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一點點落回座椅之間,文華禮堂重新安靜下來。
林闕站在話筒前,身側那隻木質獎盃靜靜擱在平台上,
燈光落在他肩上,台下數百雙眼睛也一併抬了起來。
他沒有拿出任何準備好的稿子,只是抬起眼,看向台下。
「各位,我想先說一個名字。」
林闕的聲音從音響里送出來,把整座禮堂壓得更靜了。
「他叫梁守山。」
台下沒有一個人接上這三個字。
有人偏過頭去看旁邊的人尋求答案,只得到對方的搖頭回應。
媒體席一排低頭的記者停下了敲鍵盤的手。
林闕頓了頓,繼續道:
「這個名字不在任何一本書的作者欄里,不在任何一份獲獎名單里。
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照片,知道他的生平。」
「這個名字刻在一塊碑上,而那塊碑立在一座廢了二十年的機械廠里。」
嘉賓席側面,兩個出版圈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其中一個壓著嗓子嘀咕了一句:
「這孩子感言的路數不太對吧。」
他旁邊的位置有人壓著嗓子問了一句。
「也能理解,新人第一次上這種台,節奏怕是有點亂了。」
觀眾席中段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前排靠邊有人偏過頭,嘴唇貼著同伴耳邊動了動,像是在說「是不是該先謝人」。
第三排一個穿灰西裝的中年人微微搖了搖頭,眉心擰了一下。
「直接就往創作上講,規矩上說不過去吧。」
候場區里,邱海把靠在椅背上的頭抬起來了。
他原本已經不打算再看台上一眼。
可這幾句話的節奏太乾淨了。
沒有鋪墊,沒有過渡,一個名字砸下來就是砸下來。
寫了十年現實題材的人知道,這種起手不是沒經驗,是故意的。
邱海把目光重新投向台上。
台上,林闕沒有停。
「今年十月,我坐上開往安市的列車。」
「從安市往南,先翻秦嶺,再往山里走三個小時,那裡有一個叫木川的鎮子。」
「剛到木川鎮時,雨下得不大,卻一直不停,像把整個鎮子浸在一層舊水汽里。」
「鎮上以前有個工廠,代號132。
八十年代最鼎盛的時候,兩千七百人上班,四個食堂,十一棟家屬樓。
廠門口那條街,晚上十點還有人賣涼皮,鍋氣和吆喝聲能從街頭飄到廠門外。」
「但我去的時候,家屬樓里只有四十一戶,幾乎全是老人。
食堂的頂塌了一半,生鏽的鐵架子還支在那裡,像一截沒能拆完的骨頭。
廠區大門的門軸鏽住了,推不開,進出走側面一個豁口。」
禮堂的空氣變了。
先前那幾聲議論沒了下文。
候場區里,唐荷的手不知什麼時候翻開了膝上的筆記本,
筆尖抵在紙面上,卻一個字都沒落下去。
她只是聽著,呼吸放得很輕。
觀眾席中段,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把身體往前探了探,
手扶著前排椅背,像怕漏掉一個字。
林闕的語速沒變,依舊是那種不急不緩的節奏。
「看廠門的人姓趙。廠子九六年停了,他在那兒看了二十年門。」
「他每天走兩趟,一趟白天一趟夜裡,一趟一小時四十分鐘。手電是老式的,得拍一下才亮。」
「我到那的第一周,他不跟我說一句實在話。
直到第二周,他敲我的門,問我為什麼不打聽牆裡的事。」
「廠區最深處有一道牆,牆上拉著鐵絲網,掛著警示牌。鎮上人管那兒叫紅線。」
評委席前排,有人的呼吸節奏變了。
薛弘川擱在扶手上的手悄然收緊了半寸,指腹壓在木紋上。
他沒有回頭,但餘光里捕捉到身旁那位白髮老人的中山裝前襟微微起伏了一下。
林闕還在繼續。
「紅線裡面是一號車間的遺址。」
「九六年七月,那個車間的一套設備出了故障,管路壓力失控,
罐體裡的高危氣體一旦外泄,先會爆燃,
隨後毒霧順著地勢往下壓,三百米外那十一棟家屬樓全都會被卷進去。」
「當時車間裡有兩個人。一個是老趙,一個是他的工友梁守山。」
「可閥門在裡面。
要關,就得有人留在裡面,從裡面把門頂死,把火和毒氣都鎖在車間裡。」
「留下的那個人,叫梁守山。」
林闕說完這句,停了三秒。
那三秒里,文華禮堂沒有一點聲音。
「最後一刻,是他硬生生把老趙推出門外,又從裡面頂住了那扇門。」
「事故那年梁守山三十三歲。」
觀眾席後排,有人把手輕輕捂在了嘴上。
「事故報告寫了六頁,結論是設備老化、現場條件受限,多項風險疊在了一起。
這六頁紙里,梁守山的名字出現過兩次。」
「一次在事故經過里,一次在善後名單里。」
「後來廠子改制,指標划走,人分流走,檔案封箱。這個名字就再沒有出現在任何地方。」
「碑是老趙自己立的。
半截水泥,上面的字是用釘子一筆一筆鑿的,鑿得歪。
旁邊壓著一包煙,一包壓了很多年,只剩半截。」
「他跟我說過一句話。」
林闕的語速慢了下來。
「他說,我不怕別人不來看他。我怕來的人,把他當個故事聽。」
禮堂里響起了一聲很輕的抽氣聲。
好幾個位置,同時。
「所以我在那個鎮子整整住了四周,但前兩周一直沒有動筆。」
「我跟著他走夜路,去鎮口買過涼皮,幫宋大娘搬過一次煤。
宋大娘五十三,每天早上在樓下唱秦腔,嗓子不穩,唱兩句停一停,緩過氣又接著往下唱。」
「《秦腔》這本書的第一句,是她的調子。」
「我從她的調子寫起,從老趙拍手電寫起,從那四十一戶人家早上排隊打水寫起。」
「因為一個人只有先被人認識,他的離開才會真正讓人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