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老者把搪瓷杯端起來又放下,用非常自然的節奏切入了下一個話題。
「曾有人說我的書里沒有壞人。」
他笑了一下,皺紋堆在眼角。
「不是沒有壞人,是壞人太容易寫了。
把一個人寫得讓所有讀者都恨他,那不叫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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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個人寫得讓讀者恨不起來,又放不下,才見真功夫。」
前排幾十個人同時點了頭。
中段有人輕聲說了一句「確實」,聲音被周圍的寂靜襯得格外清楚。
「寫《解憂雜貨店》的時候,我最怕的一件事,是讀者剛看到信就猜到結局。」
老者的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所以每一封信的轉折,我都會先寫好,然後刪掉重寫。
寫到自己都猜不到的時候,才敢留下來。」
全場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後排那個穿灰色衛衣的年輕人也跟著笑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女生。
女生的眼睛還是紅的,但嘴角翹著。
「是真的。」
她低聲說。
「只有見深老師才寫得出那種東西。」
年輕人沒有接話。
他的手擱在椅子扶手上,食指無意識地來回刮著扶手邊緣。
……
一小時的講授結束。
韋方榮的聲音從側幕里傳出來。
「接下來是自由問答環節,請舉手示意。」
三千名學員里,瞬間有幾百條手臂舉了起來。
「前排第三位,藍色外套的那位同學。」
一個穿藍色外套的女生站了起來。
聲音有點抖,但措辭很流暢。
「見深老師好!我特別喜歡《解憂雜貨店》。
我想請問,雜貨店第四封回信里那段關於『過去的人會在未來等你』的暗線,
您在構思階段是先想好的,還是寫到後面才回頭補的?」
老者端起搪瓷杯,把杯沿湊到嘴邊停了一秒,才喝了一口。
這一秒的停頓,恰好給了後台的文本提詞系統足夠的反應時間。
他左眼鏡片的內側,一行極小的白字貼著鏡框邊緣滾過去,
偏光膜把那點亮色壓進檯燈的反光里,台下只能看見鏡片偶爾一閃。
「第四封信的暗線,是我寫第二封的時候就埋下的。」
老者放下杯子,語速不緊不慢。
「但它真正成型,是寫到第五封信之後。
有些伏筆在落地之前,連我自己都不確定能不能接住。」
藍色外套女生用力點頭,坐了下來。
「第七排靠左,戴棒球帽的那位同學。」
一個年輕男生站起來。
「老師好,《平凡的世界》里孫少安決定辦磚窯那段,他當時的內心活動您幾乎沒有寫。
我想問,這種留白是有意為之,還是您覺得那個環境下的人本來就不會想太多?」
老者的左眼鏡片又閃了一下。
「你問得很好。」
他的聲音變得更沉了一些。
「少安是個土裡長出來的人。
他做決定不靠想,靠本能。
他站在那塊地上的時候,腳底的土就是他的答案。
我要是替他寫一段內心獨白,就把他從土裡拔出來了。」
掌聲響了。
那個棒球帽男生的臉上泛起興奮的紅暈,連說了兩個「謝謝」才坐下去。
後面三問也差不多,
一個問《擺渡人》的河岸意象,一個問《平凡的世界》的農具細節,一個問《解憂雜貨店》的信件結構,
全都落在前排和中段,難度像被人提前削平過。
何冰注意到了這件事。
他掃了一遍那五個提問者的位置,發現他們相互之間隔得很均勻,
每個人的問題難度也控制在一個很穩定的區間裡。
不是太簡單,會顯得假。
也不是太難,以至於答不出來。
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落在了台上那個人「能答出來」的範圍之內。
何冰的指甲從扶手軟墊里慢慢抽出來,
他盯著前排第二個提問者的後腦勺,心裡的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第六個提問終於偏離了前面那種被安排好的平穩節奏。
中段第十二排,一個頭髮有點亂的年輕人站了起來。
他沒有穿什麼特別的衣服,黑色連帽衛衣,褲腿上沾了地鐵台階邊緣的灰。
「老師,我有一個關於《擺渡人》的問題。」
他的聲音不抖,但語速比前面幾個人快。
「小說最後一章,女主角走過橋的時候,橋下的水流方向跟前面設定的是反的。
這個細節我反覆看了三遍才確認。
我想請問,這是有意顛倒的敘事設計,還是實際創作中出現的疏漏?」
這個問題落下來,前後幾排有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台上,老者的右手從搪瓷杯上收回來了。
他的左眼鏡片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
連閃兩下,間隔不到一秒。
後台操控室里,韋方榮的臉色沉了一瞬。
策劃組組長翻出備用話術庫,把「空間倒置」「規則逆反」「告別儀式」三個詞硬塞進同一行,飛快推上提詞系統。
字幕滾動了。
老者看了一眼,開口了。
「這個觀察很細。」
他端起搪瓷杯,停了兩秒。
「最後一章的時候,確實在水流方向上做了一次有意的調換。
橋下的水反著流,象徵她走出舊秩序的那一步。
它可以理解成一次規則逆反,也可以理解成告別儀式里的最後一次回望。」
他放下杯子。
「你能看出這個細節,說明你讀得比大多數人都深。」
提問的年輕人皺了一下眉。
他站在那裡沒有立刻坐下,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再追一句什麼。
台下,紅圍巾女生的同伴拉了她一下,
低聲說:「這個人問得好尖。」
紅圍巾女生點了點頭。
「但老師答得很好啊。」
年輕人最終坐了下來。
他身邊一個穿卡其色外套的女生湊過來,眼裡帶著興奮:
「他連這種死角都答得出來,肯定是真的吧?」
年輕人沒有說話。
他低頭翻開手裡那本被翻到卷邊的《擺渡人》,找到最後一章的那頁,用指甲在文字下面劃了一道。
水流方向的問題,他原本以為會難住對方。
這個答案表面能圓,可沒有提到前文三次出現的渡口鐘聲,也沒有解釋橋邊那枚硬幣為什麼跟著水聲翻面。
他找不到當場反駁的證據,心裡的彆扭卻更重了。
第十排靠右側,一個安排好的「學員」把身體轉向旁邊兩個真實聽眾。
「老師講得太好了。」
他壓著嗓子,語氣裡帶著難以克制的激動。
「你們覺得呢?」
旁邊那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那個關於留白的分析,確實只有寫過大量作品的人才總結得出來。」
「而且你看他講起《平凡的世界》的時候,那種語氣,那個停頓的節奏,真有一種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才有的分寸感。」
「對對對。」
安排好的學員使勁點頭。
「這就是見深老師真人的氣場。」
類似的對話在會場中段和後段的至少七八個位置同時發生著。
監控屏右側的座位圖上,十二個被標成淺紅色的點分散在會場各處,
每次問答結束後,總有一兩個紅點先轉身開口。
他們的任務只有一件事:
在每一輪問答結束後,用恰到好處的語氣引導周圍的真實學員產生認同。
效果比韋方榮預想的更好。
三千人的集體情緒一旦被引燃,就會產生自行滾動的慣性。
「我現在信了,」
後排那個穿灰色衛衣的年輕人低聲對旁邊的女生說。
「這聲音,這閱歷,偽造不了。」
女生的眼睛又紅了一圈。
她點著頭,把帆布包帶子攥得更緊了。
台上那個老者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擱下。
「休息十五分鐘。」
韋方榮的聲音從側幕的話筒里傳出來,語氣鬆弛,像是一切盡在掌控。
「大家可以起來活動活動,也可以翻翻手裡的書,十五分鐘後進入下半場。」
……
韋方榮站在後台的控台前。
三塊監控屏幕把整個會場切成不同角度的畫面。
他的視線在三塊屏幕之間來回掃。
實時情緒抽樣:正向。
互動節奏:穩定。
退款新增:暫停。
提問風險:可控。
「授課時長六十分鐘,問答環節二十二分鐘。
全程音視頻錄製已留檔,有效簽到率已經壓過平台交付閾值。」
運營總監報完數據,抬頭看向韋方榮。
韋方榮的右手食指在控台邊緣點了兩下。
六十分鐘的授課記錄加上問答實錄,足夠在任何仲裁平台上構成「服務已交付」的完整證據鏈。
那四百多筆退款申請,從今天開始就失去了最核心的法理支撐。
「等這場收尾之後,第二期課程的預售頁面什麼時候上?」
「今晚八點。」
韋方榮點了點頭。
這只是起步。
第二期之後是高階班,高階班上面還有大師精修營。
一整條知識付費的流水線,每個環節的定價都比前一個高出至少百分之五十。
三千個入口。
只要留住六成,第二期就能再收兩千萬。
這是他做了十二年知識付費生意的鐵律。
「繼續盯著。」
韋方榮說。
「最後一輪問答結束之後讓他上致謝詞,致謝詞我寫好了,平板上有。」
「明白。」
韋方榮轉身走向旁邊的休息區。
他從冰桶里撈出一罐可樂,拉開的時候「嗤」的一聲響,氣泡湧出罐口。
他喝了一大口,靠在椅背上。
終於結束了。
從凌晨的退款危機,到九點的開場預熱,再到這四十七分鐘的授課。
一切按照劇本走完了。
那個十八歲的少年昨晚在鯤鵬獎上甩出的那記「3888」,
今天在法庭上就會變成一句沒有實際殺傷力的情緒輸出。
因為課上完了。
服務交付了。
錄像留檔了。
你罵我騙子也好,罵我收割也好。
至少在他給自己搭好的那套邏輯里,
只要錄像、簽到、回放都在,賣課和真假身份就能被硬拆成兩件事。
韋方榮又喝了一口可樂,嘴角的弧度終於松下來了。
然後他聽見控台那邊響了一聲。
運營總監的聲音變了調。
「韋總!」
韋方榮手裡的可樂罐停在嘴邊。
「怎麼了?」
運營總監沒有回答。他的手指正死死壓在平板屏幕上,眼珠子不動了。
韋方榮站起來,三步走到控台前面。
三塊監控畫面里,會場第五排到第八排的區域出現了一陣異常的騷動。
不是嘈雜,是安靜。是那種突然安靜下來的騷動,比吵鬧更讓人不安。
為了保留電子簽到和二期課程轉化入口,星辰沒有收走手機,只封了攝像頭。
於是前排有七八個人幾乎同時低下頭,盯住了屏幕。
然後是第九排、第十排。
一個接一個,像傳染病一樣往後蔓延。
韋方榮的目光掃過監控畫面。
他看見了。
在不同的角度里,在不同的位置上,
那些低頭看手機的學員臉上的表情,正在發生同一種變化。
從信服,到驚喜,再到茫然。
從茫然,到某種他無法判斷的東西。
「這什麼情況?」
韋方榮的聲音硬了起來。
運營總監把平板翻過來給他看。
屏幕上,一條彈窗通知占滿了整個頁面。
彈窗的底色是新潮APP的標誌性深藍。
最上方只有八個字。
【見深新作,正式發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