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禮堂。
掌聲在林闕鞠躬之後持續了將近一分半鐘,才一層層退下去。
整座禮堂的情緒像被擰過一遍的濕毛巾,沉、重、不捨得鬆手。
主持人從台側走出來的時候,步伐比之前慢了半拍。
她站到話筒前,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看了一眼台上還站著的林闕。
「謝謝,謝謝林闕同學。」
她的聲音柔了下來,語速放慢,字句之間留出了恰到好處的呼吸。
「鯤鵬獎走過十年,見過很多位獲獎者站在這個位置上。
他們有的談自己的創作歷程,有的感謝幫助過自己的人。」
她停了一下。
「但今晚,是第一次有人站在這裡,替一塊碑上的名字說話。」
台下又起了一陣掌聲,比剛才短,但很重。
主持人等掌聲落下來,重新換上明快的節奏。
「各位嘉賓,本屆鯤鵬青年文學獎三座獎盃已經全部頒出。
按照慣例,頒獎典禮的最後一個環節,
是獲獎者與評審團、組委會領導的合影留念。」
她轉向候場區方向,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有請銀獎得主孫啟明、銅獎得主許長歌上台。」
孫啟明從候場區走出來。
他手裡還握著那隻銀獎獎牌,白襯衫在燈光下乾淨得發亮。
走到台上的時候,他朝林闕點了下頭。
許長歌緊隨其後。
藏青色西裝的肩線裁得利落,步子不急不緩,走到林闕左側站定。
三個人並排站在舞台中央。
嘉賓席里,薛弘川整了整衣襟,站起身來。
周文遠跟上。
那位穿深色中山裝的白髮老人由隨行人員攙扶著起身,步伐穩健地走向側台階梯。
魯訊也站了起來。
他們一個接一個走上舞台,站到三位獲獎者身後。
站位很有講究,薛弘川和那位白髮老人居中偏後,
周文遠和魯訊分列兩側,把三個年輕人穩穩地框在了最核心的位置。
導播間裡,攝影師調整機位,
燈光再次抬亮。
「請各位面向正前方。」
攝影師舉起手,開始倒數。
「三、二……」
就在「一」字即將出口的瞬間,林闕左手邊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
許長歌的獎牌從手裡滑了出去。
銅製的獎牌落在實木地板上,
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在安靜的禮堂里格外響亮。
台上所有人的視線同時落下去。
許長歌的表情僵了不到半秒。
他垂下眼看著地上那枚獎牌,耳根立刻泛起紅暈。
世家公子,體面周全,全場目光之下掉了東西。
這種事放在平時,不算什麼。
但此刻台下幾千萬人看著直播,身後站著文壇最高規格的領導層,
一枚獎牌落地的聲音,足夠讓當事人的面子掛不住。
林闕沒有任何遲疑。
他彎腰,手指穩穩撿起那枚獎牌,
順手在袖口上蹭了一下,然後遞到許長歌面前。
「真材實料,不怕摔。」
聲音不大,但話筒收了一點進去,前三排聽得見。
許長歌愣了一瞬,接過獎牌,嘴角壓了壓,最終沒忍住笑了一下。
「謝……謝謝。」
台下傳來一陣善意的笑聲。
薛弘川在身後看著這一幕,嘴角的弧度藏在側臉的陰影里。
魯訊乾脆笑出了聲,拍了拍林闕的肩膀。
那位白髮老人也笑了。笑得很淺,但眼底是真實的暖意。
直播間裡彈幕再次刷屏。
【哈哈哈哈哈真材實料,這嘴太損了】
【許少的耳朵紅了,我看到了!!】
【不對,這畫面也太好磕了怎麼回事】
【闕哥這反應速度,絕對天花板級別】
【這就是高情商救場嗎?愛了愛了】
攝影師重新舉起手。
「好,各位重新看鏡頭。三、二、一。」
快門咔嚓響了十幾連拍。
台上八個人的合影被定格在那一瞬間。
三個年輕人站在前排正中,身後是華夏文壇分量最重的幾位人物。
燈光打得很正,把每個人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很多年後,這張照片仍會被反覆提起。
……
媒體區的長焦鏡頭還在對著台上瘋狂連拍,記者們的鍵盤敲擊聲密得像暴雨。
有人已經在擬標題了:《最年輕的鯤鵬青年金獎:十八歲的「記帳人」》。
閃光燈一輪又一輪地亮著,把合影環節拉得比慣例長了近兩分鐘。
合影結束後,領導們陸續從舞台側通道退場。
薛弘川離開前回頭看了林闕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的欣慰。
那位白髮老人經過林闕身邊時,
停了半步,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
林闕抬眼看向老人,對方已經轉身離開,只留給他一個挺直的背影。
三位獲獎者退回到候場區前方的暫留位置,等待下一個環節。
孫啟明坐下來的時候長出了一口氣,白襯衫的後背滲出了一小片汗漬。
許長歌把獎牌握緊了些,朝林闕投來一個眼神。
像是想鄭重道謝,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林闕靠回椅背,瞥了眼他攥得緊緊的手。
「雖然真材實料,可別捏變形了。」
許長歌嘴角繃了一下,沒繃住,「噗」地笑出聲。
旁邊孫啟明剛喝了口水,差點嗆出來,肩膀抖了兩下,低頭咳了一聲才壓住。
許長歌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笑意還掛在眼角。
這一點笑意,讓候場區緊繃了半晚的氣氛終於鬆開。
台下,觀眾席的氣氛從剛才感言時的沉重里走了出來,
合影時那段小插曲恰好給了所有人一個喘息的窗口。
媒體區最後一排,兩張臉始終沒有抬起來。
觀眾席最靠邊的媒體區後排,兩個佩戴正規採訪證的人低著頭,正在手機上飛快地打字。
其中一個把手機屏幕朝同伴側了側。
屏幕上是一條已編輯好的提問草稿,末尾有一個加粗標記:
「等群訪環節,第三輪提問窗口。」
他們的採訪證是真的。
資質是合規的。
但他們手機里那條預編輯的問題,措辭方向和角度,都不是衝著鯤鵬獎來的。
舞台上,主持人重新站到了台前。
她的聲音恢復了明快的節奏,整個人的狀態像重新上了發條。
「感謝三位獲獎者。
精彩的作品、動人的感言、還有一枚摔不壞的獎牌。」
台下又響起一陣笑聲。
她等笑聲落下來,聲音沉了半度。
「各位來賓,按照本屆鯤鵬青年文學獎的流程安排,
頒獎典禮的最後一個正式環節,是公開群訪。」
「公開群訪是鯤鵬獎近三年保留下來的固定流程。
青年文學獎面向公眾,獲獎作品也該接受公眾的追問。
今晚入場媒體均已完成資質核驗,提問名單由組委會現場抽取,全程直播留檔。」
她轉向候場區方向。
「屆時,三位獲獎者將接受現場媒體提問。
組委會審核證件與資質,也會保留提問的公共性與即時性。」
媒體區最後一排,那兩個人同時鎖屏,把手機壓回採訪本下面。
主持人的話還在繼續。
「群訪將於五分鐘後正式開始,全程直播。」
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整片媒體區。
「提問時間有限,請各位記者珍惜機會。」
林闕坐在候場區的椅子上,視線越過黑壓壓的人群,落到最後一排。
他沒有看清手機上的字。
可他看見了那兩個人低頭太久。
也看見了他們抬頭的時間,正好卡在「公開群訪」四個字之後。
更看見了手機冷光在採訪本邊緣一閃而過。
許長歌察覺到他的視線變化,低聲問:
「怎麼了?」
林闕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緩緩抬頭,示意了許長歌媒體區最後那排的兩人。
許長歌看過去時,那兩個人已經恢復成普通記者的模樣。
一個翻採訪本。
一個檢查錄音筆。
所有動作都合規。
所有證件都真實。
林闕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然後收回視線,聲音平靜。
「有人等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