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明碼標價

2026-08-12 08:45:44 作者: 百達不流川
  林闕的手指松松搭在話筒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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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光平視著媒體區後排那個灰色夾克的身影。

  「第一個問題,你問的是文學責任。」

  他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咬得清楚。

  「這個詞很重。大到我每次聽見它,都會先想一件事。」

  他停了半拍。

  「說這個詞的人,他自己做了什麼。」

  台下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林闕沒有笑。

  「我在木川鎮待了四周。那段時間,我踩泥進廠區,在居民樓下聽唱戲。

  沒有想『我要承擔什麼責任』,我只是看到了,然後寫下來。」

  「文學的責任不是一個拿來喊的口號,它是落在紙上的每一個字夠不夠沉。」

  他把話筒換了只手。

  「但有一種情況,我覺得值得警惕。」

  「就是有人把『責任』兩個字拎出來,架到別人脖子上,

  那時,責任就會從寫作者肩上的重量,變成一根把人拖向預設靶位的繩子。」

  這句話落下去,媒體區後排那個記者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的手還舉著錄音筆,但手背上浮起了一層細汗。

  評委席前排,薛弘川的手指在扶手上輕叩一下,收回來。

  旁邊周文遠偏過半度身子,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點了一下頭。

  林闕的聲音繼續往下走。

  「你又用了一個詞,叫『義務』。」

  「我把我所看到的東西原原本本交給了讀者。」

  「如果您真關心公共責任,今晚之後可以把鏡頭帶去一座正在被遺忘的村鎮。

  等您的報導發出來,這個問題才算真正落地。」

  台下發出一陣壓不住的低笑。

  那個記者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灰了一層。


  他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媒體區中段,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記者轉過頭,

  視線透過鏡片落在後排那個灰夾克身上,久久沒有收回。

  他旁邊坐著的同行也偏了偏頭,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直播間的彈幕速度已經翻了一倍。

  【記者遞過來的是問題,林闕拆出來的是劇本吧?】

  【這哪是採訪,這是帶著任務條來的。】

  【笑死,剛拿責任壓人,轉頭就被問責任落哪兒了。】

  林闕沒給任何人插話的時間,聲音穩穩地接了下去。

  「接下來第二個問題。」

  「你問見深老師為什麼不露面,問他的沉默邊界在哪裡。」

  他的目光從那個記者身上移開,掃過整片觀眾席,再收回來。

  「我只能從一個讀者的角度回答。

  見深老師的作品,其實早把答案放在了書頁里。」

  「《解憂雜貨店》讓迷路的人相信,一封遲到的回信也能接住當下。

  《擺渡人》讓失去過的人明白,告別之後仍有人陪你走一程。

  《平凡的世界》讓無數讀者在孫少平咽下黑面饃時,看見自己曾經咽下去的苦。

  那些被書頁接住、被渡過、被照見的人,見過見深老師的臉嗎?」

  「他們知道見深老師多大年紀、住在哪裡、是男是女嗎?」

  林闕搖了搖頭。

  「但他們在文字里見到了他。」

  林闕把話筒往回收了一寸,聲音反而更清晰了。

  「創作者和讀者最真切的照面,常常就在翻開書頁的一秒。」

  「這才是作品的力量。」

  台下無聲。

  許長歌坐在嘉賓桌後,右手擱在桌面下方,指尖鬆了下來。

  他聽懂了這一層分寸。

  林闕在用「見深」的邏輯說話,但每一句都滴水不漏地站在「第三方」的位置上。


  這個角度切得乾淨利落,既沒有替見深辯護的刻意,也沒有暴露任何身份關聯。

  孫啟明手裡的礦泉水瓶被他無意識地擰緊了半圈。

  他看著林闕的側臉,那張十八歲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林闕還在說。

  「反過來想一個問題。」

  「當有人把露面和席位綁在一起,把講台和價格綁在一起,文學就被壓成了一張可以售賣的票根。」

  這句話砸下去的時候,禮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媒體區前排,四五個資深記者幾乎同時轉了頭,

  目光穿過十幾排座位,扎在後排那個灰夾克身上。

  他們未必知道這個人背後是誰。

  但他們知道,最近有個機構在賣天價門票。

  老記者把視線收回來,推了推鏡片,嘴角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

  後排那個記者的手終於從胸前放了下來。

  錄音筆的紅燈還在亮,但他整個人的重心已經往後縮了半步。

  旁邊隔一個空座的那個同伴,頭埋得更低了。

  林闕的聲音沒有加重,也沒有加快。

  每一次停頓都剛好壓在對方想插話之前。

  「最後一個問題。

  你說新潮出版社在『代理』見深老師的對外溝通,問這種代理模式是否透明。」

  「我幫你換個說法。

  你這個問題的落點,已經從行業機制滑到了作者意志是否被控制。」

  記者的嘴終於張開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舉起手,不自覺加大了音量。

  「林同學,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從行業規範的角度……」

  林闕看著他,停了一秒。

  「是嗎?」

  記者的話卡在嗓子裡。

  「你三個問題,第一個套義務,第二個扣沉默,第三個指向資本控制。」

  林闕把話筒放回架子上,雙手搭在嘉賓桌上。

  「但有一個地方說不通。」

  「按你這套邏輯,出版方能替見深發聲,外面那些手稿也該能騙過讀者。

  問題在於,它們剛露面,就被讀者拆穿了。」

  他停了三秒。

  這三秒里,整座文華禮堂沒有一絲雜音。

  「你知道讀者為什麼能分辨真偽嗎?

  因為他們讀過真的。

  他們讀過《平凡的世界》,讀過《擺渡人》,讀過《解憂雜貨店》。

  真正的文字有自己的骨相,也有自己的重量。」

  「這種東西,營銷稿模仿不了,冒名課程也裝不出來。」

  「至於那些能批量偽造、還能打包售賣的東西,明碼標價,三千八百八十八。」

  台下一陣倒抽氣之後,緊跟著的一陣密集的低聲議論。

  三千八百八十八,這個數字太精確了。

  所有關注過近期文壇風波的人,都在同一秒認出了這個價格。

  星辰文化,「見深大師課」,三秒售罄,三千八百八十八元一張。

  媒體區後排,那個灰夾克記者的臉徹底白了。

  他沒有再舉手。

  他甚至沒有抬頭看台上。

  他只是站在那裡,錄音筆從手裡滑了下去,被他手忙腳亂地接住,又差點再掉一次。

  隔壁空座位旁那個同伴已經低下了頭,手機屏幕扣在採訪本下面,肩膀縮得很緊。

  媒體區中段,那個頭髮花白的老記者轉回正面,摘下眼鏡擦了擦,嘴角掛著一個笑。

  他身邊的同行低聲說了句什麼。

  老記者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聽見:

  「這孩子答的是問題,清的是場。」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不是在刷屏了,是在刷牆。

  【3888他都說出來了!!不如直接報星辰法人的身份證了!】

  【所以這記者是星辰的人吧?難怪問題全往見深身上帶】

  【笑死我了,前腳問責任,後腳被當場拆穿是賣假課的托】

  【從頭到尾沒說一句髒話,沒一句人身攻擊,星辰這是踢到鐵板了。】

  評委席前排。

  薛弘川轉過臉,對身旁那位白髮蒼蒼的中山裝老人輕聲說了句什麼。

  老人沒有出聲,只是緩緩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的幅度不大,但周文遠看見了。

  他認識這個動作。

  這是認可。

  不是對一個十八歲少年的縱容式讚許,是對一個足夠成熟的對手或同行的承認。

  舞台側幕後面,葉晞一直都在看著。

  她的手指搭在幕布架的金屬杆上,直到聽到最後的「明碼標價」後,她的指尖才開始漸漸放鬆。

  她透過那道縫隙看著台上那個人。

  他的背影很直,肩線在燈光下沒有一點松垮。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只有自己聽見。

  「林大師,你什麼時候學會打架的。」

  然後她笑著轉身走向了更衣室。

  台上,記者還沒坐下。

  他的身體僵在那裡,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林闕看了他一眼。

  目光平靜,沒有怒氣,也沒有不屑。

  「坐吧。」

  聲音很輕,但話筒收了進去。

  兩個字,像給這場交鋒畫了個句號。

  記者僵了兩秒,慢慢坐回去。

  採訪本攤在膝上,他卻再也沒有翻開。

  媒體區中段和前排的記者們已經不再看他了。

  他們的目光全部回到了台上那個穿深藍色西裝的少年身上。

  有人在本子上快速記錄。

  有人已經在改標題。

  主持人從台側走出來,步伐沉穩。

  她站到台前,看了一眼林闕,又看了一眼觀眾席。

  那張臉上是專業的微笑,但眼底有一層藏不住的東西。

  她不緊不慢地開口。

  「感謝林闕同學的回答。」

  停了一拍。

  主持人看了一眼倒計時屏,又接到導播耳返提示,最後一個提問窗口已經用完。

  她上前半步,聲音穩穩落下:

  「今晚公開群訪到此結束。」

  掌聲起來了。

  觀眾席中段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站了起來。

  然後是他旁邊的人。

  然後是整排。

  候場區里,唐荷低頭看了一眼膝蓋上那本空白的筆記本。

  她終於在上面寫下了一行字。

  林闕把話筒放回架子上。

  手落下來的時候,他的目光掠過嘉賓桌邊緣那隻深褐色的木質獎盃。

  然後他看向候場區右側的出口通道。

  通道盡頭,一個工作人員正壓著耳麥低聲說話,臉上的表情明顯不太對。

  林闕把視線收回來。

  看來,

  今晚睡不著的人,要比他想的更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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