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夜襲【求訂閱】【求月票】
陸景安的謀劃穩當落地,陳煊已安然坐鎮陸家府邸。
而當納蘭·崇明得知自己苦心孤詣點燃的三把火,非但一簇未燃。
反倒燒得自己損兵折將時,這位新上任的陰山縣市首。
果真如陸景安所料般——暴怒如雷。
縣府的深處。
那間鋪著波斯地毯,陳列著西洋鍾與琺瑯擺件的書房。
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廢物!一幫沒用的廢物!」
「飯桶!奴才!」
納蘭·崇明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跳。
腦後那條梳得油光水滑的辮子,因劇烈的動作在肩背上狂亂甩動。
他猛地掄起桌上一隻前朝的青花山水瓶。
狠狠砸向鑲嵌著雲石面的牆壁。
「砰啷!」
瓷片如雪花般迸濺,混著茶葉與水漬,在名貴的羊毛地毯上暈開一團團污跡。
緊接著是紅木鑲貝的茶几、鍍金的燭台、牆上的油畫肖像……
所有觸手可及的物件,都在納蘭·崇明瘋狂的宣洩中粉身碎骨。
納蘭·崇明胸口劇烈起伏。
身上那套剪裁合體的西洋燕尾服早已皺亂。
絲綢襯衣的領口被扯開,露出因憤怒而泛紅的脖頸。
房間裡侍立的下人們個個面如土色,縮在牆角,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深深垂著頭,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
生怕一個不小心,那狂風暴雨就會降臨到自己頭上。
誰都知道,這位主子爺平日裡最講究洋派體面。
可骨子裡仍是關外勛貴那套主子奴才的脾性。
怒極時,馬鞭抽斷肋骨的事也不是沒有過。
「咚、咚、咚。」
三下克制而平穩的敲門聲,恰在此時響起。
納蘭·崇明高高抬起的手臂,驟然僵在半空。
他胸膛起伏,深深吸了一口長氣,又緩緩吐出。
臉上那猙獰扭曲的怒容,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復下去。
只幾個呼吸間,便恢復了往常那種矜持中帶著冷淡的貴族儀態。
唯有眼底未散的血絲,和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著方才的狂怒。
「何事?」
納蘭·崇明開口,聲音已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
門外,親衛統領恭謹的嗓音傳來:
「大人,鐵骨門李掌門、震岳宗林掌門聯袂來訪,已在花廳等候。」
納蘭·崇明沒有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襟。
將那枚崩開的扣子仔細掩好,又抬手將腦後散亂的髮辮細細捋順,撫平每一絲毛躁。
做完這一切,他才邁開步子,朝門口走去。
腳步沉穩,仿佛剛才那個砸毀一切的瘋子與他毫無干係。
親衛統領早已躬身退至門側,頭顱低垂。
目光如釘般鎖在自己鋥亮的靴尖上,對屋內那片廢墟不敢投去一瞥。
「走。」
「是。」
一主一仆,前一後,踏著光可鑑人的柚木地板,穿過懸掛著煤氣燈的長廊。
昏黃搖曳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長、扭曲、又縮短。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
書房裡那群噤若寒蟬的下人才猛地活了過來。
手腳麻利卻無聲地開始收拾殘局。
他們必須在主子回來之前。
讓這間屋子恢復成原本典雅整潔的模樣,不能留下一絲痕跡。
花廳內,燈火通明,驅散了深夜的寒意。
鐵骨門掌門李北辰一身藏青勁裝,端坐在黃花梨木圈椅中,腰背挺直如松。
他手中緩緩轉動著一對烏黑沉甸的鐵膽,包漿溫潤。
相互摩擦時發出低沉而均勻的「咯咯」聲。
在寂靜的廳堂里格外清晰。
震岳宗掌門林九淵則是一襲月白長衫,外罩玄色暗紋馬褂。
手邊茶盞裊裊生煙,看起來儒雅斯文。
但他太陽穴高高隆起,雙目開闔間精光隱現。
分明是內家功夫已臻化境的表象。
見納蘭·崇明步入,二人同時起身,拱手為禮。
只是面色都算不得好看。
「此事,實乃崇明謀劃不周。」
納蘭·崇明搶先一步開口,姿態放得極低。
甚至親自走到桌邊,執起那柄紫砂壺。
為二人面前的茶盞續上熱湯。
「讓那陸家小人得志,鑽了空子,反壞了二位掌門的布置與威名。」
李北辰手中轉動的鐵膽驀地一頓,冷硬的臉上如同覆了一層寒霜:
「納蘭大人此言差矣,此事與您何干?
分明是那陸家欺人太甚,猖狂無度!」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
「我等白日在武行公所立下的規矩,墨跡未乾。
他陸家晚上便拉起一個什麼武道大隊。
將陰山縣大小武館、江湖散勇,近乎一網打盡!
這是打我鐵骨門、震岳宗的臉面!」
林九淵輕輕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托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卻自有一股山嶽般的壓力:
「陸家不過仗著幾分時運,僥倖攀爬起來的暴發戶。
底蘊淺薄,卻不知天高地厚。
此風若長,日後陰山之地。
誰還將我等傳承百年的宗門放在眼裡?」
納蘭·崇明面露慚愧,長嘆一聲,眉眼間俱是誠懇與自責:
「終究是我小覷了陸家,籌備不夠周密,反讓二位掌門受累。
此事,崇明必一五一十上報家族。
定請族中調遣真正的高手前來,以雷霆之勢,掃平障礙。
陰山縣這塊地,陛下既然交給了納蘭家。
我納蘭氏便沒有退卻的道理,也絕不容許這等宵小作祟!」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將責任攬下幾分以示擔當。
又巧妙點出背後站著納蘭家族,乃至北庭的大義名分。
李北辰與林九淵交換了一個眼神。
「大人言重了。」
李北辰語氣稍緩,手中鐵膽重新緩緩轉動起來。
「既已同坐一船,自當風雨共濟。
李某已用宗門秘法傳信回去,最遲三日。
門中『鐵臂』、『銅骨』、『銀髓』三位長老。
將親率十二名真傳弟子抵達陰山。」
林九淵接口,聲音平穩無波:
「林某也已飛鴿傳書,敝宗兩位內息境的師叔,正在日夜兼程趕來。
陸家既然自恃有幾分蠻力,便讓他們見識見識,何為真正的山嶽之力。」
納蘭·崇明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喜色,面上卻仍是凝重肅然:
「有二位掌門如此鼎力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崇明在此先行謝過。
待陰山事定,陸家俯首。
納蘭家必上達天聽,為二位掌門及宗門請功。
以二位之功勳,一個【伯爵】的尊位,想必不難。」
【伯爵】二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在李北辰與林九淵心中漾開漣漪。
二人面色雖竭力保持平靜,但眼神細微處的變化,卻逃不過納蘭·崇明的眼睛。
在這亂世,槍桿子固然是硬道理。
但【爵位】二字,對於他們這些脫胎於舊時代。
骨子裡仍崇尚【光宗耀祖、封妻蔭子】的武人而言,有著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那不僅是榮耀,更是身份階層徹底躍遷的象徵。
是能寫進族譜、福澤後世的鐵券。
尤其,若北邊那位真能重臨大寶。
這從龍功臣的爵位,含金量又將不同。
這番對話,一字一句。
清晰無比地落入遠在四條街外,水巡署辦公室內的陸景安耳中。
陸景安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點著光滑的紅木桌面。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略帶譏誚的弧度。
「爵位……這都什麼年月了,竟還有人做這等黃粱夢。」
陸景安低聲自語,搖了搖頭。
但轉念間,心下便已瞭然。
李北辰、林九淵之流。
看似開宗立派,實則思維仍困在舊時代的藩籬里。
所求的,無非是那份被正統認可的,可傳子孫的榮華。
納蘭家正是精準拿捏了這份深植於骨髓的欲求。
「大人。」
李北辰忽然話鋒一轉,眼中厲色一閃而逝,如同暗夜中划過的刀光。
「徹底剷除陸家,需從長計議,調兵遣將。
但今夜……或可先收些利錢,煞煞他們的威風。
也讓我等出一口胸中惡氣。」
納蘭·崇明眉梢微挑,身體稍稍前傾:
「哦?李掌門有何高見?」
李北辰嘴唇緊閉,嘴角的法令紋深刻如雕,臉上並無半分表情變化。
然而,一道細若遊絲、卻凝練如針的傳音,已精準無比地送入納蘭·崇明耳中:
「那陸家小兒陸景安,身系水巡署與陸家關聯之樞紐,必是對方重點保護之人。
強攻不易,不若以『奇』勝。
鬼修吳哲的師妹鬼女來了。
此女擅『畫皮』奇術,可擬形摹聲,幾可亂真。
今夜,可令其幻化作那安平司文靈之貌。
以送茶慰勞為名,近得那陸景安之身……
如此,猝然發難,一擊必殺!
陸景安一死,陸家與官面上之聯結必亂,其家亦必人心惶惶。
屆時,再行雷霆之舉,事半功倍。」
納蘭·崇明聽罷,先是一怔,隨即撫掌。
臉上難以抑制地露出笑意,低聲道:
「妙!此計甚妙!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攻其不備!
那文靈日間曾與陸家並肩禦敵,陸景安對其防備必然最低。
好,好!我即刻安排可靠人手於外圍策應,製造些動靜。
吸引其守衛注意,以便鬼女行事。」
二人相視,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快意與狠絕。
這番密謀,卻讓一直以【因果有聲】能力監聽的陸景安,眉頭蹙起。
「這般謹慎?」
陸景安喃喃道,神念如水波般在空氣中微微蕩漾。
「連最後的關鍵計劃都用上傳音入密……【
因果有聲】能監聽基於『因果關聯』的聲音波動。
但這等以內力凝聚,定向傳遞的密語。
其波動近乎於無,以我目前詞條的等級,確實難以捕捉……」
陸景安輕輕叩擊桌面,若有所思:
「終究是詞條等級太低了。
看來,想要聽得更清楚。
看得更透徹,還是得繼續升級。」
雖然未能聽全具體計劃。
但能確定今日行動,對陸景安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陸景安不再猶豫,伸手拿起辦公桌上那部黑色的老式電話機。
這是專線,線路從水巡署直通陸府內宅。
中途深埋地下,絕無被竊聽截斷之虞。
「師傅,納蘭·崇明那邊定了。
今夜會有動作,目標很可能是我們。」
陸景安言簡意賅。
電話那頭,陳煊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沉靜平穩,聽不出半分波瀾:
「家中一切安好,我會守著。
但少爺,你身處衙署。
看似安全,實則首當其衝,最需小心。」
「我明白。」
陸景安抬眼,目光穿透玻璃窗,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水巡署的院牆上,新近架設的一排電石燈,正散發著白熾明亮的光芒。
將牆根巷角的每一處陰影都驅散殆盡,亮如白晝。
「今夜水巡署全員在崗,取消一切輪休。
崗哨密度增加一倍,明暗結合。
燈火通明,絕無死角。」
陳煊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只緩緩道: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凡事留三分迴轉之地,莫要因勢順而托大。」
「徒弟曉得。」
掛斷電話,陸景安起身。
徑直走出辦公室,穿過庭院,來到後院。
這裡臨時安置著文靈等安平司一行人。
廂房內還亮著燈。
陸景安輕叩門扉,裡面傳來文靈清越的嗓音:「請進。」
推門而入,只見文靈剛沐浴完畢。
正坐在一張紅木梳妝檯前,對鏡梳理著一頭濕漉漉的長髮。
她換了一身嶄新的藕荷色軟緞旗袍,那料子極是貼身。
完美勾勒出肩、腰、臀的流暢曲線,燈光下泛著珍珠般柔和的光澤。
未綰的青絲如瀑垂落,發梢還綴著細小的水珠。
偶爾滴落,在旗袍肩頭洇開深色的圓點。
聽到腳步聲,她自鏡中轉過頭來。
未施粉黛的臉頰被熱水蒸騰出自然的嫣紅。
眼眸清澈,因氤氳的水汽而顯得格外溫潤柔軟。
「陸公子?」
她微微側首,這個角度恰好讓陸景安看見,她耳垂上一點淺褐色的小痣,在瑩白的肌膚上平添幾分生動。
陸景安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便禮貌地移開,開門見山道:
「文靈姐,剛得了確切消息。
納蘭·崇明今夜很可能會有報復行動。
其目標大概率是我這水巡署,但亦不排除聲東擊西。
諸位務必提高警惕,夜間警醒些。」
文靈神色一肅,手中那把黃楊木梳輕輕擱在妝檯上。
發出輕微的『嗒』聲。
「陸公子放心。」
她站起身,旗袍下擺隨著動作盪開柔和的弧度。
「今夜我安平司七人便在這院中,互為犄角。
和衣而臥,兵刃不離身。
但有風吹草動,瞬息便可呼應。」
「如此甚好。
我今夜便在辦公室,若有需要。
或遇變故,隨時可來尋我。」
「好,有勞陸公子提醒。」
交代完畢,陸景安不再多留。
轉身離開後院,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反手將門鎖落下。
長夜漫漫,窗外更鼓不聞,唯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寥落的犬吠。
陸景安重新坐回寬大的靠背椅中。
隨手從桌邊一疊報紙中抽出一份,今日剛從省城送來的《申江日報》。
就著綠玻璃罩檯燈發出的昏黃光芒,一版版翻閱下去。
頭版頭條,是加粗的黑色大字標題,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壓迫感:
「北庭議定,國體當歸。
萬姓翹首,恭請陛下順天應人。
早正大位,以安社稷。」
其下連篇累牘,皆是各地遺老、前朝勛貴、乃至一些自稱「學界泰斗」之人的勸進文章、通電。
辭藻極盡華麗,引經據典。
將一場逆流而動的復辟,粉飾得如同天命所歸,眾望所成。
陸景安的眉頭越皺越緊,指尖在報紙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
「這麼急不可耐?」
陸景安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有些空曠。
「看這輿論造勢的洶洶之勢,怕是不出一兩月,那登基大典就要強行操辦起來了。」
又往後翻了幾版,內容大同小異。
幾乎全是歌功頌德,鼓吹復辟的論調。
偶爾在邊角旮旯里,能看到幾篇語焉不詳,措辭隱晦的質疑文章。
字體也小得可憐,像是生怕被人注意到。
陸景安將報紙丟回桌面,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抬手揉了揉有些發緊的眉心。
「竟沒有形成像樣的反對聲浪……
難道這世道的潮水,真要大開倒車,往回淌不成?」
在陸景安固有的認知里,這等倒行逆施的鬧劇。
甫一冒頭,就該是千夫所指,天下共討之。
可眼下,莫說實際的武力討伐。
就連公開的、有力的輿論反抗都微不可聞。
「不對!」
陸景安眼神一凝,忽然想通了關竅。
「不是沒有人反對,是反對的聲音,根本發不出來,傳不開。」
報紙、刊物、電報局、乃至市井流言的關鍵節點……
一切能夠形成輿論的喉舌與渠道,恐怕早已被那隻無形的大手,牢牢扼住、嚴密管控了。
掌控了喉舌,便等於掌控了大多數人所能知曉的真相。
陸景安抬眼,看向牆壁上那架黃銅框的掛鍾。
時針已悄然滑過十點,分針指向二十。
秒針不疾不徐地走著,發出單調而清晰的「嘀嗒」聲,在這深夜裡格外引人注意。
陸景安閉上雙眼,摒棄雜念,心念微動。
陸景安再次動用了【因果有聲】這個詞條。
緊接著,一種奇妙的感知以陸景安為中心。
如同水銀瀉地,又似無形的漣漪。
悄然向四周鋪展,蔓延開去。
神念如水,漫過水巡署的每一處角落。
前院,持著漢陽造步槍巡邏的隊員。
正強打著精神踱步,但眼皮卻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牆角陰影里,一隻野貓輕盈躍過,綠瑩瑩的眼睛警惕地掃視四周。
庫房內,一排排彈藥箱碼放整齊,鐵鎖在幽暗裡泛著冷光。
一切正常,並無異狀。
神念繼續向外延伸,輕靈地越過水巡署的圍牆。
掠過寂靜無人的街道,覆蓋向四條街之外的陸家府邸。
護院們分成三隊,提著燈籠,沿著既定路線無聲交錯巡視,腳步輕捷。
後廚的灶膛里還埋著暗火,老張頭靠在牆邊的矮凳上打盹。
鍋里溫著給值夜人準備的紅糖薑湯,熱氣裊裊……
而當神念掠過陸家後院那座獨立僻靜的小院時。
蒲團之上,閉目盤坐,似與周圍黑暗融為一體的陳煊,倏然睜開了雙眼!
沒有厲芒電閃,但那兩道平靜的目光。
卻仿佛穿透了屋瓦牆垣,精準無比【望】向了陸景安神念掠過的方向。
陸景安心頭微凜,瞬間將蔓延出去的神念如潮水般收回。
「……好敏銳的靈覺。」
陸景安緩緩吐出一口氣,嘴角卻不由得浮起一絲安心的笑意。
有師傅這般人物坐鎮家中,如同定海神針。
時間在寂靜與等待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子時已過,丑時將臨。
窗外隱約傳來壓抑的、此起彼伏的哈欠聲。
此時正是人體陰陽交替、最為睏乏疲頓的時辰。
饒是重賞之下,隊員們勉力支撐。
但生理上的倦意仍如潮水般陣陣襲來,衝擊著緊繃的神經。
陸景安朝門外喚了一聲:「劉科長。」
片刻,門外傳來帶著濃重鼻音、有些沙啞的回應:
「署長,您有什麼吩咐?」
劉科長推門進來,眼珠里布滿了血絲。
臉上滿是疲憊的痕跡,顯然也是靠著意志力在硬扛。
「傳我的話下去。」
陸景安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讓兄弟們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睛給我瞪圓了,耳朵給我豎起來。
只要能平安熬過今夜,每人賞五塊現大洋,天亮就發。」
「五塊現大洋」幾字入耳,劉科長渾身一個激靈。
眼中的睏倦頓時被一股熱切驅散了大半,腰杆都不由自主挺直了些:
「多謝署長體恤!屬下這就去傳話,保管兄弟們個個精神抖擻!」
五塊叮噹作響的現大洋,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
足夠一個五口之家寬寬鬆鬆過上兩三個月,能買好幾袋上好的白面,扯上幾身結實的布料。
這實實在在的賞格比任何口號都更能提神。
消息如同帶著提神醒腦的效力,迅速在值夜的隊員中傳開。
院子裡那原本有些拖遝的巡邏腳步聲,頓時變得整齊有力了許多。
一雙雙眼睛在黑暗中努力睜大,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夜色,在高度緊張的戒備中,又緩緩流淌過一個時辰。
凌晨兩點整。
萬籟俱寂到了極點,連夏夜裡常有的蟲鳴都似乎消失了。
只有遠處打更人模糊的梆子聲隱約傳來,更添幾分深夜的寂寥。
署院高牆上,那些電石燈噴吐著白亮的火焰。
在微涼的夜風中輕輕晃動,將圍牆內外映照得一片慘白。
光影隨著晃動而變幻不定,仿佛潛伏著無數蠢蠢欲動的鬼魅。
「嗒、嗒、嗒……」
就在這時,一陣高跟鞋叩擊水磨石地面的清脆聲響。
由遠及近,不疾不徐。
在空曠寂靜的長廊里迴蕩開來,格外清晰,甚至帶著點撩人的韻律。
陸景安從文件中抬起頭,目光投向緊閉的辦公室房門。
「吱呀——」
門被輕輕推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深沉馥郁的紫色。
文靈端著一隻素白瓷蓋碗,蓮步輕移,裊裊婷婷地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衣裳,不再是傍晚那件藕荷色旗袍。
而是一襲深紫色緞面旗袍,那紫色濃得化不開。
卻在燈光下流轉著華貴的光澤。
襟口和斜襟處,用細細的銀線繡著繁複的纏枝海棠,蜿蜒盤繞。
旗袍的開衩比白日那件更高,行走間,光滑的緞面貼著身體流動。
隱約勾勒出修長筆直的腿部線條。
一抹白皙在深紫的映襯下一閃而逝,晃人眼目。
她似乎重新梳妝過,白日裡沐浴後披散的長髮。
此刻鬆鬆地綰了一個慵懶的低髻,用一根綴著細小米珠的髮簪斜斜固定。
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在纖白的頸邊。
耳垂上,兩點同色的米珠墜子。
隨著她的步履輕輕搖曳,漾出柔和微光。
未施粉黛的臉上,卻比白日多了幾分艷色。
唇上點了淡淡的胭脂,眼眸里仿佛含著一層朦朧的霧氣。
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種夜間特有的誘人的慵懶與柔軟。
「陸公子熬了一整夜,實在辛苦。
我燉了碗參茶,你趁熱喝一點,提提神也好。」
她聲音溫軟,比平日裡更低柔幾分,像是羽毛輕輕搔過耳廓。
她端著茶碗,一步步走近書桌。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中分外清晰。
就在她即將走到書桌前時,腳下似乎被地毯邊緣不易察覺的褶皺絆了一下,身體猛地一個趔趄。
「哎呀!」
一聲短促的低呼,手中那盛著滾燙參茶的蓋碗脫手飛出。
棕黃色的茶湯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直直潑向陸景安的面門和胸前!
陸景安反應極快,在茶碗脫手的瞬間。
身體已下意識地向側後方一仰,同時手臂在椅背上一撐,帶動椅子向旁滑開半尺。
「嘩啦——!」
滾燙的茶湯擦著他的肩頭飛過,盡數潑在他身後高及天花板的紅木書架上。
將幾本藍皮線裝書淋得透濕,蒸騰起一片帶著參味的熱氣白霧。
文靈似乎嚇壞了,慌忙伸手扶住厚重的橡木書桌邊緣,這才堪堪站穩。
她臉頰上瞬間飛起兩抹受驚後的緋紅,如同染了最好的胭脂,一直蔓延到耳根。
那雙總是清澈冷靜的眼眸里,此刻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在燈光下顯得楚楚可憐,帶著驚魂未定的惶然。
「對不住……實在對不住……」
她連聲道歉,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更添柔弱。
「白日裡與那些賊人交手,不慎扭了腳踝。
方才走得急了些,那舊傷又犯了疼,這才……」
她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探身向前。
另一隻空著的手迅速從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絲帕。
那帕子還帶著她身上幽幽的暖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檀木氣息,就要往陸景安胸前被零星濺濕的衣襟上擦拭過去:
「你看,茶漬都濺到你衣裳上了,真是我的不是……我幫你擦擦……」
那隻手,五指纖纖,瑩白如玉。
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指尖卻染著淡淡的,近似玫瑰色的蔻丹。
在檯燈昏黃光線的映照下,那抹紅色,鮮艷欲滴。
透著一股驚心動魄的魅惑。
她的動作很柔,很緩。
帶著一種刻意的誘人深入的韻律。
隨著她傾身的動作,那身深紫色旗袍的領口微微敞開一絲。
露出更深處一抹欺霜賽雪的肌膚輪廓。
以及那若有若無的、幽深誘人的陰影。
那股奇異的香氣更濃了,不再是單純的檀木或花香。
而是一種更複雜、更曖昧的,仿佛陳年佳釀混合著夜來芬芳的氣息。
幽幽地、不容拒絕地瀰漫過來,將陸景安籠罩其中。
陸景安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自己衣襟上,那幾點微不足道的茶漬。
陸景安只是緩緩地、平靜地抬起眼。
目光越過那方遞過來的絲帕,越過那截瑩白如玉的手腕。
越過那起伏的胸口和纖長的脖頸,最終,定格在文靈的臉上。
深深地,看進她那雙此刻漾著水光、顯得柔弱而無辜的眼眸深處。
在那裡,瞳孔的漆黑最深處。
陸景安捕捉到了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非人的空洞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