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評委席,一位銀邊眼鏡的老人把手裡的筆蓋上了。
三排開外,那個先前說「規矩上說不過去」的灰西裝中年人,
慢慢把交疊的手鬆開,垂在了腿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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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林闕抬起頭。
「今晚這個禮堂很亮。」
「燈打在我身上,也打在這隻獎盃上。
可我站在這兒,一直在想另外一件事。」
「木川鎮的路燈,一條街上亮四盞。」
「鎮上沒有書店,沒有影院。最近的圖書館在縣裡,坐班車一個半小時。」
「那四十一戶人家裡,絕大多數不知道鯤鵬獎是什麼。
他們也不會知道,今天晚上有幾千萬人在聽我講他們的鎮子。」
他停了一下。
「可我們的文學,曾經把目光真正落到他們身上幾次?又替這樣的鎮子留下過幾次記憶?」
這句話落進禮堂,砸出了一片沉默。
媒體席有個年輕記者的手懸在鍵盤上,忘了往下敲。
「過去,我看過很多寫得很漂亮的書。
天台,長夜,落地窗,咖啡,機場,它們當然也是真實的生活。」
「只是這片土地的疼痛和尊嚴,遠遠不止這些。」
「我們的地圖上還有大量的『木川鎮』。
廠子停了,人走了,路燈四盞,老人守著。
它們不在熱搜里,不在推薦位上,也不在任何一個獎的評語裡。」
「它們只是在那兒,慢慢地生鏽,慢慢地被遺忘。」
「一個國家的文學,如果只看得見燈火通明的地方,就很難寫出這片土地全部的重量。」
「寫這些,首先是一筆必須有人記下的帳。」
「這片土地把最熱的那幾十年給了他們,他們把身體和一輩子給了這片土地。
時代向前走得太快,總要有人回頭,把那些被車輪帶起的塵土一粒一粒寫清楚。」
「而到了今天,筆落在我們這一代人手上,
我們就該替他們把名字留住,把他們走過的路留住。」
薛弘川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他沒有開口,只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他身邊的周文遠轉過頭,正好看到那位中山裝老人朝身邊的隨行人員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隨行人員立刻拿出手冊記了下來。
台上。
林闕把手放到獎盃的木質底座上。
「最後我想說三句話。」
「第一句,給梁守山。」
他停住,站直了。
整座禮堂里,那一瞬間沒有一個人動。
「九六年,他從裡面把門頂住了。
三百米外的家屬樓那天晚上能照常做飯,照常吵架,照常關燈睡覺。
他們當時並不知道自己被誰保下來了。」
「今天晚上,幾千萬人聽到了他的名字。」
「第二句,給老趙。」
「他守了二十年。
沒有編制,沒有工資卡,沒有人給他發過一張證書。
他守著一片被時代放下的遺址,也守著一個不該被風雨磨掉的名字。」
「我答應過他一件事,這件事我還沒有做完,做完之後我會回去告訴他。」
「第三句,給所有曾經站在時代燈光之外的人。」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拿起獎盃看了看。
「這隻獎盃不重,真正重的,是我從木川鎮帶回來的那些名字和沉默,它們都在書里。」
「它們的名字,叫時代車輪碾過後的鐵鏽,叫發展浪潮退去後的雨,
叫那些普通人把一生交給土地之後,仍該被我們鄭重記下的回聲。」
「謝謝。」
他退開半步,朝台下彎下腰。
一躬到底。
禮堂里空了一秒。
然後,第一聲掌聲響了起來。
來自後排,來自觀眾席最靠邊的位置。
緊接著,媒體席響了,四面八方同時轟了起來。
一排一排的人站起來了。前排的人站得比後排更快。
薛弘川已經站著了。
他鼓掌的動作不大,一下一下,很重。
周文遠的手掌同樣拍得發紅。
那位中山裝老人站得比誰都直。
他鼓了很久,掌聲停下之後,又對身邊的隨行人員說了一句。
隨行人員點頭,快步走出了那一排座位。
側幕後面。
葉晞一直站在那道兩指寬的縫隙前,一動沒動。
林闕想講的這些,葉晞早就聽過。
採風時回來的那天夜裡,聊天框一條一條發過去又發過來。
她隨口問他,要是真拿了第一,上台最想說什麼。
他回得很快:讓更多人看到他們。
那時她以為,那是他隨口一句。
現在她站在這兒,隔著一道縫,看著幾千萬人替一個死了二十年的陌生人安靜下來。
她的眼睛發熱了。
一半是替他高興。
另一半,她說不清。
她只知道,那束光明明打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卻把它拆散了,一片一片送去了一千四百公里之外。
她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把手放下來的時候,笑了。
候場區那邊,許長歌站著,兩隻手一直在拍。
他的目光落在台上那個人身上,很久沒有移開。
唐荷的眼圈是紅的,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膝上那本空白的筆記本,忽然覺得這一頁不該再記什麼了。
孫啟明把銀獎的獎牌握在手裡,掌心的溫度透過金屬傳過來,
他想到自己出租屋裡那封退稿信,嘴角動了動。
觀眾席末排,陳嘉豪整個人跳了起來,眼眶紅得厲害,拍手拍得掌心發麻也沒停。
邱海站在候場區最前排。
他也在鼓掌。
掌聲比誰都慢,一下,又一下。
直播間已經不像十分鐘前那樣了。
彈幕的速度慢下來了。刷屏的應援停了,起鬨的沒了。
【梁守山,木川鎮,我記住了。】
【我爸就是九十年代下崗的,說實話我繃不住了。】
【本來是沖葉晞進來的,現在我也想去看看那本《秦腔》。】
【筆在我們手上,記帳的人是我們!】
【那位老大爺守了二十年啊,二十年。】
【木川鎮……突然好想去看看。】
【有點想去感受一下那個被遺忘的鎮子。】
彈幕里,「梁守山」三個字一列一列往上走,像終於有人替那塊舊碑點亮了燈。
台上的掌聲還沒有停。
文華禮堂外牆的白色石材被昨夜的雨水打濕,玻璃幕牆上映著禮堂里泄出來的暖光。
廣場上的警戒線還拉著,記者們的長焦鏡頭全部對著那扇厚重的木門。
禮堂里那陣掌聲,隔著六米高的木門,沉沉地傳到門外。
同一時刻,
一千四百公里外的秦嶺南邊,木川鎮的雨也漸漸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