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星辰文化後台系統收到第四百三十一筆退款申請。
韋方榮坐在辦公室里,盯著屏幕上那個跳動的數字,表情比昨晚更難看。
四百三十一筆。
如果平台放開自動審核通道,這個數字在一小時內就會翻三倍。
「客服那邊什麼情況?」
運營總監站在桌前,手裡攥著平板,臉色也不好看。
「平台客服回復了,說退款通道屬於用戶權益範疇,沒有正當理由不能單方面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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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的人已經跟商務對接了,以『課程內容尚未交付、退款需核實用戶購買資格』為由,
把所有退款申請轉進了人工審核流程。」
「人工審核的平均處理時長?」
「七十二小時。」
運營總監頓了頓。
「周末再算上平台值班人員不足的因素,實際能拖到下周二。」
「夠了。」
韋方榮把椅子轉了半圈。
七十二小時。
今天是大師課正式開課。
只要今天這場課順利播完,記錄也都留下,
後面的退款單就會從『維權』變成『事後反悔』。
「退款的理由都寫了什麼?」
運營總監劃了幾下平板。
「前一百筆基本都是『對活動內容存疑』和『3888騙局』。
後面三百多筆花樣就多了,有寫『受直播影響認為活動不實』的,
有直接貼林闕昨晚發言截圖的,還有幾個寫了小作文的。」
韋方榮看著那些理由,嘴角抽了一下。
一個十八歲的學生,在台上甩出一個數字,就能讓四百多個已經付完錢的人動搖。
「有多少人簽到了?」
「截至凌晨12點,線上預簽到兩千六百一十三人。
剩下的要麼還沒操作,要麼就是那些退款的。」
韋方榮站起來。
兩千六百一十三。
夠了。
「告訴場務組,九點之前所有設備調試完畢。
安保通道、媒體隔離區、應急預案全部按昨天的方案執行。」
他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
浦東的早晨灰濛濛的,天光還沒完全亮透。
「韋總,還有一件事。」
運營總監湊近了半步。
「昨晚鯤鵬獎直播的回放片段已經上了三個熱搜,
其中『林闕3888』這個詞條從凌晨三點開始就沒下來過。
微博、豆瓣、知乎全線鋪開了。」
韋方榮的背影沒動。
「就讓它掛著。」
運營總監愣了一下。
「輿論越大,說明見深這三個字越值錢。」
韋方榮轉過身,領帶還沒系好,但眼底那股狠勁已經完全醒了。
「等今天課程播完,網上所有罵我們的帖子底下都會多一條評論:
『課都上完了,你們還退什麼?』」
他伸手把領帶拉緊。
「走,去會場。」
……
魔都星穹藝術中心東翼。
場館外圍從早上七點半開始就排起了隊。
三千張票,三千個人。
隊伍從東翼大廳入口延伸到廣場邊緣,彎了兩道弧形,末端快要挨上馬路護欄。
安保人員沿著隊列每隔十五米站一個,穿黑色制服,腰間別著對講機。
入口處設了三道關卡。
第一道查身份證和電子票碼,
第二道過安檢門,
第三道卡手機,攝像頭貼VOID封條,
錄音設備統一登記,進場前還得簽保密協議。
「這排場,感覺像是進什麼機密的峰會。」
隊伍中段,一個穿灰色衛衣的年輕人抱著胳膊,
歪頭看著入口那幾層關卡,語氣里一半是感慨,一半說不清是什麼。
他旁邊的女生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畢竟三千八百八十八一張票,當然得有這排場。」
「哎,你糾結過退款嗎?」
女生沉默了兩秒。
「昨晚看完鯤鵬獎直播,確實點進了退款頁面。」
「然後呢?」
「提示需要人工審核,七十二小時。」
她撇了撇嘴。
「反正暫時退不了款了,不如來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隊伍再往前十幾米,三個二十出頭的男生擠在一起低聲討論。
「如果今天上來的不是見深本人怎麼辦?」
「那就是詐騙,直接報警。」
「可萬一真是呢?見深從沒公開露過面,誰也說不準。」
「反正我把錄音筆帶了。簽了保密協議也沒用,真出了事,這就是證據。」
排隊的人群里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氣氛。
有人手裡攥著見深的實體書,書頁翻得髮捲。
有人低頭刷著手機上關於昨晚鯤鵬獎的新聞,臉色變來變去。
有人自始至終低著頭,一言不發,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人群里,有人把書攥得起了褶,有人盯著舞台像等審判,
有人乾脆是被退款卡住了,只能咬牙來現場看個究竟。
九點整。
大廳前門同時打開。
人流湧入的那一刻,幾千雙腳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匯成一陣沉悶的轟響。
……
會場內部被改造過了。
原本的會議廳格局被拆掉重建,三千個座位呈扇形排開,
每排遞進抬高,視線全部匯聚到前方那座半圓形的舞台。
舞台正中央放著一張深色實木書桌,桌上擺著一盞檯燈、一摞書和一隻搪瓷杯。
書桌後面是一把太師椅。
整個布景走的是舊式書房風格。
木桌上刻意做舊的痕跡,搪瓷杯上剝落的搪瓷,
檯燈罩子是米黃色的布料,投下來的光偏暖。
舞台兩側各豎著一塊LED屏,上面交替滾動著見深出版過的書封:
《解憂雜貨店》《擺渡人》《平凡的世界》。
深藍色、月白色、土黃色的封面輪流閃過,壓著低沉的背景弦樂。
「這布景,他們真捨得砸錢。」
隊伍末尾進來的一個中年人扶了扶眼鏡,環顧四周,聲音壓得很低。
他旁邊的人沒回話,只是盯著舞台中央那把太師椅,喉嚨動了一下。
三千個人在十二分鐘內落座完畢。
場館的燈光漸漸壓暗,只剩舞台上那盞檯燈還亮著。
嗡嗡的交談聲緩緩退去。
九點十五分。
韋方榮從舞台側幕走出來。
他換了身衣服。
灰色翻領毛衣,深色休閒西褲,腳上一雙磨砂皮鞋。
整個人比昨天那副精明的商人模樣柔和了不少。
他走到舞台前沿,沒有站到書桌後面,
而是站在檯燈光暈的邊緣,剛好踩在亮與暗的交界線上。
「大家好。」
話筒把他的聲音送進三千人的耳朵里。
他環顧全場,停了幾秒。
「我知道,你們當中有很多人昨晚沒睡好。」
台下有人輕笑了一聲。
更多人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韋方榮的語速很慢。
「昨晚鯤鵬獎頒獎典禮上,有一位年輕的獲獎者,說了一些很有分量的話。」
他沒有提林闕的名字,但在說「分量」兩個字的時候,他分別抬起了左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他說,文學的勝負在於筆落在紙上的那一刻夠不夠沉。」
台下有兩三個人在點頭。
韋方榮的聲音又低了半度。
「可是在場有多少人想過,你們手裡那些沉甸甸的書,作者是誰?
他在哪裡?他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進了檯燈的光里。
「你們讀過他的書,也追過他的連載,卻沒人真正見過他。」
全場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氣流聲。
韋方榮的表情變得有點沉重。
「不是他不想見你們,是他不能。」
這句話砸下去,前三排有幾個人的身體往前傾了半寸。
「我今天不方便說太多細節。但我可以告訴大家一件事。」
韋方榮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有人盯著他的版權,有人盯著他的名字,還有人想把他的表達權一點點磨掉。
他之所以選擇隱匿……」
他停了停。
「是因為,他一旦站出來,就會失去繼續寫作的自由。」
台下的氣氛變了。
後排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中段一個女生的手攥住了膝蓋上的帆布包帶子。
前排幾個年紀稍大的文學愛好者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凝重。
韋方榮等了五秒。
「所以當我們團隊冒著巨大的風險,
終於說服見深老師同意以一種特殊的方式跟大家面對面的時候,你們能想像我有多激動嗎?」
他的聲線微微發顫。
這個顫抖恰到好處。
「今天,在這間教室里,見深老師會以他自己選擇的方式,跟你們說話。」
掌聲響了。
不是很猛烈,但很密集。
三千個人的巴掌拍在一起,像一陣悶雷從會場正中央滾過去。
台下那個穿灰色衛衣的年輕人拍了幾下,又停下來。
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女生。
女生的眼眶有點發紅。
年輕人把嘴抿成一條線,沒有說話。
韋方榮退回到側幕邊緣,伸出右手,朝舞台深處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尾音也同時壓進了麥克風裡:
「下面,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有請——」
「見深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