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激戰【萬字】【求訂閱】【求月票】
紙冥那雙枯瘦如雞爪、青筋虬結的手。
顫巍巍地伸進自己那件沾滿詭異符文的寬大黑袍內側。
紙冥掏東西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殘忍。
仿佛取出的不是殺人利器,而是某種需要小心翼翼供奉的聖物。
那物件終於完全顯露在昏黃路燈光暈與瀰漫硝煙之下。
並非金鐵,亦非玉石。
而是一張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人皮。
它被摺疊得整整齊齊,只有巴掌大小。
但甫一出現,以紙冥為中心。
方圓十數丈內的空氣便驟然凝固、冰冷下去。
那不是溫度上的降低,而是一種直刺靈魂的陰寒與怨毒。
混雜著若有若無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紙冥口中念誦著艱澀古怪的音節,將那張人皮輕輕一抖。
「嘩啦……」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如同最上等的絲綢展開。
人皮在空中自動舒展開來。
迅速膨脹、塑形,勾勒出一個清晰可辨的、蜷縮著的女性輪廓。
她雙手無助地護著高高隆起的腹部,面部模糊。
卻仿佛凝固著永恆的驚恐與痛苦。
最駭人的是,那隆起的腹部內。
似乎還有另一個更小的生命輪廓在微微蠕動,隔著那層慘白的皮膜,傳遞出無聲的、絕望的胎動。
子母紙傀。
紙靈門秘傳中最惡毒、也最強大的邪物之一。
煉製之法,堪稱世間罕有的殘忍。
需尋得一個八字全陰、懷胎足月、即將臨盆的孕婦。
在其意識清醒時,以秘藥活活將其周身皮膚完整剝離。
同時用陰咒鎖住孕婦與胎兒即將離體的魂魄,將其無盡痛苦、絕望、怨恨與最純粹的母性守護執念。
一併熔煉進這張人皮之中。
此法滅絕人倫,天怒人怨。
故而成就的邪物,其怨戾之氣,足以沖霄蔽日。
對生靈神魂有著天然的壓制與腐蝕之力。
紙傀徹底成型,懸浮於紙冥身前。
雖無聲無息,但那股磅礴的、粘稠如墨的黑色怨氣。
已如火山噴發般洶湧而出!
怨氣翻滾,竟隱隱形成無數扭曲痛苦的人臉虛影。
發出唯有靈覺敏銳者才能感知到的、直抵腦髓的悽厲哀嚎。
先前那由無數陰魂匯聚而成的龐大陰靈,其威勢在這子母紙傀面前。
簡直如同溪流之於汪洋,變得微不足道。
如此驚天怨氣日夜浸染溫養,這紙傀早已超脫了紙或皮的範疇。
皮膜看似纖薄,實則堅韌遠超百鍊精鋼,刀劍難傷,水火不侵。
更兼力大無窮,舉手投足間自帶凍結氣血,蝕骨銷魂的森然煞氣。
若非有此堪稱鎮派之寶的邪物護身。
當年安平司調動精銳,布下天羅地網的雷霆掃穴,紙冥絕無可能從奎山等人手中逃脫。
院內,剛剛擊潰又一波紙人圍攻的奎山。
猛地抬頭,古銅色的臉龐驟然變得無比凝重,甚至閃過一絲駭然。
他清晰地感應到了那股熟悉,又令人憎惡的滔天怨煞!
「陸景安!小心!」
奎山聲如洪鐘,穿透院牆,語氣急迫。
「那是紙靈門壓箱底的邪物——子母紙傀!
怨氣凝實,已近成煞,渾身堅若金剛,煞氣能凍裂經脈!
尤其要警惕母傀腹中那未曾真正誕生的子傀。
怨毒最熾,專噬生靈魂魄!」
就在奎山吼聲傳出的同時,那懸停的子母紙傀動了。
沒有迅猛的破空聲,它只是無聲無息地「滑」向陸景安。
軌跡詭譎莫測,仿佛融入了周圍瀰漫的陰影與怨氣之中。
但速度卻快得驚人,上一瞬還在紙冥身前。
下一瞬,那張慘白浮腫腹部隆起的女人面孔。
已然貼近陸景安眼前一尺!
一隻同樣蒼白、指甲尖銳的手,直掏陸景安心口!
動作看似緩慢,實則陰毒刁鑽,封死了所有閃避角度。
幾乎在同一時間。
藏在暗處的鬼修出手,陰森大手一揮騰起大股大股濃稠如墨汁,翻滾不休的黑霧。
黑霧迅速瀰漫,不僅遮擋視線。
更能隔絕聲音,混淆方向感。
短短几個呼吸就將附近幾條街道籠罩成一片鬼蜮。
這顯然是為了防備水巡署署員。
那些制式洋槍射出的子彈,雖非法器。
但匯聚成彈雨,對靈體邪物和施法者本體,仍是極大的干擾與威脅。
怨氣撲面,腥風襲人。
陸景安甚至能看清紙傀臉上,那扭曲痛苦的表情紋路。
以及腹部皮膜下,那個蜷縮子傀隱隱傳來的,渴望鮮活生命的惡意悸動。
陸景安眼神沉靜,不見慌亂。
面對這掏心一擊,陸景安並未選擇硬撼或複雜的身法閃避。
只是腳下步伐極其微妙地一錯,身形如風中勁竹般向後微仰。
同時,右手已然按在腰側槍套上。
拔槍,抬手,扣動扳機。
動作連貫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帶著一種舊式軍校訓練出的,刻進骨子裡的利落與精準。
「砰!」
左輪手槍特有的清脆爆鳴撕破了怨氣的寂靜。
槍口焰光一閃,一枚帶著微弱螺旋氣流的黃銅子彈激射而出。
在【精準投擲】這個詞條的無形加持下,子彈軌跡違背常理。
在空中劃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線,繞過紙傀抓來的利爪。
精準無比地命中其眉心正中!
「噗嗤——!」
一聲仿佛濕牛皮被重錘鑿穿的悶響。
子彈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那號稱金剛不壞的紙傀眉心。
留下一個邊緣整齊、前後透亮的孔洞!
一縷精純如黑血般的怨氣從孔洞中飆射而出,發出「嘶」的尖嘯。
然而,也就僅此而已。
紙傀前撲的動作甚至沒有因此停滯半分。
那被擊穿的孔洞邊緣,無數細微如髮絲的慘白紙纖維瘋狂蠕動,交織。
像擁有生命的肉芽,眨眼之間便將破洞修補完好。
只留下一塊顏色稍淺於周圍的痕跡,仿佛從未被擊中過。
街道兩頭,陸景安與紙冥,幾乎是同時皺起了眉頭。
陸景安眉頭微蹙,是察覺到這子母紙傀的再生能力,與怨氣儲備遠超預估。
物理破壞效果有限,若不擊潰其核心怨念或找到特殊方法,恐怕難以真正毀滅。
紙冥的眉頭則擰成了一個疙瘩,三角眼中滿是驚疑與震駭。
這子母紙傀的煉製耗費了他無數心血,之後數十年來。
更是不斷以生靈精血與怨魂溫養,融入了多種珍貴卻陰毒的靈材。
其皮膜強度與怨氣凝實程度,早已達到匪夷所思的境地。
當年安平司圍剿,那些司役動用特製的破邪弩箭,烈焰符籙等寶具。
狂轟濫炸許久,也未能真正傷到這紙傀根本。
可陸景安這看似平平無奇的一槍,竟能打穿?!
儘管瞬間癒合,但這意味著,陸景安的子彈。
至少具備了威脅紙傀本源的潛力!
「此子手中槍械,有古怪……絕不能留!」
紙冥心中殺意沸騰,更堅定了不惜代價也要除掉陸景安的決心。
只有用陸景安的性命和可能隱藏的秘密。
才能向納蘭大人換取修復,乃至強化這受損紙傀的資源。
心念電轉間,陸景安已再次行動。
陸景安面色不變,食指穩定而迅捷地連續扣動扳機。
「砰!砰!砰!砰!」
左輪槍聲連成一片急促的鼓點。
彈巢內剩餘的四發子彈幾乎不分先後地激射而出。
在【精準投擲】的神異效果下,這四發子彈與先前那一發。
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在空中劃出四道微弧。
最終全部精準命中同一個點——子母紙傀的眉心!
「嗤啦——!!!」
伴隨著一聲更響亮的,仿佛皮革被徹底撕裂的怪響。
第五發子彈狠狠灌入!
這一次,紙傀眉心處的修復速度再也趕不上破壞。
一個邊緣焦黑、約拇指粗細、徹底貫通的圓洞。
永久性地留在了紙傀的額頭中央!
縷縷濃郁得如同實質的黑紅色怨氣,正從那破洞中不斷外泄、消散。
發出持續不斷的「嘶嘶」哀鳴,如同漏氣的氣球。
紙傀周身澎湃的怨氣波動,也隨之明顯減弱了一分。
這不僅僅是留下一個洞那麼簡單。
這意味著子母紙傀渾然一體、怨氣自固的完美狀態被打破了。
它就像一件出現了裂紋的瓷器,內在的力量找到了宣洩的缺口。
若不及時修補,其品級威力,將會隨著怨氣不斷流失而逐漸下跌。
直至淪為凡物。
「我的寶貝!」
紙冥心疼得眼皮直跳,嘴角抽搐。
這損傷,必須用大量新鮮的生靈精血與怨魂才能彌補。
而眼下,唯一的希望,就是拿下陸景安!
貪婪、憤怒與心痛交織,讓紙冥的殺意凝聚到了頂點。
幾乎化為實質的紅光在他眼中閃爍。
此刻,陸景安已清空彈巢。
陸景安手腕一抖,那柄造型經典的左輪手槍。
在他掌心靈活地轉了一個瀟灑炫目的槍花,帶起一抹金屬冷光。
隨即「哢嚓」一聲,穩穩歸入腰側皮質槍套。
整個動作舉重若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從容與自信。
而子母紙傀,雖受創泄氣。
凶性卻被徹底激發,挾著愈發悽厲的無聲尖嘯。
再次撲至,雙方距離已不足三尺!
陸景安這次沒有再用槍。
陸景安深吸一口氣,胸腔微微鼓盪。
體內仿佛有江河奔流之聲隱約傳出。
左腳向前踏出半步,沉腰坐馬。
脊柱如龍微微弓起,右拳收於腰際。
隨即擰身送胯,一拳轟出!
六合拳·崩山式!
拳出無風,卻沉重凝練到了極點。
拳頭表面,隱約泛起一層極淡的、溫潤如古銅的光澤。
那是武道凡境極致。
無垢銅皮的外在顯化。皮下筋肉如鋼絲絞纏。
骨骼似百鍊白鋼,一身磅礴氣血炙熱如烘爐。
在這具軀體內奔騰咆哮。
子母紙傀亦不閃不避,揮出它那隻蒼白浮腫、指甲烏黑的手。
沒有拳風破空,但所過之處。
空氣仿佛被凍結,留下細密的黑色霜痕。
那是凝練到極致的陰煞怨氣,專破武者氣血,凍結經脈,侵蝕神魂。
紙冥遠遠看著,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與殘忍。
子母紙傀這一擊,力道足以開碑裂石。
更恐怖的是那附骨之疽般的煞氣。
武修肉身再強,煞氣入體。
也難免氣血凝滯,動作遲緩。
而後便是任其宰割!
這陸景安竟敢以血肉之軀硬撼,在紙冥看來,與找死無異!
「終究是年輕氣盛,自尋死路!」
紙冥乾癟的嘴唇咧開,露出參差不齊的黃黑牙齒。
下一瞬,拳與掌毫無花巧地對撞在一起!
「轟——!!!」
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在街心炸開!
碰撞的中心點,空氣被急劇壓縮後猛地爆開。
形成一圈肉眼可見的透明氣浪,呈環形向四周猛烈擴散。
捲起地面塵土碎石,吹得遠處紙冥的衣袍獵獵作響。
陸景安身形穩如磐石,雙腳如同生根般扎在地上。
腳下厚重青磚甚至沒有出現絲毫裂痕。
子母紙傀掌中傳來的那股,足以凍裂金鐵的陰寒煞氣。
如同洶湧的冰河沖入火山口,闖入他體內後。
瞬間被那炙熱澎湃、至陽至剛的磅礴氣血消融蒸發殆盡!
連一絲遲滯都未能造成。
而陸景安拳鋒中蘊含的那股崩山勁力。
卻如同潛藏的地火,轟然在紙傀體內爆發!
「哢嚓……哢嚓嚓……嘣!」
先是細微的瓷器開裂般的聲音從紙傀體內傳出。
緊接著,密集的碎裂聲連成一片!
只見子母紙傀那看似堅韌無比的軀幹、四肢上。
驟然浮現出無數縱橫交錯、細密如蛛網的裂紋!
裂紋迅速蔓延,瞬間遍布全身!
「嗚——!!!」
紙傀第一次發出了實質性的,充滿痛苦與怨恨的尖嘯。
整個身體如同被無形巨錘砸中的朽木,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
倒飛回去!
「什麼?!不可能!!」
紙冥臉上的獰笑徹底僵住,化為難以置信的驚駭,失聲尖叫。
這陸景安分明沒有踏入內息境,未曾引天地靈氣淬體或生成內力。
其肉身之力與氣血強度,怎會恐怖到如此境地?!
這完全顛覆了他對武修凡境的認知!
「轟隆——!!!」
子母紙傀如同破布袋般,狠狠砸在街邊一堵厚實的青磚院牆上。
巨響聲中,半邊牆體應聲向內塌陷,碎磚、瓦礫、塵土轟然揚起。
將其徹底掩埋在廢墟之下。
奎山此刻剛好一拳將最後一個難纏的持刀紙人,震碎成漫天紙屑。
帶著幾名身上掛彩但戰意未消的安平司好手。
撞開了安平司那扇被砸得有些變形的包鐵木門。
眼前所見,正是子母紙傀被陸景安一拳轟飛、埋入廢墟的一幕。
奎山虎目圓睜,倒吸一口涼氣。
他太清楚這子母紙傀的厲害了!
當年圍剿,集合他們數十名安平司好手,布下陣法。
動用多種破邪寶具,苦戰良久。
也只是勉強將其逼退、擊傷紙冥,未能真正摧毀這邪物。
可如今,陸景安僅僅一拳,就幾乎將其打碎?!
廢墟堆微微拱動,幾塊磚石滾落。
那隻剩半截、布滿裂紋的慘白手臂掙扎著伸出。
隨即,殘破不堪的子母紙傀艱難地從瓦礫中飄了出來。
它此刻的模樣悽慘無比,周身布滿裂紋。
光華黯淡至極,左臂幾乎斷裂。
僅靠幾縷紙纖維連著,腹部也破開一個大洞。
露出裡面空洞的黑暗。
它懸浮在空中,搖搖晃晃。
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其吹散。
紙冥看著自己視若性命的至寶變成這副模樣,只覺得心在滴血。
眼前陣陣發黑,悲痛與憤怒幾乎將他吞噬。
當年在奎山帶隊的大隊人馬圍剿,下都能保住的寶貝。
竟在陸景安手下走不過一個照面?!
陸景安卻已不再看那瀕臨破碎的邪物。
緩緩收拳,調勻氣息。
轉身望向安平司門口,目光落在那個倚著門框,身影略顯疲憊。
卻依舊挺直的窈窕身影上,臉上冷冽之色如春雪消融。
露出一個明朗而帶著關切的笑容:「文靈姐,我沒來晚吧?」
文靈聞言,抬眸望來。
她身上那件剪裁合體的素色錦繡旗袍,此刻襟口與袖角多處撕裂。
沾染著灰黑的塵土與暗紅的,不知是敵人還是自己的血跡。
原本一絲不苟挽起的髮髻已然鬆散。
幾縷烏黑青絲被汗水和血污黏在白皙的額角與頸側。
更添幾分驚心動魄的脆弱美感。
她臉頰上沾著些許煙塵,唇色因力戰與緊張略顯蒼白。
但那雙明媚的眸子,在昏黃的光線下依舊清澈有神。
只是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淡淡的幽怨。
聽到陸景安的聲音,她眸光微動。
視線在陸景安身上快速掃過,見他無恙。
似乎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隨即卻故意板起臉,瞪了他一眼。
這一瞪,少了平日裡的凌厲。
倒因那戰損的凌亂模樣,平添了幾分罕見的嗔怪與嬌態。
語氣也帶著些許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劫後餘生的委屈:
「我先前打電話到你們水巡署,搖了半天鈴,都沒人接聽……
我還以為,你這沒良心的。
知道這邊危險,躲清閒去了呢。」
聲音略微沙啞,卻別有一番磁性。
陸景安聽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臉上笑容斂去,正色解釋道:
「文靈姐,你誤會了。
我陸家剛剛進了山匪,動了些手段撬開了他們的嘴。
得知有邪修可能要襲擊安平司。
得到消息後,我立刻下令水巡署全體整裝出動支援安平司。
你打電話那會兒,署里怕是連個留守接線的人都抽不出了。
全都撒出來了。」
文靈怔怔地看著他認真解釋的模樣,眸光瀲灩。
心頭的些許氣悶與委屈,瞬間被一股洶湧而來的暖流與歉意取代。
原來……他不是不管,而是早已行動。
甚至行動得如此果決迅速,將手下力量全部壓上。
自己那通無人接聽的電話,並非被忽視。
恰恰證明了他援手之心的急切與徹底。
她蒼白的臉頰微微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綻開一個真心實意、如釋重負的淺笑。
這一笑,仿佛驅散了周身瀰漫的硝煙與血腥氣。
眼波流轉間,那份成熟女子的風韻與魅力。
即便在如此狼狽的戰損狀態下,也絲毫未減。
反而更添幾分真實動人的光彩。
「原來是這樣……」
她聲音柔和下來,帶著一絲歉疚。
「倒是姐姐心急,錯怪你了。」
她頓了頓,眼波在陸景安臉上轉了轉,語氣輕快了些。
「等這事兒了了,姐姐擺茶給你賠罪。」
陸景安笑了笑,似乎並不在意。
轉而看向一旁還在為剛才那一拳震撼不已的奎山,揚聲道:
「奎山前輩,您瞧,關鍵時刻,我這『膏粱紈絝』還算有點分量,靠得住吧?」
陸景安語氣帶著些許調侃。
「不過前輩您這詞兒用得可真講究,『膏粱』二字具體怎麼寫。
有何典故,晚點空閒了。
晚輩可得好好向您請教請教,免得日後被人罵了還聽不懂。」
奎山被他說得老臉一紅,想起自己之前對陸景安。
「膏粱紈絝、難堪大任」的評價。
此刻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但看著眼前英姿勃發、實力驚人的年輕人。
那點尷尬很快被由衷的欣慰,讚嘆與後生可畏的感慨取代。
奎山粗聲豪氣地一揮手,嗓門洪亮:
「靠得住!太靠得住了!是老夫眼拙,錯看了你!」
「你們……聊夠了沒有?!!」
一聲飽含怨毒、氣急敗壞的嘶吼,打斷了這短暫而溫馨的交流。
紙冥臉色鐵青,五官扭曲。
看著自己幾乎報廢的至寶,又看著那邊渾然不將他放在眼裡,竟開始敘舊談笑的幾人。
只覺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
紙冥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指向陸景安,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調:
「陸景安!你就真以為……你已經勝券在握了?!
安平司今日,註定要血流成河!」
陸景安緩緩轉過身,臉上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去。
重新恢復了之前的沉靜與冷冽。
陸景安目光平靜地看向紙冥,又掃了一眼奎山等人所在的方向。
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前後合圍,你手段盡出,邪物瀕毀,同伴伏誅……
這局面,難道還不夠明顯?
紙冥,你已是瓮中之鱉,何必再做困獸之鬥?」
紙冥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陸景安,又猛地轉向奎山,胸膛劇烈起伏。
忽然,他發出一串夜梟般刺耳、癲狂的怪笑:
「哈哈哈!奎山!你以為這就完了?!
你根本不知道,為了報當年山門被毀、猶如喪家之犬的仇。
為了殺你,我這些年來,究竟準備了什麼!!」
紙冥的笑聲戛然而止,表情變得無比猙獰。
「原本……不想暴露這麼多底牌。
但事已至此,也好!
就讓你們,死得明明白白!」
言罷,他不再看奎山暴怒的臉色。
雙手猛地於胸前結出一個詭異繁複、透著濃濃血腥氣的法印。
口中念誦起拗口邪異的咒文,朝著那懸浮在空中。
搖搖欲墜的殘破子母紙傀,遙遙一指!
「血祭殘靈,怨念重生!蛻!」
隨著他一聲悽厲的嘶吼,那布滿裂紋的殘破紙傀,猛地劇烈顫抖起來!
「嘩啦啦啦——!!」
一陣密集的、仿佛無數乾燥樹葉同時碎裂的聲響爆發!
只見那子母紙傀體表的裂紋驟然擴大。
緊接著,最外層的、布滿裂痕的慘白人皮。
竟如同風化的牆皮,又像是蛇類蛻皮一般。
片片碎裂、剝落、飄散!
然而,碎裂剝落的,僅僅是一層外殼!
在那破碎的外殼之下,露出的。
赫然是一個完好無損、怨氣森然如初,甚至隱隱更加強盛幾分的——全新的子母紙傀!
這個新紙傀,色澤更加慘白細膩。
幾乎如同真正的肌膚,腹部隆起。
內里子傀的輪廓更加清晰,怨毒之氣凝而不散。
比之前那個更令人心悸!
「畜生!!!禽獸不如!!!」
奎山在看到新紙傀出現的剎那,整個人如遭雷擊。
隨即無邊的怒火衝垮了他的理智。
奎山雙目瞬間赤紅如血,額頭青筋暴起。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渾身肌肉賁張,殺氣幾乎凝成實質!
一個子母紙傀,便意味著一條母子俱殞的慘劇。
意味著一個家庭最絕望的毀滅!
紙冥竟然……不止煉製了一個?!
「你可知煉製此物,要造多大孽障?!紙冥!你該死!你該千刀萬剮,永墮無間!!!」
奎山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一字一頓。
仿佛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充滿了要將紙冥生吞活剝的恨意。
陸景安的眼神,也在這一瞬間冰冷到了極點。
眸底深處仿佛有萬載寒冰在凝結。
周身那炙熱的氣血,似乎都因這股冷意而微微凝滯。
陸景安雖然早知邪修殘忍,但親眼見證這以最惡毒方式剝奪生命,禁錮靈魂的邪物。
而且還是批量出現,那股源於人性本能的憤怒與厭惡。
強烈地衝擊著他。
紙冥對奎山那滔天的怒罵充耳不聞,反而像是被激發了某種變態的興奮感與表現欲。
他看著奎山和陸景安臉上,那無法掩飾的震驚與憤怒。
享受般地深深吸了一口空氣中瀰漫的怨氣。
發出更加癲狂、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這就受不了了?
這就覺得我該死了?
奎山,你還是這麼天真,這麼……迂腐!!」
紙冥笑聲陡歇,三角眼中閃爍著瘋狂而殘忍的光芒。
「你以為,這就完了?這就夠『該死』了?那你看這樣呢?!!」
話音未落,他細長枯瘦、指甲烏黑的手指。
猛地朝空中那新出現的子母紙傀,做出一個極其用力,仿佛拉扯千斤重物的動作!
十指之上,隱隱有暗紅色的血線光芒閃過,連接著無形的控傀絲線。
「嗤啦——嗤啦——嗤啦——!!!」
一連串令人頭皮發麻、靈魂戰慄的撕裂聲,接連不斷地響起!
那聲音,像是布帛被暴力扯碎,又像是血肉被硬生生剝離!
只見那新出現的、完好的子母紙傀,腹部猛地裂開!
不是受傷的破裂,而是一種主動的、門戶洞開般的裂口!
裂口處,沒有內臟,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漆黑。
緊接著,一個僅有巴掌大小、蜷縮如初生嬰兒、但面目卻模糊而猙獰的「子傀」。
被無形絲線硬生生從母傀腹部的裂口中拉扯了出來!
子傀通體漆黑,只有雙眼位置閃爍著兩點猩紅的光芒。
散發出純粹而極致的怨毒與對鮮活生命的渴望。
但這,僅僅只是開始!
第一個子傀被扯出後,那母傀的軀殼仿佛瞬間被抽空了某種核心,變得乾癟了一些。
紙冥毫不停歇,雙手法訣如穿花蝴蝶般變幻,口中咒語越發急促尖銳!
「以子引子,以怨喚怨!百子千母,聽我號令!出來吧!!!」
隨著他最後一聲嘶力竭的咆哮,更加駭人的一幕出現了!
從那第一個變得乾癟的母傀體內的黑暗中。
從那第一個被扯出的子傀身後的陰影里。
如同打開了連通地獄怨魂巢穴的門戶。
一個接一個、密密麻麻、形態各異但怨氣衝天的子母紙傀。
被瘋狂地拉扯、顯形出來!
第二個、第三個、第五個、第十個……
短短几個呼吸間,足足超過三十具怨氣森然的子母紙傀。
懸浮在了紙冥身周的天空中!
它們有的腹部高隆,有的腹部裂開探出漆黑子傀。
有的子傀趴在母傀肩頭……所有紙傀的面孔都扭曲痛苦。
無聲地哀嚎著,共同散發出鋪天蓋地、令人窒息絕望的滔天怨氣!
這些怨氣匯聚在一起,形成了近乎實質的黑色雲團。
籠罩了大半條街道,將星光月色徹底隔絕。
雲團中,無數細碎悽厲的哀哭、咒怨、求饒、嘶吼之音。
直接穿透耳膜,在所有人的腦海深處瘋狂迴蕩!
空氣陰寒刺骨,地面、牆壁、乃至殘破的門窗上。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層薄薄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冰霜。
數十個未曾綻放便已凋零的母性生命!
數十個未見天日便永墮怨毒的嬰靈!
這是何等喪盡天良、罄竹難書的罪行!
每一具紙傀背後,都是一場慘絕人寰的悲劇!
奎山看到這如同地獄繪卷般的場景,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與悲痛。
奎山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鮮血順著指縫滴滴答答落下,卻渾然不覺。
奎山死死盯著紙冥,那雙總是堅毅沉穩的虎目之中,此刻竟隱隱有血淚要沁出!
「紙冥——!!!」
奎山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蘊含著無邊痛苦與暴怒。
「你……你竟造下如此滔天罪孽!
你豈止該遭天打雷劈!
你該神魂俱滅,永世沉淪!
老天爺若開眼,定降下九天雷火,將你挫骨揚灰!!!」
奎山的怒吼在怨氣黑雲中迴蕩,充滿了悲愴與無力。
紙冥卻仿佛聽到了世間最滑稽的笑話。
他張開雙臂,仰起頭。
近乎貪婪地深吸了一口,那濃郁到極點的怨煞之氣。
臉上露出迷醉而變態的神情,隨即發出一連串更加高亢、更加瘋狂的怪笑:
「天打雷劈?哈哈哈!九天雷火?
奎山,你看這陰沉沉的鬼天,它敢收我嗎?!
這世道,早就禮崩樂壞,弱肉強食!
力量就是真理,怨氣便是權柄!
誰管他什麼天理人倫,什麼因果報應?!
我有了這些寶貝,便是這陰山縣……
不,是更大世界的王!
你們,還有那些螻蟻般的百姓,都只是我的資糧,我的傀儡!!」
他狀若瘋魔,言語中儘是偏執與狂妄。
然而,他這番狂妄至極的話語尚未完全落下。
一個冰冷徹骨、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卻又仿佛蘊含著九幽黃泉最深處寒意的聲音,如同淬毒的冰錐。
輕輕巧巧地刺穿了他癲狂的笑聲,在他身側不遠處清晰地響起:
「老天若是瞎了眼,昏了頭……」
那聲音微微一頓,帶著一種宣判般的冷酷與確定。
「……那便由我來收你。」
紙冥的笑聲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
他脖頸有些僵硬地、一格一格地轉向聲音來源。
只見陸景安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身側不足一丈遠的地方。
年輕人身姿挺拔,眼神平靜地注視著他。
那目光里沒有奎山那般熾烈的憤怒,也沒有絲毫恐懼。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冷冽,以及一種看待死人般的漠然。
剛才那誅心之言,便是出自他口。
陸景安說完最後一個字,紙冥沒來由地感到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猛地竄起。
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連心臟都仿佛被一隻無形冰手狠狠攥住,驟停了一瞬。
那是生物面對更高層次獵殺者時,源自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懼!
「陸景安!!」
紙冥強行壓下心中悸動,色厲內荏地尖叫起來,聲音因為驚懼而微微變形,
「我承認你有點本事!肉身強得古怪!但你想殺我?
先問過我這些寶貝同不同意!!!」
他知道絕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再讓恐懼蔓延。
狂吼聲中,他十指如同抽風般瘋狂舞動。
在空中劃出道道殘影,那連接著數十具子母紙傀的無形絲線劇烈震顫!
「吼——!!!」
數十具子母紙傀齊齊發出無聲的咆哮,這是精神層面的衝擊。
隨即如同黑色的、怨氣凝結的潮水。
從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瘋狂地撲向陸景安!
它們不再是簡單的物理撲擊,而是形成了某種陰毒的陣勢。
怨氣勾連,煞氣瀰漫,封鎖空間。
更恐怖的是,那些母傀裂開的腹部中。
更多的、更加細小靈敏、通體漆黑、雙眼猩紅的子傀。
如同出巢的毒蜂,密密麻麻地飛射而出!
它們不攻擊軀體,而是專門撕咬向陸景安的眼、耳、口、鼻、關節、丹田、眉心等要害與竅穴!
每一隻子傀都蘊含著凝練的怨毒煞氣。
一旦侵入,便能迅速污染氣血,凍結經脈,侵蝕神魂!
與此同時,母傀們則揮動利爪。
或噴吐出慘綠色的磷火怨毒,從正面牽制猛攻。
天上地下,一時之間,竟全是慘白與漆黑的紙傀身影。
怨氣滔天,煞氣如獄,將陸景安的身影徹底淹沒!
奎山見狀,雖心神仍被巨大的悲憤充斥。
但戰鬥本能讓他立刻意識到陸景安陷入了極度的危險!
這數十具怨念深重的子母紙傀齊上,威力絕非簡單相加!
「孽障!安敢逞凶!!」
奎山暴喝一聲,聲震四野,將心中悲痛盡數化為殺敵之力。
他不再保留,雙足狠狠踩踏地面。
體內苦修數十年的地元之力洶湧澎湃,順著雙腳瘋狂灌入大地!
「地脈聽令!荊棘叢生,獄鎖妖邪!」
他雙掌閃爍著厚重的土黃色光芒,猛然拍向腳下青石!
「轟隆隆隆——!!!」
整條街道,乃至兩側的房屋地基。
都仿佛在這一刻活了過來,發出沉悶的轟鳴與震顫!
奎山在此蟄伏拉車七八年,每日奔走於陰山縣的大街小巷,絕非虛度。
他早已將這座縣城的主要地脈走勢、水脈節點、甚至一磚一瓦的分布,都刻印在了神魂深處!
此刻全力施為,便是以自身為引。
溝通並借調了陰山城一部分地脈之氣!
剎那之間,異變陡生!
陸景安腳下及周圍的大片青石板路面,如同被無形巨力掀起。
猛然凸起無數根尖銳、粗硬、長達數尺的岩石地刺!
地刺表面布滿天然紋路,散發著破除邪祟的厚重土行靈氣。
兩側的磚牆、院牆,甚至一些房屋的牆壁。
也猛地刺出密密麻麻、鋒利如槍的岩錐!
這不是奎山一人之力,這是一城之地脈的微微怒火!
噗噗噗噗噗——!!!
一連串密集的、仿佛熱刀切牛油般的穿透聲響起!
大量從地面、低空撲向陸景安的子母紙傀。
被這突兀冒出的、覆蓋範圍極廣的地刺岩錐洞穿、撕裂、挑飛!
土行靈氣對陰邪怨氣有著天然的克製作用。
許多紙傀被刺穿後,傷口處立刻冒出「滋滋」黑煙,怨氣被迅速淨化消融。
破碎的紙屑混合著逸散的黑氣四處紛飛,那些被禁錮在紙傀中多年,承受無盡痛苦的怨魂。
在這一刻似乎得到了短暫的解脫,發出一聲聲如釋重負的,微弱的嘆息,隨即消散在土靈氣之中。
紙冥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操控紙傀的雙手都因此微微一頓。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奎山在這陰山縣的根基如此之深。
竟能短時間內引動部分地脈之力!
這完全打亂了他的圍攻節奏,也極大地削弱了紙傀的數量優勢。
但他大部分心神,仍死死鎖定在那個在荊棘獄中穩步前行的身影上。
陸景安的步伐,依舊不快。
他甚至沒有刻意去閃避奎山操控下,如有靈性般主動避讓開他的地刺岩錐。
他的目光,始終平靜地落在前方——紙冥的身上。
對於少數能突破地刺封鎖、衝到他近前的漏網之魚。
無論是母傀沉重煞毒的撲擊,還是子傀陰狠刁鑽的撕咬。
迎接它們的,永遠只是一隻拳頭。
一隻閃爍著溫潤古銅光澤,纏繞著肉眼幾乎可見的蒸騰氣血的拳頭。
六合拳在他手中,化繁為簡,返璞歸真。
沒有複雜的套路變化,只有最直接的崩、鑽、橫、劈、炮等基本勁力。
「嘭!」
一記簡單的崩拳,正面轟碎一個母傀的頭顱。
拳勁透體,將其上半身炸成漫天紙屑。
「嗤!」
一記迅捷的鑽拳,後發先至。
將一隻偷襲後頸的子傀凌空打爆,黑氣四散。
「啪!」
一記沉重的橫拳,掃飛三個聯袂撲來的母傀,筋骨俱斷。
陸景安如同行走在怒海狂濤,與荊棘密林中的一座移動山嶽。
任你怨氣黑潮洶湧澎湃,任你邪祟如蝗前仆後繼。
我自一拳破之,一步未停。
動作簡潔高效,帶著一種暴力到極致的美學。
其清理紙傀的速度與效率。
竟隱隱與奎山操控地脈的大範圍清場不相上下!
短短的街道,陸景安只用了一分鐘不到。
便踏著無數紙傀的殘骸與湮滅的怨氣。
如同分開紅海的摩西,穩穩地站在了臉色慘白,額角見汗的紙冥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五尺。
看著這個閒庭信步般,幾乎以碾壓姿態走到自己眼前的年輕人。
紙冥終於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種當年被奎山帶隊圍剿時都未曾有過的、深入骨髓、凍結靈魂的恐懼!
陸景安帶來的壓迫感,是純粹力量層次上的、令人絕望的差距!
逃?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在一個肉身如此恐怖,速度與反應都遠超常理的武修面前。
他一個主要依靠操控外物,本身肉體脆弱的紙修,如何逃得掉?
恐怕轉身的瞬間,就是斃命之時。
陸景安沒有立刻動手,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仿佛在審視一件死物。
紙冥喉嚨乾澀,想說什麼,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下一秒,陸景安動了。
他只是簡單地上前一步,右手如同電光般探出。
五指舒張,隨即合攏。
「呃!」
紙冥只覺得自己脆弱的脖頸,被一隻燒紅的鐵鉗死死扼住!
那手指堅硬如鐵,熾熱如火。
瞬間掐斷了他的呼吸與大部分的血液流通。
巨大的力量將他枯瘦的身體,輕而易舉地提離了地面!
「咳……嗬嗬……」
紙冥雙腳無力地蹬踏著空氣。
老臉迅速因為缺氧和血液回流,而漲成可怕的紫紅色。
眼球突出,布滿血絲。
眼中充滿了瀕死的驚懼、痛苦以及一絲殘留的、瘋狂的怨毒。
陸景安將他拎到與自己視線平齊的高度。
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很低。
卻字字清晰,如同寒冬屋簷下墜落的冰凌。
冰冷地鑿進紙冥的耳膜與神魂深處:
「放心,我不會讓你死得太痛快,太輕易。」
陸景安的語氣平靜無波。
卻蘊含著比紙冥所有怨氣加起來,還要森寒的殺意。
「你對那些可憐孕婦,對那些未出世胎兒所做的一切……
那活剝人皮的痛苦,那魂魄被囚禁煎熬的絕望……」
陸景安頓了頓,眼中寒光驟盛。
「我會讓你,一遍,一遍,仔仔細細,完完整整地體驗回來。
用你的皮,你的魂,去感受。」
「然後,再送你下去。
親自,向每一個被你害死的冤魂,磕頭,謝罪。」
「你……你休想……咳咳……」
紙冥被扼住喉嚨,聲音嘶啞斷續。
充滿了痛苦與不甘,但就在這極端痛苦的掙扎中。
他眼中那抹瘋狂與詭計得逞的狠色,卻驟然放大,幾乎要溢出眼眶!
「你當真……以為……你贏定了嗎?!陸景安!!!」
他幾乎是用盡最後的氣力,嘶吼出這句話。
與此同時,異變陡生!
陸景安的腳下,他自己的影子。
在周圍怨氣黑雲與慘澹光線的複雜交織下。
忽然產生了極其詭異的變化!
那原本貼合地面、隨著他動作而動的漆黑影子。
猛地一陣不自然的扭動,如同沸水般鼓盪起來!
隨即,它以違反常理的速度隆起、塑形。
瞬息之間,竟化成了一個與陸景安此刻姿態、輪廓一模一樣。
卻通體漆黑如墨、沒有絲毫反光、如同平面剪影般的人形!
這影人出現得毫無徵兆,無聲無息。
仿佛本就是陸景安影子的一部分。
它手中,一抹比其身軀更加深邃的,黑暗迅速凝聚、拉伸。
化作一柄狹長、輕薄、毫無金屬光澤,卻散發著割裂靈魂般刺骨寒意的影刃!
這正是紙冥隱藏至今的最終殺招。
也是他那位一直潛伏在側、未曾真正露面的影修同伴。
等待已久的蓄勢待發的致命一擊!
這一擊,利用了陸景安注意力集中在紙冥身上。
且剛剛經歷激戰、氣血略微波動的剎那。
選擇了最刁鑽、最難以防備的角度,來自他自己的影子!
影刃無聲無息地舉起,對準陸景安毫無防備的後心要害,疾刺而下!
速度之快,宛若一道黑色的閃電!
刃鋒未至,那股陰冷蝕魂的寒意。
已然浸透了陸景安背部的衣衫!
千鈞一髮!生死一瞬!
奎山和文靈的驚呼聲甚至還沒來得及出口!
就在那影刃即將觸及陸景安背心的電光石火之間。
陸景安動了。
陸景安扼著紙冥脖子的右手,依舊穩固如磐石,紋絲未動。
仿佛對身後那致命的危機早有預料。
又或者,他那遠超常人的武者靈覺。
在最後一刻捕捉到了那抹微不可察的殺機。
陸景安的左臂,以一種超越了肉眼捕捉極限的速度,陡然向身後反手轟出!
動作流暢自然,沒有絲毫滯澀,仿佛只是隨意地向後擺動手臂。
但手臂擺動之間,筋骨齊鳴,氣血狂涌!
拳頭表面,那古銅色的光澤瞬間變得無比明亮。
炙熱的氣血之力,甚至在拳鋒外圍形成了一圈淡淡的、扭曲空氣的赤紅波紋!
六合拳·崩山!
這一式,並非六合拳固定套路。
而是陸景安將崩拳的爆裂、鑽拳的穿透、炮拳的剛猛融會貫通後。
結合此刻情勢自發的反擊!
拳出如炮彈出膛,連環爆響!
「砰!砰!砰!砰!砰!」
六聲短促而密集、猶如重錘擊打實心鐵塊的爆鳴。
幾乎不分先後地在那漆黑影人身上炸開!
熾熱剛猛、至陽至純的拳勁。
正是這等依附陰影,陰邪詭異的影術的天生克星!
「嘶——!!!」
那影人甚至沒能做出任何反應或慘叫。
凝聚的軀體便在沛然莫御的至陽拳勁下。
如同被投入烈日的冰雪,轟然爆碎!
化作漫天四散飛濺的,迅速消融的黑色煙氣!
那柄蘊含著蝕魂之力的影刃。
也發出一聲輕微如玻璃碎裂的「叮」響,寸寸斷裂,化為虛無。
潛伏許久的影修,這蓄謀已久的絕殺一擊。
在陸景安仿佛腦後生眼般的反擊下,徹底湮滅。
陸景安緩緩收回拳頭,手臂上蒸騰的赤紅氣血緩緩平復。
陸景安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消散的黑煙。
仿佛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惱人的蚊蠅。
陸景安冰冷的目光。
重新落回手中那因為目睹最後殺招失敗。
而徹底面如死灰,眼中最後一點神采,也迅速熄滅的紙冥臉上。
「現在,」
陸景安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終結般的冷酷。
「你還有什麼把戲?」
紙冥嘴唇翕動,卻已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剩下無盡的恐懼與絕望,將他徹底吞噬。
他仿佛已經看到,那無盡痛苦的未來,正在向他張開冰冷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