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劃組組長點頭,手指幾乎沒有停過。
可他心裡很清楚一件事。
從書名預判一部作品的核心,就像看了電影海報就要複述劇本。
猜中外殼並不難。
難的是內核。
只要台下有人提前讀過正文,哪怕只看完第一章,舞台上這套包裝都會當場裂開。
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台上,老者終於開始回應那些蜂擁而至的提問了。
「新書的事,同學們大可以用今天這堂課的內容去理解。」
他的聲音還算穩,但語速比之前快了一個檔位。
「作品和作品之間,總會留下一根看不見的線,讀者沿著舊書往前走,自然會遇見新書里的門。」
前排幾個人重新低頭記筆記,中段卻有兩名讀者互相看了一眼,手裡的手機一直沒有放下。
但那個提過「水流方向」問題的年輕人沒有點頭。
他的手停在那本翻得髮捲的《擺渡人》上面,指甲掐著書頁的邊緣。
「見深老師。」
他站起來了。
全場的目光集中過去。
「我一直就很想問您。」
「您剛才說新書的風箏意象,是關於『追尋』的。我能理解這個方向。」
他停了一拍。
「但是扉頁上那句話,『你趁夜竊取我的影子,在我腳下跳舞』。
如果按您說的,新書主題是『追尋』,那這句話的指向是誰呢?」
台下的低語聲一下子薄了下去。
「您是在說,有人竊取了您曾經追尋過的某樣東西?還是說……」
他的目光越過前面十幾排座椅,穩穩落在舞台中央那副方框眼鏡上。
「……這句話原本就不是新書的內容,而是寫給某些人的?」
這個問題落下來的時候,空調的氣流聲忽然變得格外清晰。
前排藍色外套的女生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她先皺眉,隨後低頭又看了一遍扉頁,手指慢慢從書脊上鬆開。
紅圍巾女生攥著書的手指收緊了。
後排穿灰色衛衣的年輕人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扉頁預覽。
他把這句話又讀了一遍。
然後抬起頭,看向舞台上那個坐在太師椅上的老者。
那個人的笑容依舊掛在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搪瓷杯被握在右手裡。
只是他扣住杯柄的指節發白,杯沿輕輕碰了一下桌面,發出很短的一聲響。
提詞框空白了兩秒,策劃組組長的手指懸在屏幕上,遲遲沒有敲下第一個字。
「竊取影子」這個意象到底指誰,只有寫出這句話的人自己知道。
如果台上這個老者真的是見深,
他可以在這個問題上給出任何答案,那個答案本身就是標準答案。
可是他不是……
那他無論給出任何答案,都有可能在半小時後被正文原文打臉。
「韋總。」
策劃組組長回頭看了韋方榮一眼。
韋方榮的牙關咬得很緊。
他在監控畫面里看到了台上那個老者右手的細微顫抖。
也看到了三千張臉正在從期待轉成疑惑,繼而變成審視。
「先讓他把話題收回來。」
韋方榮從後槽牙里擠出幾個字。
「就說新書的內容等正式發布後再討論,現在回到課程主題。」
提詞系統的字幕滾動了。
台上,老者放下搪瓷杯,臉上的笑意收了半分。
「這個問題很好。」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像是在認真對待。
「但扉頁上的話和正文之間的關係,我沒法在這裡一兩句說清楚。
等你們讀完全書,答案自然就在裡面。」
他把右手擱回桌面。
「好了,休息時間快到了。接下來我們繼續下半場。」
韋方榮剛把手從控台邊沿拿開,
監控畫面里,黑色衛衣的年輕人仍舊站著。
他把手機上的新潮彈窗關掉,翻到社交平台。
「見深老師。」
他的手機屏幕朝上舉了一下。
「微博熱搜上現在有個詞條叫『追風箏的人書名隱喻』,底下有很多讀者在討論。
有人說『追風箏的人』里的『人』才是關鍵,不是風箏。
他們覺得這本書的核心也許會落到贖罪。」
他看著台上那張蒼老的臉。
「您怎麼看這種解讀?」
這個問題扎進去的角度和前一個不同。
前一個問題是往扉頁的判詞上拷問,這一個直接對準了書名的解構。
韋方榮的指甲從控台邊緣滑了下來。
他死死盯著監控畫面。
策劃組三個人同時低頭看平板,五秒之後,組長回頭了。
「來不及。熱搜上的討論內容太雜了,現在沒法確認哪個方向是正解。」
韋方榮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贖罪這個方向,往上靠可行嗎?」
「不行。」
策劃組組長的嗓子發緊。
「萬一正文不是贖罪主題,等半小時後讀者讀到原文,台上說過的每一個字都會變成證據。
見深舊作里有救贖感,可公開課程和既往訪談從沒把『贖罪』當成主軸。
我們現在硬貼,一旦正文方向更深,台上每句話都會成證據。」
韋方榮把嘴抿成一條線。
「那就先含糊過去。」
提詞系統推了一行字上去。
台上,老者清了清嗓子。
「熱搜上的討論我還沒來得及看。」
他笑了笑,語氣里多了一點長輩的寬厚。
「但讀者的解讀本身就是文學的一部分。
不管是追尋還是贖罪,我覺得好的作品應該經得住多方向的拆解。」
程嫣在座位上把筆帽蓋了回去。
她不再記錄了。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在程嫣聽過的課程里,見深老師講自己的作品,
很少用「好的作品應該怎樣」這種空泛句式。
他只會用一種方式回答。
舉例子。
一個非常具體的、或是從生活中撿來的、沒有任何修飾的細節。
他會告訴你那個放風箏的人腳下踩的是什麼樣的泥地,
鞋底磨掉了幾層皮,線軸上纏著幾圈棉繩,
風從哪個方向來,風箏飛起來之後他的影子落在什麼位置。
這些東西不是「我覺得好的作品應該」能覆蓋的。
這些東西,只有親手寫出那本書的人才說得出來。
台上那個人講了追尋,講了失去,講了讀者解讀,
卻始終說不出風箏線勒進手掌時該是什麼感覺。
程嫣往台上看了一眼。
然後默默地在筆記本上寫下三個字。
「不是他。」
會場的秩序還勉強維持著,沒人離席,也沒人再像開場時那樣全然信服。
檯燈的暖光還在照著那張蒼老的臉。
LED屏上的書封還在輪轉。
休息結束後,老者把話題轉回人物塑造。
他又連續講了人物動機、敘事留白和物件承載情緒。
句子很完整,舉例卻始終停在「記憶」、「選擇」、「時代」幾個詞上。
程嫣聽了十分鐘,始終沒有等到一個真正落地的動作。
老者每講完一個概念的空檔,台下仍有掌聲響起。
掌聲落下後,更多人第一時間看向倒計時。
有人把筆懸在半空,有人翻開書又合上,真正落在講義上的字越來越少。
與此同時,新潮APP的倒計時還剩最後五分鐘。
五分鐘後,《追風箏的人》正文解鎖。
所有關於「追」和「風箏」的猜測,都將在真正的文字面前現出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