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市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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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安出門之前,都不曾聽自己父親提起過這件事。
不過此刻市井之上飄著的風聲,陸景安倒不覺得是空穴來潮。
想來,這該是發生在自己進安平司之後的事。
至於為何短短時日,市井巷陌就已傳得沸沸揚揚。
只能說,人心早就在暗處動了。
治安署裡頭,怕也有些人心浮了、氣躁了。
這倒也正常。
治安署經歷兩輪擴張,人數從最初一兩百,滾到了七八百之眾。
人一多,心思就雜。
池子一大,什麼魚都想冒頭。
那個在茶館裡吹噓的表侄,大抵便是這類思動之人。
車子駛回陸宅時,天色已近黃昏。
門簷下的燈籠早早亮起了昏黃的光。
陸景安下車便看見張管家候在光影交界處。
身形挺得筆直,但眉眼間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態。
他走上前,語氣緩和:「張叔,省城那趟,辛苦你了。」
張管家連忙躬身,青布長衫的下擺輕輕一盪:
「少爺言重了,都是分內之事。
只是……老奴沒能幫上什麼大忙,心中慚愧。」
陸景安搖搖頭,目光掠過院牆外漸次亮起的零星燈火:
「這世道,誰能說得准明天的事。
您平安回來,便是最大的幫忙。」
張管家默然點頭,眼角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了。
「是父親讓您在這兒等我的吧。」
陸景安不再寒暄,抬步朝里走去。
「直接去書房。」
「是,老爺吩咐等您回來便過去。」
張管家側身引路,步履沉穩。
兩人穿過幾重月洞門,沿著青石鋪就的遊廊朝深處走。
廊外假山影影綽綽,初春的晚風帶著寒意。
吹得廊下懸掛的銅鈴叮咚輕響。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頭燈火通明。
窗紙上映出陸懷謙獨自端坐的剪影。
推門進去,只見陸懷謙獨坐在紫檀木大案後。
兩個姐夫常坐的黃花梨椅子空著。
案上宣紙攤開,一方端硯墨跡未乾。
陸景安瞭然,這種事,本就不該把姻親牽扯進來。
他們在,表態與否皆是尷尬。
不在,反而省去了不少的麻煩。
「景安。」
陸懷謙抬眼,將手中狼毫擱上筆山,神色沉靜如古井。
「新市的市首人選,省里定下來了。」
陸景安在左側的官帽椅上坐下,椅面冰涼:
「回來的路上,已經聽到風聲。
據說是個留辮子的,咱們這宅子……原是他家祖產?」
陸懷謙眉頭驟然一攏,指節在案上輕輕一叩:
「街上已經傳開了?」
「豈止傳開。」
陸景安將身子朝前傾了傾,聲音隨意的說道。
把茶館中那老者的言辭,連同其說話時眉飛色舞,唾沬橫飛的神態,細細複述了一遍。
陸懷謙聽罷,沉默了片刻。
書房裡只聽得見燈花偶爾劈啪爆開的輕響。
「去。」
陸懷謙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透著臘月寒風般的冷意。
「把那個多嘴的老頭請回來。
他那表侄,也一併請來,仔細問問。
這些話頭是從哪個縫裡鑽出來的。」
既然發現了蠹蟲,就得趁早挖掉。
等它蛀空了樑柱,一切都晚了。
門外有人沉聲應了句「是」,腳步聲匆匆遠去。
書房裡重新靜下來,銅漏滴答,時間仿佛都走得慢了。
陸懷謙看向兒子,燭光在他眼底跳動:「這位新市首,你怎麼看?」
陸景安神色平靜,伸手攏了攏袖口:
「以不變應萬變。
他不惹事,陸家便繼續做陸家的事。
他若非要我們表態,甚至想伸手拆台……」
陸景安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卻字字清晰:
「陰山縣終歸姓陸,新市也還是陸家說了算。
婁山、蕭山兩縣,接管的人馬已經紮下去了,槍桿子握在咱們手裡。
他真想興風作浪,也得先掂量自己有沒有那份實力。
能不能扛得住咱們的回應。」
與此同時,距陰山縣百餘里的官道上。
數輛馬車正破風疾馳,車輪滾過夯實的黃土路。
揚起一溜久久不散的煙塵。
為首那駕馬車尤為醒目。
四匹高頭駿馬並轡而行,通體烏黑如緞。
唯四蹄雪白,奔跑時仿佛踏雲而行。
馬身筋肉虬結,喘息聲粗重如悶雷。
脖頸轉動時,眼中凶光隱隱。
顯然摻著不知名的妖獸血統。
車廂更是寬闊異常,外看是黑漆平頭樣式,樸素無華,內里卻極盡奢貴。
車內暖意融融,全然隔絕了外頭初春的料峭寒風。
暖源來自車廂中央一隻鎏金狻猊紋銅火盆。
盆中燒的不是尋常銀炭。
而是五斤色澤緋紅、似玉非玉的火犀肉。
此物產自西山深處一種火系妖獸。
燃之無煙,反散出清冽異香,有凝神健體之效。
火焰吞吐間,竟隱隱泛著淡淡的橘紅色光暈。
自前朝起,這便是貴族圈內秘而不宣的奢享。
以妖獸肉為薪,一寸肉一寸金。
按眼下市價,這一盆熊熊燃燒的。
便是五百大洋,足夠二十戶尋常人家一年嚼用。
車內坐著七人,仍顯寬敞。
居中一人,約莫四十上下。
麵皮白淨,顴骨略高。
最扎眼的便是腦後那根油光水滑的金錢鼠尾辮,辮梢還綴了顆小小的翡翠墜子。
可他頭上偏偏戴了頂純白西洋禮帽,身上穿著白色杭綢長衫。
外頭卻罩了件繡金鶴紋的暗紅團花馬褂。
打扮不倫不類,氣度卻倨傲。
正是省府新任命的陰山新市市長,納蘭·崇明。
也是陸家現居那座高牆深宅的舊主。
實際上陸家的宅子,也並非從他納蘭家搶來。
當年兵亂初起,納蘭家舉族北遷,宅子空了下來。
陸家不過是順勢接手,絕非強奪。
納蘭·崇明掀開車窗簾,朝外瞥了一眼。
遠處山巒輪廓在暮色中如巨獸匍匐。
官道兩側老樹虬枝張牙舞爪,在越來越暗的天光里投下怪影。
「還有百來里,就到陰山縣了。」
納蘭·崇明放下帘子。
聲音帶著某種刻意修飾的,拿腔拿調的韻味。
「此番赴任,納蘭還需諸位鼎力相助。
方能在這新市……站穩腳跟,重振綱常。」
左右各坐三人,皆氣息沉厚,目含精光。
左邊兩位,一身短打勁裝。
布料緊繃在鼓脹的肌肉上,太陽穴高高鼓起。
指節粗大布滿老繭,呼吸綿長有力,顯然是武修一路。
右邊四位,衣著各異,或著藏青道袍,手持拂塵。
或穿錦緞長衫,腰懸玉佩。
雖未出手,但周身隱隱有靈壓波動,顯然也非凡俗。
左手首位的武修抱拳,聲如鐵石相擊:
「大人客氣。我等隨行,亦是為正本清源而來。
如今江湖混亂,修士輩出,魚龍混雜,早該整治。
那些泥腿子也配吸納靈氣?
笑話!」
納蘭·崇明撫掌,腕間一串蜜蠟珠子輕輕碰撞:
「林掌門所言,深得我心。
修士之道,本是我輩貴族專屬。
乃先祖披荊斬棘、開闢山河所遺之福澤。
如今卻連販夫走卒、下九流之徒都敢妄談修行,簡直荒謬!」
納蘭·崇明冷哼一聲,繼續道:
「天下靈氣,豈是無主之物?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天地靈氣,自然也當歸於吾等血脈傳承者享用。」
「待本官上任,便會頒布新令:
凡武修者,皆須至林掌門「鐵骨門』與李掌門「震岳宗』登記授藝。
私習武藝、偷練氣血者。
以謀逆論處,抄沒家產,株連親族!」
左右兩位武修掌門對視一眼,眼底皆有喜色閃過,齊齊躬身抱拳:
「大人英明!
吾等定為大人效死力,整肅武道。
絕不讓那些賤民玷污了修行之路!」
納蘭·崇明滿意地點點頭,又轉向右側四人。
語氣放緩幾分,卻更顯鄭重:
「安平司那邊,便要勞煩四位多費心了。」
「朝廷不日便會下旨,將安平司定為逆黨。
勾結妖邪,禍亂地方。
屆時,還需四位出手,清理門戶,撥亂反正。」
「新的安平司,便由四位共掌。
新市所有非武修之修士,符修、術士、乃至那些裝神弄鬼的巫觀,皆歸四位轄制調度。
糧餉、資源、靈材藥石。
納蘭家已與省中談妥,斷不會短缺半分。」
那四人中,一位面容乾瘦、眼神如鷲、手指格外細長的老者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多謝大人提攜。
當年安平司仗勢欺人,追殺我「紙靈門』上下三十餘口的仇,老夫從未敢忘。」
他肩頭,一個僅有巴掌大小,幾乎透明的紙人微微動了動。
納蘭·崇明擺手,姿態大氣:
「那是他們不識抬舉,不懂規矩。
修士凌駕凡俗,乃天經地義,殺幾個不長眼的賤民算得什麼?
此番,不過是撥亂反正,還天下一個朗朗干坤罷了。」
正說著,車窗縫隙忽然無聲無息,飄入一片薄如蟬翼的紙人。
紙人不過孩童巴掌大,剪成童子形狀。
卻眉眼靈動,凌空飛至乾瘦老者肩頭。
嘴唇部位微微開合,發出極細微的,仿佛風吹紙頁的慈窣聲。
老者閉目聆聽片刻,再睜眼時,精光一閃:
「大人,前方十里處林中。
有妖獸群聚,約二十餘頭。
多是山彘、鐵背狼之屬,偶有騷動,似在爭搶地盤。」
納蘭·崇明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
「正好,本官還嫌這份「見面禮』不夠厚重。來人」
納蘭·崇明朝車外輕喝。
一名披黑甲、挎腰刀的衛兵立刻策馬靠近車窗,馬蹄聲噠噠。
「帶一隊人,去將那群妖獸活捉回來。
記住,要活的,皮毛須得完整,本官另有用處。」
「遵命!」
衛兵領命,一拽韁繩。
率二十餘精騎脫離車隊,如離弦之箭般奔向前方昏暗的密林。
馬蹄聲遠去時。
一陣疾風恰好掀起後方幾輛馬車上蒙著的厚重黑布一角。
底下竟是層層疊疊的鐵籠,籠中黑影幢幢。
獸瞳在昏暗中泛起幽綠、猩紅的饑渴光芒。
低吼與爪牙摩擦鐵欄的刺耳聲響隱隱傳來,令人頭皮發麻。
不過半個時辰,那隊騎兵便卷著塵土返回。
幾名軍士肩扛手抬,將幾頭被特製浸油粗繩捆得結實、獠牙外突、兀自「嗷嗷」嚎叫的巨型山彘。還有兩隻脊背如鐵板、址牙低嚎、眼神暴戾的巨狼。
重重丟進空置的鐵籠,激起一片更狂躁的獸吼。
車隊繼續前行,風燈在夜色中搖晃,拉長扭曲的影子。
又過三個小時,夜色如墨,星月無光。
唯車隊兩側懸掛的風燈,在黑暗中撕開一道道昏黃的光路。
此處距陰山縣已不足二十里,官道陡然收窄,深深切入一片老林。
樹冠遮天蔽日,連風燈的光都被吞沒大半。
四周影影綽綽,仿佛蟄伏著無數鬼怪。
納蘭·崇明再次掀簾,望著外面黑簸簸、深不見底的林子。
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搖曳燈光下顯得有些詭異。
「此地不錯,山深林密,人跡漸多,正適合……放生積德。」
他抬手,輕輕一揮,仿佛撣去衣袖上的灰塵:
「把籠子裡的「客人們』,都請出來吧。
關久了,也該讓它們……自在些,嘗嘗這陰山的風土血肉。」
命令傳下,士兵們迅速而沉默地行動。
鐵籠門栓被一根根抽開,「眶當」之聲在寂靜的林中格外刺耳。
被困已久的妖獸如決堤的洪水般湧出,瞬間沒入漆黑的森林。
它們中有方才捕獲的本地山彘、鐵背狼,也有從北地帶回的兇悍異種。
雙眼赤紅如血、快如鬼魅的紅眼貂。
翅羽堅硬、可斷鐵線的鐵爪鷹。
乃至一頭額生獨角、通體漆黑的猙豹………
飢腸轆轆的猛獸們沒入林中。
很快,深處便傳來樹枝哢嚓斷裂、低吼廝打、以及弱小動物瀕死的短促哀鳴。
濃烈的血腥氣開始在林間瀰漫開來。
官道,恰如一條纖細的腰帶,從此片森林的腹部穿過。
而這片原本還算太平的森林,自此成了飢餓妖獸們的獵場。
食物不夠怎麼辦?
往來客商、行旅、樵夫、乃至附近村落的百姓……
便是最易得、最鮮美的血肉。
納蘭·崇明放下車簾,將森然獸嚎與漸起的夜風隔絕在外。
他靠回柔軟溫暖的貂絨墊背,閉上眼。
指尖輕輕敲打著膝蓋,仿佛在欣賞一曲隱秘而暴戾的樂章。
這份禮物,不知陸家……接不接得住。
又或者,等他們察覺時。
這片土地,已流了多少不該流的血了。
馬車顛簸著,繼續駛向陰山縣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