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川鎮的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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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的屋子裡亮著一盞白熾燈,
燈泡是八十年代的老型號,光發黃,照得滿屋子都是陳舊的影子。
那台十七寸的舊電視擺在窗台邊上,
雪花點時不時竄過畫面,信號不穩,但聲音還算清楚。
他是從鎮口小賣部老周那兒聽說的。
老周昨天晚上來到門衛室,說明天有個文學獎頒獎,全國直播,那個來過咱們鎮的娃娃好像要上。
老趙當時聽完這話愣了兩秒,轉身回了屋。
那個廢舊的電視調了半天才找到頻道。
畫面模糊,但禮堂里那盞燈很亮,亮得晃眼。
他眯著眼辨認了好一會兒,才從人群中找到那個穿深藍色西裝的年輕身影。
瘦了。
老趙的手擱在膝蓋上,搪瓷缸放在腳邊的地上,缸里的茶水還冒著熱氣。
電視裡,那個少年站在話筒前面,
聲音從老舊的喇叭里傳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
「他叫梁守山。」
老趙的手指猛地攥住了褲腿。
他盯著電視屏幕,一動不動。
那個名字從那個少年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老趙的脊背像被什麼東西從後面抵住了。
電視裡的聲音一句接一句地傳過來。
九六年。
一號車間。
閥門。
老趙的喉頭動了一下。
那些字從禮堂的音響里傳出來,通過信號線和衛星,穿過一千四百公里的距離,
最後從這台十七寸的老電視裡鑽出來,落進這間比自己年齡還大的屋子裡。
「事故那年梁守山三十三歲。」
老趙的手鬆開了褲腿布料,又攥住,又鬆開。
他想起來了。
那個少年剛來的時候,背著個舊包,鞋上沾著泥,看著不像城裡的學生。
第一周問什麼他都不答,只跟著他走夜路,拿個本子記東西,也不知道記的什麼。
後來有天晚上,那少年在他門口站了很久,才開口問了一句。
「趙叔,牆裡面,到底埋著什麼?」
老趙沒答。
第二天,是他主動去敲的門。
再後來,走的那天,少年站在廠門口那個豁口前面,書包帶子勒著肩膀,回頭看了他一眼。
「趙叔,我會把他寫出來的。寫出來讓人看見。」
老趙當時沒當真。
來過的人太多了,說過話的也不少。
記者來過,研究員來過,還有拍紀錄片的扛著機器進來轉了一圈就走了。
沒人把這兒當回事。
可現在,電視裡那個聲音還在說。
「碑是老趙自己立的。半截水泥,上面的字是用釘子一筆一筆鑿的。」
老趙抬起手,用手背在眼角擦了一下。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動作很快。
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雖然屋裡也沒有別人。
電視裡的掌聲轟隆隆響起來,聲音太大,
那台舊喇叭吃不住,發出了一陣嗞嗞的電流聲。
老趙沒有關掉電視,也沒有去拍。
他就坐在那裡。
窗外屋檐還在滴水。
水滴砸在門口那塊舊磚上。
一下。
又一下。
電視裡又傳出幾個名字。
宋大娘。
鎮口涼皮。
四十一戶人家。
老趙聽著聽著,背慢慢挺直。
這些日子太舊了。
舊到連鎮上孩子都不願意聽。
可現在,它們被放進了全國直播里。
他想起林闕離開那天。
少年站在廠門口的豁口前。
書包帶子勒著肩膀。
回頭看他。
「趙叔,我會把他寫出來的。」
「寫出來讓人看見。」
老趙當時只點了點頭。
他聽過太多這樣的話。
記者來過。
研究員來過。
拍紀錄片的人也來過。
機器架起來,燈打亮,問幾句,走的時候連腳印都沒留下。
他早就不信了。
可今晚,這個娃娃坐到了全國直播的台上。
他把梁守山的名字念出來了。
他把木川鎮念出來了。
老趙盯著屏幕里那片亮光。
嘴唇動了動。
「那個娃……」
他把搪瓷缸放到腳邊。
茶涼了。
他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
苦味順著喉嚨下去。
胸口卻熱起來。
他忽然站起身,從柜子里翻出一包壓了很多年的煙。
煙盒皺了。
裡面只剩半截。
他把煙放在電視旁邊。
碑前也放過這樣的煙。
「守山。」
他聲音很低。
「那個娃,沒有食言」
……
京城。
許家大院。
書房裡只開了一盞燈。
老楠木書桌上的線裝書沒有翻動。
許正青坐在電腦前。
屏幕里是文華禮堂的直播。
林闕剛說完最後一句。
全場起立。
掌聲穿過音響,落進安靜的書房。
許正青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畫面里那個少年鞠躬。
燈光落在林闕肩上。
那雙眼睛很穩。
許正青見過很多年輕作者。
有人急著證明自己。
有人急著把獎盃舉高。
林闕站在那個位置上,卻把獎盃放到了旁邊。
他把幾千萬人帶去了一個很少被看見的鎮子。
他把一個沉默二十年的名字放進了今晚的燈光里。
許正青端起茶杯。
鐵觀音還熱。
他喝了一口,又放下。
「世界的大小取決於落筆時看多深。」
他低聲念了一遍。
這是林闕答辯時說過的話。
今晚的感言沒有再提這句。
可整段話都從這句話里長出來。
許正青的食指在桌面上輕叩兩下。
這個孩子看得太深。
他寫木川鎮,寫老趙,寫梁守山。
他也在告訴整個文壇,筆該往哪兒落。
這樣的人一旦站高,旁邊就會有人湊過來。
有人想借他的名字賣課。
有人想借他的影子賺錢。
還有人會順著這番話,試探他背後到底站著誰。
許正青的目光落到桌角。
那張私人名片壓在一本舊書下面。
只露出半截白邊。
名片是他給林闕的。
當時林闕說,見深不會一輩子躲在幕後。
那句話里有鋒。
也有險。
許正青合上電腦。
屏幕黑了。
書房裡只剩茶氣。
他坐了幾秒,緩緩開口。
「有些路,自己蹚還是太扎眼。」
「等這陣子過去,是該讓那孩子再來家裡坐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