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
四面八方的掌聲同時炸開,整座禮堂在同一秒被點燃。
聲浪從評委席、觀眾席、媒體區同時掀起,
撞上穹頂,又層層壓回禮堂,把每一寸空氣都填滿。
候場區,方勉第一個站起來。
他拍得太用力,掌心很快發紅髮燙,自己都愣了一下,卻依舊沒有停。
周蕊跟著起身,手裡那本翻了無數遍的文件夾滑到地上,她卻顧不上撿。
許長歌站起來的動作很自然。
他轉過身,看向林闕。
兩個人的目光在候場區昏暗的燈光里對上了。
許長歌微微點頭,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說一句:實至名歸。
林闕看懂了。
唐荷站在另一側,雙手合在胸前用力鼓掌。
她的呼吸終於順暢了。剛才那幾十秒鏡頭壓在身上的重量,此刻全部卸了下來。
觀眾席末排。
陳嘉豪整個人從座位上彈起來,雙拳高高舉過頭頂,嘴裡爆出一聲壓不住的:
「闕爺!!!」
旁邊幾個觀眾被他嚇了一跳,扭頭看他。
陳嘉豪完全顧不上這些,拳頭在空中揮了兩下,眼眶發紅,笑得肩膀都在抖。
工作人員朝他看了一眼。
他剛被工作人員眼神按回座位,下一秒又彈了起來,
邊拍手邊大口吸氣,像剛衝過終點線的人。
漠城。
丹伊手裡的手機亮著。
屏幕上是文華禮堂的全景直播畫面,彈幕已經快到看不清單條內容了。
他沒看彈幕。
他盯著畫面里候場區那個站起來的身影,手指攥緊了手機殼的邊緣。
「98分。」
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數字。
然後他笑了。
嘴角只彎了一點點,那雙一貫冷淡的灰藍色眼睛映著屏幕白光,像漠城長夜裡終於亮起的一點火。
他把手機屏幕微微抬高,
那點白光映在窗上,也映出他灰藍色的眼睛,
像漠城漫長冬夜裡終於有人替異色的鳥點了一盞燈。
…………
江城。
璽盛府。
林建國盯著電視屏幕,攥緊的拳頭重重壓在沙發扶手上,下一秒又猛地鬆開。
他像終於確認了那個名字,騰地站起身,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兩步,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住。
「聽見沒,孩兒他媽,九十八分,九十八分吶。」
王秀蓮眼眶發熱,笑意剛浮上來,就被鏡頭裡那張正臉刺了一下。
她湊近電視,盯著林闕清瘦的下頜線,聲音一下子輕了。
「小闕,又瘦了。」
她拿起手機連拍了好幾張,指尖發抖,拍完仍捨不得放下。
「這孩子,一定又熬夜了。」
林建國的胸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那股驕傲里裹著心疼,讓他喉頭髮緊。
他伸手拍了拍王秀蓮的手背,聲音放軟:
「孩子大了,自己有分寸。」
說完,他重新看向電視屏幕。
另一邊,
江城一中高三三班的群消息已經刷到看不清。
吳迪連發十幾個感嘆號,又把剛截下來的畫面甩進群里:
【金獎!九十八分!闕哥真拿了!】
方志遠跟著刷屏:
【排面!我們三班的排面,江城一中的排面!】
張雅只發了一張截圖,截圖里林闕站在追光下,深藍色西裝被燈光照得發亮。
沈青秋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群里一條條消息跳出來,許久才敲下兩行字:
【領獎台上那個十八歲的金獎得主,曾經和你們坐在同一間教室里,聽同一節課,寫同一張卷子。】
【三班今天以他為榮,也要記住他為什麼能走到那裡。】
那一刻,整個高三三班像隔著屏幕一起安靜了半秒,隨後又被那句話徹底點燃。
後台。
葉晞靠在側幕的幕布架上,手臂環抱在胸前。
她透過那道兩指寬的縫隙看著候場區的方向。
畫面里,那個少年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動作和坐下去時一樣慢,一樣穩。
「林大師,你終於能站到台上說出那些話了。」
她輕輕偏了偏頭,
像已經聽見了接下來絕不會出現在流程稿里的獲獎感言。
葉晞的嘴角彎了一下。
弧度比剛才在台上鞠躬的時候大,但也只有她自己感受得到。
……
候場區。
林闕站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袖口,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把左邊袖扣輕輕撥正。
然後他抬起頭,步伐邁開。
路過邱海椅子前面的時候,他的餘光掃到了那個男人的狀態。
對方靠在椅背上,臉色灰敗,眼神空得厲害。
林闕沒有停。
他走出候場區,踏上通往舞台正中央的通道。
他邁出第一步的瞬間,三束追光從穹頂左側、右側和正上方同時落下,把他整個人罩進明亮的光柱里。
舞台上的地板是深色實木,燈光落上去有溫潤的反射,把他深藍色西裝下擺映出一層淡淡的暖色。
他朝前走。
皮鞋跟落在實木地板上,一聲接一聲,把剛剛退去的掌聲切成清晰的節拍。
評委席前排,薛弘川已經站了起來。
他雙手在胸前緩緩拍著,目光跟著那個走在光里的年輕人移動,
從左到右,一直看到他走到舞台正中央。
周文遠也站起來了。
他餘光掃過身旁那位白髮蒼蒼、穿深色中山裝的老人,
發現老人起身更早,雙手合在身前緩緩鼓掌,每一下都沉穩有力。
觀眾席從前排開始被這份掌聲帶動,一排接一排站了起來。
掌聲持續了很久,久到沒人再去計算時間。
評審團主席站在台上,手裡捧著一隻深褐色的木質獎盃,
底座嵌著鯤鵬的銅製浮雕,正面刻著「金獎」兩個字。
林闕走到他面前,停下。
老人看著他的眼睛,把獎盃遞了過來。
「恭喜你,寫得好!」
林闕雙手接過。
獎盃比看上去更沉,木頭和銅壓在掌心裡,
像把《秦腔》里那些泥水、鐵鏽和舊廠房的風一併壓了上來。
他點了點頭。
「謝謝。」
然後轉過身。
面朝全場。
燈光從三個方向匯聚在他身上。
台下幾百個座位里的人全部站著,幾十支攝像機的紅色指示燈亮成一排。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徹底淹沒了屏幕。
【98分!這也是鯤鵬青年獎的最高分吧?!】
【十八歲,金獎,見證歷史!】
【《秦腔》那段老趙打拍子,我到現在想起來還起雞皮疙瘩。】
【林闕!林闕!林闕!】
……
掌聲在持續了將近一分鐘之後,終於開始一層一層地落下去。
聲音從最後一排先消失,然後是中間,然後是前排。最後連評委席的掌聲也收住了。
整座文華禮堂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微弱氣流聲。
幾千萬人在等他開口。
林闕把獎盃放到話筒架旁邊那個專用的平台上。
然後他伸出右手,把話筒架的高度往上調了一格。
金屬旋鈕發出一聲輕響,在安靜的禮堂里格外清晰。
他站定。
目光從評委席掃到觀眾席,從左側掃到右側,再掃回正中央。
全場都在等。
他們以為會聽到一段標準的感謝,
評委、作協、家人、支持者,一個都不會漏。
也可能是一段穩妥的創作分享,
談心得,談理想,談青年寫作者該承擔的使命。
這是鯤鵬獎十年來所有獲獎者上台之後的固定範式。
可林闕開口的第一句話,卻和這些全部無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