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十個人的目光各有落處,有人看向魯訊,有人盯著桌面。
邱海第一個開口。
他把礦泉水瓶放下,身體往前傾了幾分,
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必須說幾句公道話」的意味。
「魯主席,我說句實在話。」
邱海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掃了一圈在座的年輕人。
「見深有才華,這一點我認。」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但新潮這次的操作,我作為一個寫了十年的人,多少有些看法。」
方勉抬起頭,看了邱海一眼。
邱海沒管別人的反應,繼續說。
「星辰那邊鬧成這樣,三千張票售罄,全網都在等一個交代。
新潮呢?不發聲明,不出律師函,不露面,不解釋。」
他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
「等了二十多個小時,第一次回應,扔出來一個新作預告。」
他搖了搖頭。
「從商業角度,我能理解。一部新作品的熱度,比十封律師函管用。」
「可從文學的角度。」
邱海看向魯訊,語氣壓低了半分。
「魯主席,這像不像避戰?」
會議室里幾個人的呼吸都輕了。
唐荷的筆停在半空。
許長歌的手指在桌下輕輕彎了一下。
邱海繼續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三千個讀者花了真金白銀,無論那張票值不值,他們等的是一個真人站出來說話。
新潮拿新作品去回應,是對手稿造假最有力的回擊,我承認。」
「但對那三千個人呢?」
他往椅背一靠。
「用作品替代表態,在傳統文學裡是高姿態。可放到眼下這個局面里。」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里滿是「過來人」的味道。
「多少有點不夠體面。」
這幾個字落下去,會議室里的空氣壓了一層。
方勉和周蕊對視一眼,都沒有吭聲。
角落那三個老作者中有一個微微點了點頭,似乎認同邱海的說法。
林闕端著杯子,目光落在邱海臉上。
嘴角沒動,眼底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他在等。
果然,孫啟明開口了。
「邱哥。」
孫啟明的聲音不大,但整個會議室里能聽得清清楚楚。
「這麼說,其實有點極端了。」
邱海轉過頭。
孫啟明的坐姿沒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語氣和剛才一樣穩。
「你說用作品替代表態不夠體面。」
「可你想過沒有,見深前輩為什麼不站出來?」
邱海挑了一下眉。
孫啟明沒有給他接話的機會。
「星辰要的就是他開口。」
「只要見深一回應,對方就能把節奏拖進自己設好的場子裡。」
「見深沒陪他們演,而是直接把新作推出來,這一步,比解釋管用。」
孫啟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見深的沉默,不是軟弱。」
「是蔑視。」
邱海臉色變了變。
孫啟明繼續說。
「你在文壇待的時間長我兩年,應該比我更清楚一件事。」
「作品是文學場裡最重的東西。」
「一個寫了十年的人,面對有人冒用自己的名字,他不辯解、不解釋、不露面。
他做了什麼?他寫了一部新作品。」
「他用最重的東西回應最輕的騙局。」
「依我看,這不是避戰。」
孫啟明看著邱海的眼睛。
「這是碾壓。」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方勉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周蕊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
邱海的臉色已經不太好看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聲音比剛才硬了。
「老孫。」
他叫他的方式忽然親切了很多。
「我知道你在出租屋裡悶頭寫了三年,說實話,我佩服你的定力。」
他的目光掃過孫啟明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棉服。
「但出版行業有出版行業的規矩。
一個作者被冒名,第一步不是律師函,是什麼?」
他豎起手指。
「是版權確認函。是官方渠道的公開聲明。
是讓讀者明確知道,誰是真的,誰是假的。」
「這些東西,新潮一樣都沒做。」
邱海往前傾了半寸。
「他們壓住了所有正常的維權動作,只扔了一句詩一樣的話,加一個新作預告。」
「為什麼?」
他反問的語氣很重。
「因為新潮需要熱度。這場風波越大,見深新作的熱度越高。」
他看向孫啟明。
「老孫,我不否認你對見深的推崇。
但你得分清楚,哪些是作者的選擇,哪些是出版社的套路。」
孫啟明的手指收緊了半分。
他剛要開口,魯訊的聲音從主位傳來。
「好了好了。」
一隻手掌壓在桌面上,不重不輕。
爭論被截斷。
邱海和孫啟明同時看向魯訊。
「我們就是正常討論,別傷了和氣。」
他的目光越過整張桌子,直直落在最遠處那個十八歲的少年身上。
「林闕。」
林闕抬頭。
「你怎麼看?」
全場的視線像被一根線拉著,齊刷刷轉向林闕。
邱海靠回椅背,嘴角微微抿起。
一個高中生。
在見深的事情上,能說出什麼來?
林闕放下手裡的水杯。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緒。
但熟悉他的人知道,這個人從來不需要整理思緒。
他只是在選一個最準確的切口。
他看向了邱海
「這位『前輩』說新潮用新作預告回應,不夠體面。」
林闕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
「孫啟明老師說見深的沉默是蔑視。」
「兩位說的都有道理。但我覺得,你們都忽略了一件事。」
邱海的眉毛動了一下。
林闕看著桌面中央那瓶沒人動過的礦泉水。
「新潮那句話里有一個詞。影子。」
他抬起頭。
「邱前輩覺得避戰,孫老師覺得蔑視。
但那句話本身不是態度,是定性。」
「星辰文化拿到了什麼?註冊地,老巷紀錄片,掃描手稿,批註格式。」
他一個一個數出來。
「這些東西,全是'見深'這兩個字投射在外界的痕跡。」
「它們都是影子。」
「影子是光打到物體上才存在的東西。」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林闕繼續道。
「邱前輩說見深應該站出來維權,但我在想問一個問題。」
「一個人走在路上,有人踩著他的影子跳舞。」
「他需要停下來向所有人證明,那個影子是他的嗎?」
邱海的手指停住了。
方勉和周蕊同時抬頭。
林闕把目光收回來,看向魯訊。
「冒名者可以偷走外殼,偷走痕跡,偷走影子。」
「但真正的創作者,不需要自證。」
「他只需要繼續寫。」
「作品擺出來的那一刻,所有的假手稿都會變成廢紙。」
會議室里靜了三秒。
那三秒里,沒有人動。
連角落裡那三個一直沉默的老作者,都忘了手裡的筆。
然後魯訊笑了。
那笑聲從胸腔里滾出來,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終於釋放的痛快。
「好!」
魯訊的聲音比之前高了一倍。
「是啊,真正的創作者不需要自證。」
他看著林闕,眼底的讚賞幾乎要溢出來。
「這才是文壇該有的骨氣!」
他拍著桌面,像是想把這句話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腦子裡。
「文學的真假在文本里驗。
就這一句話,比外面吵了三天的幾千條帖子都管用。」
邱海坐在位子上,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說什麼?
他剛才那套「體面論」,被一個十八歲的人用三分鐘拆得乾乾淨淨。
邱海低下頭,端起礦泉水喝了一口,指腹在杯壁上停了幾秒,沒再接話。
魯訊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掃過所有人。
「好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吧。」
他的語氣重新沉下來,帶上了收尾的分量。
「外面怎麼鬧,是外面的事。你們現在要想的只有一件。」
他豎起食指。
「明天下午五點,文華禮堂。」
「鯤鵬青年獎頒獎典禮。」
「媒體,以及全國數千萬讀者都會盯著那塊屏幕。」
「燈一亮,誰站得住,誰裝得像,一眼就見分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