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那個老者沒有下台。
他端坐在太師椅上,左手搭在書桌邊沿,右手握著搪瓷杯,半闔著眼睛。
檯燈拖長他的影子,台下讀者仍沉在那副『隱世前輩』的想像里。
前排那幾個先前流過淚的讀者此刻還沉浸在剛才的授課氛圍里。
藍色外套的女生把筆記本翻到第四頁,一行行字跡歪歪扭扭,全是剛才來不及理清的速記。
「我跟你說,光這堂課的內容,回去夠我消化一個月的。」
她低聲跟旁邊的人說。
旁邊那個紅圍巾女生連連點頭,手裡攥著一本翻到快散架的《平凡的世界》。
後排那個穿灰色衛衣的年輕人也站起來了。
他摸了摸褲兜,猶豫了兩秒,還是把手機掏了出來。
星辰文化沒有收走手機。
為了保留電子簽到信息和後續課程轉化的入口,
所有學員的手機只封了攝像頭,貼了VOID封條,但通訊功能和網絡連接都保留著。
年輕人解鎖屏幕。
積壓的推送在通知欄頂端接連彈出,最上方那條深藍色消息瞬間占滿了視野。
一條深藍色底的彈窗推送占滿了整個通知欄。
不是普通的消息推送。
他用了新潮一年多,見過灰底的更新提醒,也見過常規活動推送。
見深每次發布新書前,首頁都會換成這片沉下來的深藍。
只有見深的新書發布。
「見深新作……」
年輕人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點開了那條推送。
手機屏幕整個暗了一秒。
然後,新潮APP的主界面彈了出來。
新潮APP首頁在刷新後褪成灰色。
書架、榜單和Banner位一併收起,只留一張占滿屏幕的新書頁面。
頁面正中央是一本書的封面。
封面底色是暗金色,上面印著一隻風箏。
風箏的線從畫面右上角拉到左下角,細得幾乎看不見,末端斷了。
斷口處有一滴暗紅色的墨跡。
書名四個字豎排在封面正中。
《追風箏的人》。
作者:見深。
封面下方是一行灰色小字:
【正文解鎖時間:0:21:31】
年輕人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他的視線往下滑了一寸。
封面再往下,是扉頁預覽。
扉頁是全黑底色,正中間只有一行白字。
「你趁夜竊取我的影子,在我腳下跳舞。」
這行字他見過。
三天前,新潮官網上那條引爆全網的回應,用的就是這句話。
現在它被印在了新書的扉頁上。白字嵌在黑底里,每一個筆畫都大得扎眼,像是烙上去的。
年輕人的呼吸聲變了。
旁邊那個背著帆布包的女生聽見動靜,側過頭。
「你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手機屏幕轉過去。
女生低頭看了一眼。
帆布包的帶子從她手指間滑了下來。
……
第七排,第十二排,第十八排。
幾乎在同一分鐘之內,會場各處開始出現同樣的反應。
有人把手機攥在手裡,有人在用力刷新頁面,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
有人已經開始翻找社交平台上的轉發,刷了三條就停住了,因為熱搜第一條已經換了。
熱搜新詞條:#追風箏的人#。
話題閱讀量:八百萬。
第九排的程嫣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她的手指在新潮APP的扉頁預覽上停了三秒。
三天前那句隔空回應,如今隨著新書一起落進了會場。
她抬起頭,看向舞台正中央那個坐在太師椅上的老者。
老者還在閉目養神,搪瓷杯放在右手邊。
程嫣的喉嚨里卡了一下。
右側隔了五排的何冰。
他也在看手機,臉上的血色正在一層一層褪下去。
然後,第三排的一聲驚呼打破了休息期的低語。
「見深老師的新書!新書發了!」
聲音不算太大,但在剛剛安靜下來的會場裡,清晰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水池。
漣漪擴散開了。
「新書?什麼新書?」
「新潮APP啊!你們快打開新潮APP!」
「《追風箏的人》,見深老師的新書!還有二十多分鐘解鎖!」
前排的嗡嗡聲迅速變成了中段的騷動。
中段那些原本低頭翻書或者閒聊的學員紛紛掏出手機,
十幾秒之後,手機屏幕的冷光從各個角度亮了起來。
每一塊屏幕上都是同一個畫面。
暗金色封面。
斷線的風箏。
暗紅色的墨跡。
還有那行嵌在黑底里的白字判詞。
後排那個穿灰色衛衣的年輕人把手機舉到眼前又放下來,放下來又舉到眼前。
帆布包女生已經用手捂住了嘴。
她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是另一種紅。
「新書的扉頁……」
她的聲音在發抖。
「他把那句話也印上去了。」
年輕人沒有回答。
他盯著那行字,耳邊的聲音全部變得含混了。
「你趁夜竊取我的影子,在我腳下跳舞。」
三天前,這句話是一條回應。
今天,這句話是一紙判詞。
印在了新書的扉頁上。
印在了三千張門票對面。
……
台上,老者睜開了眼。
他顯然也注意到了會場裡陡然變化的氣氛。
短短半分鐘,低語聲已經漫過了整個會場。
四面八方都有人在低聲喊著同一個詞:「新書」。
他的右手從搪瓷杯上收了回來。
左眼鏡片閃了一下。
後台的控台前,運營總監已經把消息推送的截圖拍到了韋方榮面前。
「韋總,新潮APP剛發了見深新書預告!正文二十多分鐘後解鎖!」
韋方榮站在控台邊上,手裡那罐可樂差點從指間脫手。
「什麼新書?」
「《追風箏的人》。」
運營總監的屏幕亮著,新潮的深藍彈窗還懸在通知欄。
「扉頁上印著那句話。那句三天前官網發的那句。」
韋方榮沒有接話。他盯著監控畫面。
三塊屏幕里,整個會場的三千名學員正在經歷同一件事:
他們在低頭看手機,然後抬頭看台上那個老者,再低頭看手機。
那種目光來回切換的頻率越來越快。
韋方榮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告訴他,穩住。」
他聲音壓得很低。
「先什麼都不要說,等我指令。」
話音剛落,會場裡一隻手舉了起來。
前排第四個位置。
一個很年輕的男生,二十出頭,穿黑色連帽衛衣,手裡攥著手機。
他站起來的動作很快,像是等不及了。
「見深老師!」
他的聲音穿過三千人的嗡嗡聲,直直扎進舞台。
「見深老師,我剛看到新潮APP發了您的新書預告!
《追風箏的人》!
能跟我們講講這本新書嗎?
它是什麼時候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