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聽見的不是課

2026-08-17 22:26:06 作者: 百達不流川
  燈光在同一秒全部熄滅。

  會場陷入了三秒鐘的絕對黑暗。

  然後,舞台中央那盞檯燈重新亮了。

  暖黃色的光圈從燈罩下傾瀉出來,照亮了書桌、搪瓷杯和那把太師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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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人從舞台後方走出來。

  步伐很慢。

  皮鞋落在木質檯面上的聲音清晰可辨,

  一步,又一步,節奏穩定,像老式座鐘的擺錘。

  檯燈的光先照到了他的手。

  一雙蒼老的手,骨節粗大,指背上有明顯的老年斑。

  然後是衣袖。

  深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口挽了半截,露出手腕上一條舊得發黃的棉布錶帶。

  他走到書桌後面,緩緩落座。

  檯燈的光終於照亮了他的臉。

  六十多歲,花白的短髮向後梳著,額頭上有三道很深的橫紋。

  方框眼鏡壓在鼻樑上,鏡片後面是一雙不大的眼睛,

  眼窩深陷,眼尾的皺紋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紋。

  下頜線條方正,一小團灰白的胡茬留了大概三四天的樣子。

  他坐在那把太師椅上,背脊挺直,雙手擱在書桌上,搪瓷杯被推到了右手邊。

  全場在同一瞬間炸開了。

  「我的天哪……」

  前排一個女生兩隻手捂住了嘴,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掉下來了。

  「你看那個氣質,那個年紀,跟我想的一樣!」

  「能寫出《平凡的世界》的人,一看就是經歷過那個年代的。」

  「我就說嘛,見深一定是個老前輩,寫不出那種東西的年輕人不存在。」

  三千個座位上,至少有一半的人在點頭。

  他們心裡那個關於「見深」的猜想已經存在了很久。


  一個隱匿的文學前輩,不求名利,

  他們心裡那個關於「見深」的猜想已經存在了很久。

  隱匿的前輩,沉默的舊年代,寫過苦難,也寫過普通人一生里最難說出口的溫暖。

  眼前這個人坐在檯燈下,連袖口那條發黃的棉布錶帶,都像是從他們的想像里取出來的。

  後排有人把手機舉起來想拍照,立刻被旁邊的安保人員壓了下去。

  嘈雜聲持續了將近半分鐘。

  老者舉起右手,掌心朝下,輕輕往下按了按。

  會場安靜了下來。

  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帶著一點含混的鼻音,像是在暖氣不足的房間裡待了太久。

  「坐下說。站著講課的事,年輕時候干多了,現在膝蓋不太答應了。」

  台下響起一陣笑聲。

  笑聲帶著釋然的味道。

  前排那個女生擦了擦眼淚,使勁點著頭,笑著笑著又紅了眼眶。

  韋方榮站在側幕後面,看著監控屏幕上全場的實時畫面。

  第一排那個剛才還攥著退款截圖的女生已經哭了,

  後排幾個原本低頭刷熱搜的讀者也抬起頭,筆記本攤在膝蓋上。

  後台簽到人數來到了兩千九百八十九,退款申請的紅色提示還掛在右上角,卻沒有繼續跳動。

  運營總監站在他身後,連呼吸都放輕了。

  韋方榮盯著屏幕里那張蒼老的臉,指節上繃出的青白色一點點退下去。

  他緊握的手指終於鬆弛了下來。

  ……

  「寫東西這件事,最早沒人教我。我是先學會看人,後來才學會落筆。」

  老者的聲音從話筒里送出來。

  檯燈把他半張臉照得清楚,另外半張沉在陰影里。

  「我年輕的時候在廠里上班,白天擰螺絲,晚上寫字。

  稿紙是食堂撤下來的舊菜單紙,我一張一張攢著,翻過來背面還能寫半頁。」


  他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後來有人問我,你怎麼知道孫少平到底是什麼心情。

  我說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個在角落裡吃飯的人,他低頭的那個角度是多少。

  因為我自己也在角落吃過。」

  全場三千人,沒有一個說話。

  前排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把筆記本攤開,筆尖抵在紙面上,但沒有落字。

  他只是聽著,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老者繼續往下講。

  「寫作最難的一步,是你寫一個人的時候,不要替他說話。」

  這句話落下來,中段第九排有個戴半框眼鏡的女人身體微微前傾。

  她叫程嫣,新潮出版社第三期研修班的學員。

  這句話她聽過。

  三個月前,新潮研修班第二節課,見深老師講過同一個主題。

  那天見深老師連線授課,講的就是這個主題。

  雖然原話不是這樣的,但核心邏輯一模一樣。

  程嫣把正在做筆記的筆放下來,眉頭擰了一下。

  台上那個老者還在說。

  「你把嘴替他張開了,他就不是他了。

  他是你的傳聲筒。

  讀者看到的不是那個人的命運,是你的觀點。」

  程嫣翻開手機備忘錄,拉到三個月前記的聽課筆記。




  「不要替筆下的人物喊疼。

  你一喊,讀者聽見的就只有你的聲音,而不是他的沉默。」

  她把屏幕上的那句原話又看了一遍。

  台上的說法能貼住外層意思,可那種壓住情緒之後才露出來的沉默感,少了一截。

  老者又說了一句。

  「那部寫擺渡的書,很多人記得裡面的告別。

  可真正難寫的,從來不是告別本身,而是那條河。

  河水渾到什麼程度,風壓過河面時有沒有細碎的響,

  人站在岸邊,鞋底陷進泥里半寸還是一寸,

  這些東西寫准了,讀者才會自己走到河邊。」

  程嫣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物件敘事。」

  她在心裡默念了這四個字。

  她在研修班課程大綱上也見過這四個字,旁邊還用紅筆畫過一道線。

  那是見深老師曾經講過的東西,如今被換了殼,又端了出來。

  台上這個人講的內容,拆開來看,每一塊都能在見深老師的課程體系里找到影子。

  但又不完全一樣。

  像有人抄走了一份筆記,又刻意換了字跡、調了順序。

  乍一看完整,細聽下去,每一處停頓都隔著一層皮。

  程嫣看了一眼左邊。

  那個穿格子襯衫的年輕男人聽得入神,

  筆記本上已經記了大半頁,頁腳還寫著「見深老師原來真是這樣的人」。

  程嫣想開口,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

  周圍太多人在點頭,她這一點疑心,被掌聲壓得很輕。

  她把視線轉回前方,看著台上那個老者的側臉。

  那副方框眼鏡的左鏡片在檯燈下偶爾閃一下。

  每次閃光之後,老者都會停半拍,再接上下一句。

  有時候連閃兩下,他便臨時換一個例子。

  有時候隔了十幾秒沒有動靜,他就端起搪瓷杯喝水。

  程嫣盯著那個頻率看了一會兒,後背忽然有點發涼。

  她沒有多想,只是覺得有一點說不上來的怪。

  但在她右邊隔著五排座位,一個人的反應更重。

  他叫何冰,也是新潮研修班的學員。

  此刻兩隻手擱在扶手上,指尖已經掐進了軟墊里。

  他倒不是覺得台上這個人講得不好。

  台上這個人,講得太順了。

  邏輯清楚,案例翔實,節奏控制得像經驗豐富的老教授。

  也正因為太順,何冰心裡的異樣越來越重。

  見深老師在研修班講「留白」的時候,曾舉過一個例子:

  「一個母親在車站送別兒子,全程沒有落淚,只是在列車開走之後蹲下來系了一遍鞋帶。系了幾十年的鞋帶卻系了三遍都沒繫上。」

  這個例子,台上這個老者也講了。

  但細節不一樣。

  老者把「繫鞋帶」換成了「整理圍巾」,

  把「車站」換成了「碼頭」。

  骨架一樣,皮膚換了。

  何冰把嘴抿成一條線。

  他想舉手,但猶豫了。

  因為他不確定。

  見深老師當然可能根據場合調整例子。

  可一個真正的創作者改細節時,改的是呼吸。

  台上這個人改細節時,像在避開原句。

  他沒有證據證明台上這個人不是見深。

  他只是覺得不對勁。

  可這種不對勁,被三千人的掌聲和點頭壓得幾乎聽不見。

  何冰看著台上那張蒼老的臉,第一次覺得恐怖。

  假如一個人連見深老師的停頓、例子和方法論都能拆開重組,

  那麼今晚坐在這裡的三千個人,

  聽見的就不是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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