了線,更多人想到的是失去和遺憾……」
「先往『失去後的追尋』方向出一版,立刻塞進提詞器。」
三個人的手指在平板上打得噼啪作響。
台上,老者放下搪瓷杯,繼續往下說。
「它還沒有正式打開,我今天先不替正文拆門。
題目擺在那裡,讀者進去之後,答案會自己站出來。」
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
前排的鐵粉還在記,筆尖劃得很快。
中段幾個參加過新潮研修班的人已經抬起頭。
後排那些本就搖擺的購票者,開始反覆看手機和舞台。
但那個穿黑色衛衣的年輕人沒有坐下。
他把手機舉過肩頭,讓附近幾排都看見那行黑底白字,隨後直接念了出來。
「見深老師,新潮APP上的扉頁寫了一句話。」
他把手機又舉高了一寸,聲音清清楚楚。
「你趁夜竊取我的影子,在我腳下跳舞。」
這句話落在會場裡的那一瞬間,後排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的來歷。
三天前,新潮官網針對星辰文化冒用見深名義事件的唯一回應。
而現在,它被印在了見深新書的扉頁上。
被印在了三千名「見深大師課」學員正在上課的當口。
「見深老師,」
黑色衛衣年輕人的聲音又往前推了一步。
「這句話跟您的新書有什麼關係嗎?」
台上那張蒼老的臉上,笑容僵了不到半秒。
何冰盯著右側LED屏,鏡頭正好推到老者臉上,那一下僵硬被放大得格外清楚。
那半秒的僵滯被迅速掩蓋了,老者把右手從搪瓷杯上鬆開,
換了個姿勢擱在桌面上。可是他的食指在桌沿上點了兩下。
策劃組組長把平板推到韋方榮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剛拼出來的話術:
「追風箏的人這個意象,源於我對某段記憶的追尋。
風箏掙脫了線,但追它的人始終沒有停下腳步。」
韋方榮掃了一眼,點點頭。
「推上去。」
提詞系統的字幕從鏡片邊緣滾過。
老者看了一眼,開口了。
「扉頁只是開頭,真正的意思要等正文出來。」
他停了停,語速放慢了半拍。
「你們先跟著風箏走。
它斷線、升空、飄遠,牽出來的是人對舊事的回望。
至於追的人,正文會給答案。」
這段回答從字面上挑不出硬傷。
前排幾個學員在本子上快速記錄,覺得這是一次含蓄的破題。
但中段第九排的程嫣放下了筆。
她沒有在記。
她在聽。
聽節奏。
見深老師在研修班裡講「物件敘事」的時候,每次觸及核心概念,都會有一個很微妙的習慣。
他會突然壓低聲調,然後在最關鍵的那個詞上拉長半拍。
那半拍的停頓不是為了製造懸念,是情緒自然蓄積後的溢出。
台上這個老者在說「追」這個字的時候,確實放慢了速度。
但他放慢的位置不對。
他把重音落在了「風箏」上,而不是「追」上。
程嫣心裡的疑雲壓不下去了。
這個書名的力道落在「追」上,落在那個一路跑下去的人身上。
她的手指在筆桿上收緊了。
台下,更多的手舉了起來。
「見深老師,新書的主角是什麼身份?還是底層視角嗎?」
「見深老師,《追風箏的人》是以前規劃好的,還是最近才起筆的?」
「見深老師,這本書跟《平凡的世界》的主題是平行的,還是完全不同方向的?」
聲音一個接一個地從前排、中段冒出來。
工作人員連著抬了兩次手,話筒卻壓不住四面八方冒出來的聲音。
前排有人站起,中段有人追問,後排已經有人把退款頁面重新點開。
台上的老者把搪瓷杯放下又端起來,端起來又放下。
他的左眼鏡片已經連續閃了四次。
可後台的提詞系統里,策劃組打出來的話術一條比一條短,一條比一條空洞。
因為他們連正文都沒有看到。
新作還有十幾分鐘後才解鎖。
韋方榮站在控台前面,兩隻手撐在檯面上。
片刻後,他看向技術負責人,壓低了聲音。
「有沒有公開緩存、試看接口,或者預加載片段能提前抓到?」
技術負責人手指停在鍵盤上,臉色一下白了。
「韋總,新潮的內容交付系統是加密分發,對接的是華夏出版雲的一級節點。」
韋方榮沒有說話。
技術負責人又加了一句:
「強行越過權限去拿正文,就涉及刑事風險。」
韋方榮的下頜肌肉繃了一下,又鬆了。
「那就從書名推。」
他轉向策劃組組長。
「『追風箏的人』,這五個字拆開,意象是什麼,母題是什麼,可能的敘事結構是什麼,三分鐘之內給我一份能用的東西。」
策劃組組長的手指在平板上飛快滑動。
他身邊兩個文案已經打開了四個網頁,一個在搜索「風箏文學意象」,一個在翻見深的既往作品尋找線索。
「韋總,見深之前的作品裡從來沒出現過風箏這個意象。」
「那就從字面推。
風箏,牽線的東西。追,跑在後面的人。
題目只有五個字,物件、動作、情緒債,按這三層拆。」
「可以理解成某種失去之後的追尋?童年、家園、某段關係?」
「整理成三段安全話術,童年、失去、歸途都可以寫,人物和情節一律別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