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只剩路燈的嗡鳴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車喇叭。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了。
林闕朝停車區走了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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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道樹後面那個身影直起身來,摘下鴨舌帽拿在手裡。
路燈光落在她臉上。
葉晞換了一身衣服。
深色修身短外套,黑色長褲,球鞋。
頭髮從剛才的挽髻變成了馬尾,鴨舌帽壓過的地方有幾縷碎發貼在額邊。
和半小時前舞台上那個深藏藍長裙、氣質凌冽的鋼琴家判若兩人。
「林大師。」
她開口,尾音往上挑了一點,像琴鍵剛彈完還在振。
林闕在她面前站定。
「葉老師今晚這首曲子,夠硬。」
「嘿嘿。」
葉晞把鴨舌帽扣回頭上,帽檐往下壓了壓。
林闕靠著樹幹,偏了偏頭。
「有件事我一直好奇,魯主席是怎麼找到你的?你那阿姆斯特丹的獨奏會,檔期不好調吧。」
葉晞接住了那個眼神。
帽檐下面,她的嘴角往上翹了一點,眼睛彎起來,
裡面裝著一種「你沒想到吧」的小得意。
那個表情和半小時前舞台上氣壓極低的鋼琴家毫無重疊。
是一種偷偷布完局、坐等對方發現的獵手才有的得意。
「準確說,是魯爺爺先去了金陵,找的我爺爺。」
她靠回樹幹,雙手環在胸前。
「魯主席跟我爺爺是四十年的世交。
我爺爺說他們當年一起在滬上文聯開會,為一首詩吵了三天,差點在食堂動筷子。」
林闕笑了一下。
「用筷子打架嗎?」
葉晞噗嗤一笑。
「魯主席當時抄起一雙竹筷指著我爺爺的鼻子,說你這琴瘋子不配談新詩。
我爺爺也不含糊,直接把飯盒蓋拍在桌上。
後來兩個人被文聯主任拉開,第二天又坐到一張桌上喝酒。」
她說到這裡停了停。
「一個月前,魯主席專程到了金陵。」
「飛去幹什麼?」
「找我爺爺下棋。」
「下棋?」
葉晞下巴微微一側。
「下了兩盤,輸了兩盤,然後才說起今年的鯤鵬獎三十年不遇,歷屆之最。」
林闕沒接話,等她往下說。
「他還說這屆入圍的年輕人,是他主持鯤鵬以來見過底子最硬的一批。
金獎揭曉前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中間章,既能讓全場沉下來,又能讓金獎的分量托起來。」
她看著林闕。
「魯主席把棋子一推,說青年獎嘛,得用青年的琴聲壓場。
我爺爺說那你自己去找她談,別拿我當中間人。」
「你爺爺什麼反應?」
「爺爺跟魯爺爺說我的檔期自己去談,然後把棋盤收了,意思是送客。」
葉晞笑了一下。
「但是當天晚上,他給我打了電話。」
林闕的手指在褲兜里輕輕動了一下,沒出聲。
葉晞沉默了兩秒。
「他說,鯤鵬獎辦了十年,從來沒請過鋼琴家。
魯爺爺這個人性子直,但面子薄,能親自飛一趟金陵開口求人,
說明這件事在他心裡的分量不比他自己拿獎輕。」
她把雙手從胸前放下來,插進外套口袋裡。
「我爺爺又說了一句。
他說魯爺爺這輩子最怕兩件事,一是寫不出好東西,二是好東西出來了沒人看見。
他跑這一趟,不是為了舉辦一場多麼盛大演出,就是為了給今晚的年輕人搭個台。」
廣場上的風把路燈下的樹影吹動了一下,光斑在她臉上晃了晃。
「所以你就來了。」
「所以我就來了。」
葉晞點頭。
「臨時調檔了阿姆斯特丹的一場獨奏,提前三天飛回國,昨天才和魯主席的團隊對完流程。
曲目也是我自己選的,沒人給限制。」
「英雄波蘭舞曲。」
「嗯。」
她看著他,語氣很輕。
「因為今晚是你們站到台上的第一步,第一步該聽點硬的。」
林闕垂了垂眼,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深了一點,過了兩秒才抬起頭。
遠處禮堂方向的喧囂越來越遠了。
風裹著一月的涼意從黃浦江方向吹過來,把葉晞馬尾的碎發翻了幾根。
「幾點的飛機?」
林闕問。
「凌晨一點四十。
先去阿姆斯特丹,後天轉柏林,柏林音樂學院還有一場學術交流會。」
「嚯,夠趕的。」
「所以得走啦,再磨蹭真趕不上了。」
葉晞抬手壓了壓帽檐,轉身走向那輛黑色商務車,走出兩步又回頭。
「林大師,今晚那段感言。」
「嗯?」
「梁守山那段,我在後台聽哭了。」
她的聲音很平,但裡面有一層不容易被發現的厚度。
「你在採風回來那天晚上跟我說想讓更多人看到他們。我還以為你是隨口一句。」
林闕靠著樹幹,雙手插在褲兜里。
「答應的事,不會隨口。」
「我知道。」
葉晞轉回正面,拉開商務車的後門。
「你做到了,今晚全國都知道了。」
她一隻腳踩上車門邊的踏板。
「對了。」
她偏過頭,帽檐下露出半張臉和一雙很亮的眼睛。
「剛才群訪最後那段,你替見深老師說的那些話。」
「怎麼了?」
「說得真好。」
葉晞的聲調平了下來,像琴弦從泛音滑回基音。
「好到我甚至在想……」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林闕臉上,帽檐的陰影遮不住那雙眼睛裡的認真。
「如果見深老師就站在你旁邊,他大概也說不出比你更熨帖的話了。」
林闕的手在口袋裡停了半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語氣沒變。
「葉老師,你這耳朵不去當偵探可惜了。」
葉晞盯了他兩秒,忽然把帽檐往下一壓。
「行。」
她拉開車門,一隻腳踩上踏板,頭也不回地丟出一句話。
「那我就當,偵探還沒結案。」
語氣很輕,尾音帶著笑。
說完,她鑽進車裡,車門合上。
商務車緩緩駛出停車區,尾燈拐過行道樹的盡頭,消失了。
廣場安靜下來。
林闕靠著樹幹站了幾秒,掏出手機來,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屏幕亮起的瞬間,王德安的十幾條未讀消息列在最上面。
他正要點開,一條新消息從頂部彈了下來。
發送人:在逃貝多芬。
【在逃貝多芬】:替我謝謝見深老師的每一本書。
【在逃貝多芬】:當然,如果能見到他的話(耍酷.jpg)
【在逃貝多芬】:晚安,林大師。
林闕看著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
他沒有回覆。
拇指往上滑了一格,王德安的十幾條未讀消息露了出來。
最新一條只有六個字。
【一切準備就緒】
林闕沒有回覆。
他想起韋方榮手裡那三千張門票。
明天開課。
這場戲,才剛到下半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