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陸家嘴。
雨從黃浦江面裹著水汽撲過來,打在世貿大廈四十七層的落地窗上。
韋方榮端著半杯紅酒,站在窗前。
指腹在杯壁上反覆蹭著,酒液輕輕晃動,映出身後會議室里那幾張不太好看的臉。
張琦站在投影幕前,額頭上還滲著薄汗。
「韋總,事情是這樣的。」
他把平板接到投影上,虹橋站通道的現場回傳截圖鋪滿屏幕。
「下午四點三十二分,林闕、許長歌、唐荷三人出站。
我們的人按計劃迎上去,第一個問題問的是鯤鵬獎看法,過渡得很自然。」
張琦咽了口唾沫。
「第二個問題剛切到大師課,唐荷就直接追問記者證。」
屏幕上切到下一張截圖。
「林闕反應更快。他從胸牌、採訪函、設備編號三個維度,當場拆出了三項歸屬不一致。」
會議桌另一頭,投資人錢總把筆往桌上一拍。
「三項材料對不上?這種執行團隊是誰拍板用的?」
張琦看了韋方榮一眼,沒接這個問題。
「後面更麻煩。」
他繼續說。
「作協那邊反應極快,秦組長親自帶隊趕到現場攔人,
當面留了設備編號和證件信息,態度很明確,隨時會走法務追責。」
「我們的人不得不退出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錢總的聲音又響起來。
「韋方榮。」
他沒加「韋總」兩個字。
「你之前跟我說,這批人都是剛出校園的年輕作者,鏡頭一懟,緊張都來不及,還能分辨設備編號?」
韋方榮沒有回頭。
錢總繼續道:「現在告訴我,車站這件事,會不會牽連到後天的大師課?」
韋方榮終於轉過身來。
他把紅酒杯重重壓在桌面上,底座磕出一聲悶響。
「不會。」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死。
「外包團隊走的是臨時合作,明面合同和付款鏈條都隔了一層。」
他看向張琦。
「今晚之前,把所有材料統一到諮詢服務口徑,腳本、指令和溝通記錄全部按法務要求封存。 」
張琦點頭:
「明白。」
錢總靠回椅背,表情沒有松。
「那你的下一步呢?」
韋方榮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白板前,把上面那幾行舊字全部擦掉。
筆帽擰開。
黑色記號筆落在白板上,只寫了兩個字。
【鯤鵬】
錢總看著那兩個字,眉頭擰了起來。
韋方榮把筆帽扣上。
「場外那一套,行不通了。」
他轉過身,面對會議桌上那幾張或緊張或陰沉的臉。
「林闕比我們預判的要銳。更重要的是,作協對這批青藍天才的保護力度遠超我的估計。」
他的手指敲了敲白板。
「所有高風險接觸,從現在開始全部叫停。」
張琦愣了一下。
「全部?」
「全部。」
韋方榮重複了一遍。
「酒店外圍的人只看不碰,社交媒體上的接觸性試探今晚全部停掉。」
錢總的眉頭鬆了一點。
「那你打算怎麼辦?」
「明天鯤鵬頒獎典禮,全網直播。」
韋方榮頓了頓。
「典禮結束後有一個公開群訪環節,十位入圍者包括前三甲將面對全國媒體提問。」
他抬起一根手指。
「這個環節是公開的。
只要媒體資質和提問範圍都站得住,作協很難當著直播鏡頭把話筒攔下來。」
錢總的眼神動了。
張琦也反應過來。
「韋總是說,用正規資質的人,走正規渠道進去?」
韋方榮點頭。
「今天車站栽了,一半栽在外包資質,一半栽在林闕反應太快。
下一步,只能走他們挑不出毛病的流程。」
他看向張琦。
「我手裡還有兩家養了兩年的文化媒體號,
背後採編主體、採訪函和設備登記都是真材料,審核口徑上挑不出問題。」
他停了一下。
「養了兩年,沒發過任何跟星辰相關的內容,乾乾淨淨。」
「也該在最亮的燈下面用一次。」
張琦的呼吸快了半拍。
「明天走群訪名額?」
韋方榮看了他一眼。
「申請、過審、入場,全都走正規流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雨還在下。黃浦江上的燈光被水霧打散,變成一片模糊的暖黃色。
「核心只有一個。」
韋方榮背對著所有人,聲音壓得很低。
「必須讓林闕在全網直播里自己往套里走。」
韋方榮轉過身,目光掃過張琦手裡的記錄本。
「先把問題落在文學責任上,讓他無法迴避,再把見深露面、新潮控制和青藍受教三層意思遞上去。
到時候他順著答,標題就有了。他停下來想,遲疑的鏡頭也有了。」
「無論他怎麼答,我們都要有入口。」
錢總的眉頭鬆開半寸,但目光仍舊壓在韋方榮臉上。
「全網直播。」
他念了一遍這四個字。
「作協那邊攔不住了。」
「對。」
韋方榮重新坐回位子。
「今天在車站,作協能帶人來截,是因為場景封閉、人少、可控。」
「明天群訪一開,幾十支話筒同時舉起來,
作協最多能控秩序,卻很難提前判斷每個合規問題背後的剪輯意圖。」
他端起紅酒杯,終於喝了一口。
「今天那個林闕拆穿採訪函歸屬的本事,我承認,確實不像十八歲的人。」
他把杯子放下。
「但明天不一樣。」
「明天他面對的不是幾個外包的偽記者。是全國幾十家正規媒體,是全網直播的鏡頭,是整個文壇的目光。」
韋方榮靠進椅背。
「鯤鵬典禮剛結束,燈光、掌聲、媒體、前輩,全都會壓在那一排年輕人身上。」
「這時候塞進去一個問題。」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哪怕林闕能滴水不漏,他身邊的人只要被鏡頭掃到半秒遲疑,就足夠我們做文章。 」
會議室里沒有人反駁。
韋方榮看向張琦。
「今晚十二點前,把問題話術打磨好,我要看到最終版本。」
「記者那邊的口徑、語氣、追問節奏,全部提前演練。」
「明白。」
張琦抱著記錄本快步離開。
會議室里只剩投影機低低的散熱聲。
韋方榮抬手關掉投影,滿屏截圖瞬間熄滅,落地玻璃上映出他陰沉的臉。
玻璃外,雨勢更大了,整面窗都被水簾糊住。
……
魔都。
黃浦區。
作協安排的酒店坐落在梧桐掩映的小路里,門廊燈被雨水暈成一圈淡黃。
林闕的房間在七樓。
窗簾沒有拉,雨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用指節輕輕叩著。
林闕剛洗完澡出來,發梢還帶著水汽,領口被洇濕了一小片。
他換上一件寬鬆的灰色衛衣,坐到書桌前。
手機屏幕亮了。
鯤鵬十席臨時群里,會務組發來統一通知:
【今日虹橋站突發採訪事件已移交法務留證。
請各位入圍作者明日按流程入場,群訪環節僅回答與作品、獎項相關問題。
如遇誘導性提問,可要求對方說明採訪主體並有權拒絕回答。】
群里很快跳出幾條回復。
許長歌回了「收到」,唐荷也跟著確認。
林闕看了一眼,指尖在屏幕上輕輕一點,同樣發出兩個字:
【收到。】
窗外,雨聲變大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條被雨水浸透的老街。
梧桐葉被打落了一地,路燈把積水照成片片斑駁。
明天的文華禮堂,會把鯤鵬十周年的燈打到所有人臉上。
評委、媒體、讀者、星辰文化藏在暗處的手,都會在同一塊屏幕前等他開口。
林闕知道,星辰絕不會就此收手。
今天那一手在車站折斷,明天一定會換一種更難防的方式回來。
雨越下越大。
窗玻璃上的水痕橫豎交錯,像一張被雨鋪開的棋盤。
棋盤上的每一顆子,明天都會落下。
有人等他開口,他也在等對方把手伸進燈里。
林闕關了燈。
黑暗中,只有雨聲和遠處黃浦江上輪船的汽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