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崇明的馬車,是在凌晨最深的時分抵達陰山縣的。
車輪碾過凍得硬實的官道,發出沉悶的軋軋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老遠。
四匹通體漆黑眼神兇狠猙獰的駿馬噴著濃白的鼻息。
城門洞開,卻冷冷清清。
沒有預想中列隊相迎的官員,沒有燈火。
本書首發臺灣小説網→𝓉𝓌𝓀𝒶𝓃.𝒸ℴ𝓂,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甚至沒有當值警衛之外的多餘人影。
只有兩盞氣死風燈在門樓簷角下搖晃。
投下破碎昏黃的光,將城門洞襯得像一張沉默的巨口。
主車窗簾被一隻戴著玉扳指的手掀起一角。
納蘭·崇明透過縫隙看著外頭死寂的景象。
嘴角向下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線。
「毫無規矩。」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摻了冰碴子,在溫暖的車廂內落下。
「放在前朝,就憑這怠慢上官的做派。
全城至少有一半人的腦袋該掛在城頭上。」
車隊行至門前,被值守的警衛橫槍攔下。
「停下!什麼人?」警衛嗬斥道,聲音在寒夜裡有些發顫。
主車旁一名騎著高頭大馬,身著玄色勁裝的親衛,連話都懶得多說半句。
他手腕一抖,丈許長的烏梢馬鞭如同毒蛇般竄出,撕裂空氣。
「啪!」
一聲脆響,結結實實抽在當先那名警衛的臉上。
力道狠辣刁鑽。
那警衛慘叫一聲,臉上瞬間皮肉翻卷。
一道血痕從顴骨斜拉至下頜,鮮血混著凍凝的寒氣淌了下來。
滴在青石板上,迅速結成暗紅的冰珠。
周圍七八名警衛悚然一驚,下意識嘩啦舉起了手中的步槍。
槍口對準車隊,嗬斥與拉栓聲混成一片。
那親衛卻面不改色,甚至嗤笑一聲。
他慢條斯理地將馬鞭一圈圈繞回手上,揚著下巴,用一種近乎俯瞰的腔調道:
「新市首的車駕也敢攔?
瞎了你們的狗眼。
去,打電話叫你們治安廳廳長滾出來迎接。」
「新……新市首?」
捂著臉的警衛倒吸著冷氣,鮮血從指縫滲出。
他看了看這氣勢駭人的車隊,又看了看同伴。
終究是壓下了火氣,忍著劇痛。
一瘸一拐跑回城門旁的崗亭,抓起了那部老式手搖電話。
電話先搖到治安廳值班室。
值班的人睡得迷糊,一聽消息。
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滾下來,連忙又搖通了陸家的專線。
陸宅,深院。
陸懷謙早已睡下,卻被貼身老僕急促的敲門聲喚醒。
聽明白緣由後,陸懷謙沉默了片刻。
臉上並無太多意外神色,只沉聲吩咐:
「立刻安排人,去市府準備迎接。
告訴那邊,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是,老爺。」
「還有。」
陸懷謙披衣坐起,
「去把景安也叫醒。
新市首夤夜蒞臨,他這個水巡署署長,不到場不合規矩。」
陸景安的院子靜悄悄的。
叫門聲響起時,躺在床上的蘭花先醒了。
她連忙披衣起身,就準備下床去詢問什麼事情。
陸景安按住了蘭花,直接對外面問道:「何事?」
「少爺,老爺讓我過來與您說,新市首到了,請您過去。」
陸景安睜開眼,眸光在黑暗裡清亮如星,不見絲毫睡意。
陸景安側耳聽了聽窗外呼嘯的北風,又瞥了一眼床頭小几上的西洋座鐘。
指針堪堪划過凌晨三點。
「深更半夜,急如星火……」
陸景安低語,聲音沒有絲毫著剛醒時的微啞。
「這位納蘭市首,看來沒打算給我們留半分轉圜的餘地。
更沒想和平相處。」
「公子,我伺候您更衣。」
蘭花已利落地點亮了玻璃罩煤油燈,暖黃的光暈驅散一角黑暗。
她眼下有些微青,顯然也沒睡踏實。
陸景安坐起身,點點頭:
「好。等下我出去後,你繼續歇著,不必等。
這一去,怕是要耗到天亮了。」
蘭花正替他系中衣盤扣的手指微微一頓,心頭沒來由地一緊,抬頭輕聲問:
「那……那需要我和崔姐姐提前備下藥浴嗎?」
上次公子與那白霆血斗歸來,一身血跡,把她們嚇得不輕。
陸景安聞言,倒是輕輕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不必。只是去見見新任父母官,又不是去斬妖除魔,動不了手。」
蘭花懸著的心這才落回實處,臉上漾開一點輕鬆的笑意,手下動作更快了幾分。
藏青色的巡署制服筆挺,銅扣錚亮。
襯得陸景安肩寬腰窄,自有一股淵淳嶽峙的沉穩氣度。
更衣畢,陸景安低頭看著正為他整理腰間佩劍絛帶的蘭花,忽然問:
「沒什麼要叮囑公子的?」
蘭花手上動作不停,垂著眼帘,聲音溫順柔軟:
「公子做的都是大事,蘭花不懂。
公子吩咐什麼,蘭花便做什麼。
不出錯,就是幫公子了。」
陸景安眼中掠過一絲暖意,伸手,用指尖輕輕勾起她小巧的下巴。
蘭花被迫抬起頭,燈光下,雙頰已飛起淡淡紅暈。
「公子就喜歡你這份明白。」
陸景安話音未落,已俯身在她唇上印下霸道一吻。
蘭花嚶嚀一聲,身子微軟,臉上紅霞更盛,直漫染到了耳根。
推開房門,濕冷刺骨的寒氣如同潮水般洶湧撲來。
與屋內暖爐殘存的溫熱撞在一處,激得人皮膚一緊。
陸景安神色不變,體內真氣似溪流般自然運轉一周。
那足以讓常人打顫的寒意,頃刻間被驅散於無形。
院中,汽車已經發動,昏黃的車燈切開濃墨般的夜色。
陸懷謙裹著厚厚的大氅,已坐在車后座等候。
「父親。」陸景安喚了一聲,拉開車門坐進後排。
車子緩緩駛出陸宅大門,碾過空曠寂寥的街道。
陸懷謙望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以及遠處市府方向隱約亮起的零星燈火。
緩緩開口,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與凝重:
「景安,等下見了人,能忍則忍。
局勢未明,先動者未必占先機,需有定力。」
陸景安明白父親的意思。
這位納蘭市首選擇凌晨到任,本身就是一種強烈的姿態與挑釁。
「父親放心。」
陸景安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
「只要他不主動將刀架到我陸家脖子上,面子上總過得去。」
陸懷謙「嗯」了一聲,不再多言。
只將身體更深地陷進柔軟的車座里,閉目養神。
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在寂靜的凌晨格外清晰。
市府大院,即是原來的縣府,此刻燈火通明。
原本打算年後翻新擴建的計劃,因諸事繁雜暫時擱置。
院子還是舊時格局,略顯侷促。
但得知新市首將至,陸懷謙早已命人里外徹底灑掃過。
此刻雖陳舊,倒也整潔。
院中黑壓壓站滿了人。
新市大小官員,但凡有官職在身的。
幾乎都被從熱被窩裡拽了起來,匆匆趕到此地。
有人官袍穿得歪斜,有人帽子都沒戴正。
更有人睡眼惺忪,站在凜冽的寒風中瑟瑟發抖,止不住地小聲抱怨。
陸景安與陸懷謙的汽車駛入院門時,人群出現一陣輕微的騷動。
隨即迅速安靜下來,自動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父子二人身上,敬畏、依賴、擔憂、期待…
複雜難言。
陸景安步履沉穩,目光平靜地掃過人群。
忽然,陸景安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陸景安看見好幾位官員,腦後竟一夜之間多出了一根油光水滑的辮子!
有的粗硬似豬尾,有的細軟如鼠尾。
編得歪歪扭扭,與身上不甚合體的現代官服搭配在一起。
顯得異常滑稽可笑。
「真是難為他們了。』
陸景安心頭掠過一絲冷嘲。
隨即陸景安心道:若世間真有修士能令人一夜生發,此刻怕是早已被各方奉為上賓,重金爭搶了吧。這荒誕的一幕,並未逃過樓上某雙眼睛的注視。
市府主樓二層,一扇掛著厚重絨簾的窗戶後。
納蘭·崇明負手而立,將樓下院中的一切盡收眼底。
一雙眼睛細長,開闔間精光隱現。
此刻,他目光如鉤,牢牢鎖定正穿過人群的陸家父子。
陸家,是他此行首要的整治目標。
不僅僅因為陸家占據的那座氣派宅院,前朝時曾是納蘭氏在陰山的一處別業。
更因為這陰山縣,如今的新市。
上下官吏、民生經濟,乃至最重要的武裝力量。
治安廳與水巡署,皆在陸家掌控之中。
他這個市首,若不能將權柄奪回,便只是個空殼架子,一個笑話。
這是他納蘭·崇明絕不能容忍的。
看著樓下氣度沉凝,即便在人群中也如鶴立雞群般的陸懷謙與陸景安。
納蘭·崇明細長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的寒芒,如同暗處窺伺的毒蛇。
幾乎就在這道目光落下的瞬間。
樓下,剛走到人群前方的陸景安,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一股極其隱晦、卻充滿惡意的窺探感。
如同冰涼的蛛絲,拂過陸景安的後頸。
陸景安沒有回頭,沒有四處張望。
陸景安只是極其自然地,緩緩抬起了頭。
目光如電,穿透沉沉的夜幕與冰冷的空氣。
無視玻璃的阻隔,精準無比地,撞進了二樓那扇窗戶之後!
正居高臨下審視的納蘭·崇明,猝不及防間,與這道目光對了個正著!
那一剎那,納蘭·崇明渾身汗毛倒豎!
那目光太平靜,太淡漠,沒有憤怒,沒有挑釁。
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就像在看一件死物,一片落葉。
然而,正是這種絕對的平靜與漠然,反而帶給納蘭·崇明一種近乎本能般的,毛骨悚然的危險刺痛感!仿佛被一頭沉睡的洪荒凶獸無意間瞥了一眼。
納蘭·崇明下意識地想要移開視線,卻又強行忍住。
維持著面上的威嚴,與樓下的陸景安對視了短短一息。
陸景安卻已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隨意一瞥,不再關注。
仿佛他納蘭·崇明,這個新任市首,根本不值得他多費半分心神。
納蘭·崇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掐進了掌心。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與怒意。
轉身,臉上已換上了一副無可挑剔的,略帶歉意的標準笑容。
「走吧,下去見見我們勤勉的同僚們。」
他對身旁侍立的親隨說道,聲音恢復了平穩。
納蘭·崇明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步履從容地走下樓梯,來到院中。
寒風捲起他黑色大氅的衣角,他恍若未覺。
徑直走到眾人面前,環視一圈。
然後抱拳拱手,笑容可掬:
「諸位同僚,深夜打擾,崇明實在愧疚,在此先賠個不是!」
納蘭·崇明語氣懇切,姿態放得頗低。
「驚擾諸位清夢,實非我所願。
奈何如今山河動盪,時局維艱。
上峰催得急切,囑我務必儘快赴任。
整飭吏治,安定地方,以解民困,以報國恩。
崇明不敢有片刻耽擱,這才星夜兼程。
冒昧而至,還望諸位海涵!」
一番話說得漂亮,既解釋了為何半夜到任,又抬出了【上峰】和【國恩】的大帽子。
接著,納蘭崇明話鋒微轉,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某種循循善誘的意味:
「諸位!
眼下天下紛爭不斷,新舊思潮碰撞,妖魔邪祟亦有抬頭之勢。
正是我輩臣工肩負重任,滌盪濁流,重整綱紀。
還天下一個朗朗干坤之時!
我等食君之祿,擔一方之責。
自當時刻謹記身份,明晰立場,同心同德。
方不負上峰所託,百姓所望啊……」
納蘭崇明洋洋灑灑,引經據典。
從天下大勢講到為官之道,從忠君愛國說到個人前程。
語調時而激昂,時而沉痛,足足說了一個半小時。
寒風愈發刺骨,像細密的針,無孔不入地扎進眾人的棉袍官服里。
陸景安身姿挺拔如松,體內真氣緩緩流轉。
周身三尺之內,寒意不侵,連肩頭都未曾落下一片寒露。
但陸景安身邊的陸懷謙,以及身後絕大多數官員,卻已漸漸支撐不住。
陸懷謙臉色發青,嘴唇凍得紫黑。
卻依舊憑著過人的意志力挺直腰背,只是微微顫抖的手指泄露了他的狀況。
後面一些體弱的文官,早已凍得牙齒格格打顫。
雙腿發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左右搖擺,如同風中蘆葦。
納蘭·崇明恍若未見,依舊滔滔不絕。
陸景安冷眼看著,心中想起曾在某本古籍上看到的記載:
前朝豪門貴族收納新奴,第一課便是【站規矩】。
意在摧折其銳氣,打磨其心性,令其學會絕對服從。
眼下這位納蘭市首所為,異曲同工。
只不過將私宅換成了市府大院,將主子訓話換成了上任訓諭。
「下馬威麼?倒是做得毫不遮掩。』陸景安眼神微冷。
又過了約莫半個小時。
「噗通」一聲悶響!
終於有人支撐不住,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額頭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哎呀!」
「快扶起來!」
旁邊幾人手忙腳亂地將倒地之人攙起。
那人帽子歪斜,官袍沾土,狼狽不堪。
正是方才陸景安注意到的那幾位一夜生辮官員之一。
他被凍得昏昏沉沉,被人扶起後。
下意識抬手去扶正帽子,慌亂中竟將帽子轉了半圈。
那根精心編織、粘在帽簷內的假辮子,一下子從腦後甩到了胸前!
長長的、油亮的假辮子,在胸前晃蕩。
「噗」
不知是誰先沒忍住,漏出一聲笑。
緊接著,像是傳染一般,低低的嗤笑聲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那官員還未完全清醒,只覺胸前有物礙事。
低頭一看,魂飛魄散!
手忙腳亂地想把帽子轉回去,誰知凍僵的手指不聽使喚,用力過猛。
「啪嗒!」
那根粘得不算太牢靠的假辮子,竟被他自己一把扯了下來。
掉落在腳邊的泥水地上!
「哈哈哈哈哈!」
這一下,人群終於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大笑。
凌晨的肅穆與寒意,似乎都被這滑稽的一幕沖淡了不少。
連緊繃著臉的陸懷謙,嘴角都微微抽動了一下。
陸景安也搖了搖頭,露出一絲無奈的淺笑。
「肅靜!!」
一聲飽含怒意的厲喝,如同炸雷般響起,瞬間壓過了所有笑聲。
只見納蘭·崇明臉色鐵青。
方才那溫文爾雅,飽含歉意的面具徹底撕下。
眼中寒光四射,指著那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官員,怒聲道:
「公堂之上,儀態盡失,成何體統!
來人!
將此擾亂秩序、藐視上官之徒拖下去,重責五十大板!
以儆效尤!」
「是!」
納蘭·崇明身後兩名如狼似虎的親衛立刻跨步上前,就要拿人。
「打……打板子?」
「這……」
場中頓時一靜,許多人臉上露出難以置信和恍惚的神色。
打板子……這刑罰,怕是有十幾年沒聽過了吧?
恍惚間,競有種時光倒流,夢回前朝的錯覺。
「大人!大人饒命啊!」
那官員徹底嚇醒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磕頭如搗蒜。
「卑職知錯了!卑職實在是凍得受不住,一時昏聵啊!
這辮子……這辮子實在是時日太短,長不出來啊大人!」
「市首大人!」
一名較為年長的官員實在看不過眼,硬著頭皮出列,拱手道。
「王科員雖有失儀之過,但……但打板子之刑,已於元年明令廢止。
當眾施以肉刑,恐……恐與現行法度不合。
亦有損大人清譽,還請大人三思!」
「是啊,大人,略施薄懲即可……」
「法度不可輕廢啊……」
有人帶頭,幾個尚有幾分血性與良知。
或單純看不慣這做派的官員,也紛紛出言勸阻。
他們倒未必多同情那王科員,只是兔死狐悲。
今日這板子能落在他身上,明日焉知不會落在自己身上?
納蘭·崇明看著眼前這些冥頑不靈,競敢質疑他命令的下屬。
胸口怒火翻騰,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納蘭·崇明目光如刀,緩緩掃過眾人。
最後,定格在一直沉默不語的陸懷謙身上。
「陸廳長。」
納蘭·崇明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更透著一股冰冷。
「你是治安廳主官,掌管刑名治安。
依你之見,此事該如何處置?
這擾亂公堂、藐視上官之罪,莫非就此輕縱了不成?」
納蘭·崇明將這個燙手山芋,徑直拋給了陸懷謙。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陸懷謙身上。
陸懷謙緩緩吐出一口凝成白霧的寒氣,凍得發青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沉聲開口道:
「市首大人,此乃市府內部風紀之事,屬「內政』範疇。
我治安廳職司在於緝盜安民,維護地方治安。
對此……不便越權干預。」
一番話,滴水不漏。
既未頂撞,也未附和,輕飄飄地將問題推了回去。
老狐狸!
納蘭·崇明心中暗罵,知道想借陸懷謙之手立威的打算落空了。
他眼神閃爍一下,忽又話題一轉:
「內政陸廳長不便干預,那……城外妖獸肆虐,危及縣城安危。
這該是陸廳長職責所在、份內之事了吧?」
「妖獸?」陸懷謙眉頭驟然鎖緊。
「何處有妖獸?我治安廳近日並未接到相關警訊。」
陰山縣周邊,自陸景安清理了黑松林、老鴉林兩處妖巢。
又剿滅鴉群之後,五十里內堪稱靖平。
報告一直是優等。
怎會突然冒出妖獸?
納蘭·崇明淡淡道:
「本官來的路上,途經城外約三十里一處落葉林。
親眼所見,內有數十妖獸聚集嘶嚎,妖氣瀰漫。
此等規模,若處置不當,恐釀成獸潮。
直接衝擊縣城,後果不堪設想。」
納蘭·崇名頓了頓,目光帶著審視看向陸懷謙。
「本官在省府時,翻閱卷宗。
見陰山縣近年來妖獸治理一項,考評皆為「優等』。
卻不知,這「優等』之下。
是否藏著些……不便明言的隱患?」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質疑與敲打。
陸景安眼神微凝。
城外三十里?
大量妖獸?
陸景安瞬間明了,這絕非偶然。
恐怕是這位納蘭市首自帶乾糧。
特意送給陰山縣的一份大禮。
人為驅趕,或者乾脆就是隨行帶來的。
陸懷謙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臉色更加難看。
但他城府極深,強行壓下怒意,沉聲道:
「競有此事?我即刻派人前往探查。
若真有妖獸盤踞,定當全力清剿,絕不容其危及縣城!」
「有勞陸廳長了。」
納蘭·崇明微微頷首,似乎很滿意陸懷謙的識趣。
隨即,他目光一轉,又落在了陸景安身上。
「陸署長。」
納蘭·崇明臉上重新掛起那種看似溫和、實則疏離的笑容、
「本官來臨江之前,亦曾聽聞、
這滄瀾江中似有一條妖蛇作祟,興風作浪,為禍不淺。
不知陸署長對此妖物,可有剿除之策?
打算何時動手啊?」
壓力,毫不掩飾地轉移到了陸景安肩上。
陸景安抬眼,與納蘭·崇明對視,語氣平淡無波:
「滄瀾水族事務,水巡署自有章程。
那妖蛇,我自會儘快處置。」
「儘快?」
納蘭·崇明輕輕咀嚼著這兩個字,似笑非笑、
「希望陸署長的「儘快』,不會讓縣城百姓等得太久。
畢競,水患亦是民生大患。」
陸景安不再接話,只是微微頷首。
就在此時,陸景安眼尖。
瞥見市府大院月洞門外,陸府的老管家張叔正焦急地朝里張望、
搓著手,踱著步,似乎有急事。
卻又不敢擅闖這官家重地。
「父親。」
陸景安低聲對陸懷謙道。
「張叔來了,在門外,似有急事。」
陸懷謙也看到了,眉頭不由一皺。
納蘭·崇明也注意到了他們的視線,竟表現得頗為大度,主動道:
「哦?可是府上有急事?
既如此,不妨讓人進來說話,莫要因公務耽誤了家事。」
陸懷謙此刻心繫家中,也無心客套,便朝張管家招了招手。
張管家如蒙大赦,小跑著進來。
也顧不上許多禮節,湊到陸懷謙耳邊。
壓低聲音,急促地稟報起來。
他聲音雖低,但以陸景安的耳力,聽得清清楚楚。
「老爺,不好了!
方才家裡忽然闖來一隊人,凶神惡煞。
抬著許多箱籠行李,口口聲聲說我們陸宅是市首大人的官邸。
勒令我們全家立刻搬走,騰出地方!」
「護院上前理論,被他們不由分說打傷了好幾個!
他們還要強闖後宅!
幸虧……幸虧陳煊師傅恰好從外面回來。
出手攔住了他們,現在正在前院對峙!
那些人嚷嚷著是奉了納蘭市首之命,態度囂張得很!
夫人和小少爺、小小姐們受了驚嚇。
老奴不敢做主,特來稟報!」
陸懷謙聽完,饒是他養氣功夫深厚。
此刻也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頂門!
打上門來,強占宅邸,還打傷家丁,驚嚇內眷!
這已不是簡單的挑釁,而是騎在陸家脖子上拉屎。
要將他陸家連根拔起,踩進泥里!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況是掌控陰山多年的陸懷謙!
陸懷謙胸口起伏,眼看就要發作。
就在這時,一隻手輕輕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是陸景安。
陸景安面色依舊平靜,甚至眼神都未起太多波瀾。
只是那平靜之下,仿佛有寒冰在無聲凝結。
陸景安對父親微微搖頭,示意稍安勿躁。
納蘭·崇明將陸家父子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心中冷笑。
面上卻故作關切地問道:
「陸廳長,可是府上出了什麼棘手之事?
若需幫忙,儘管開口。」
陸景安上前半步,擋在父親身前。
直面納蘭·崇明,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勞市首大人動問。
沒什麼大事,不過是這深夜城門開啟,守備難免鬆懈。
混進了幾個不知死活的小毛賊,溜進我陸家宅院妄想滋事。
驚擾了家眷。」
陸景安頓了頓,轉向一臉焦急的張管家。
聲音略微提高,清晰地傳遍全場:
「張叔,家裡進了賊,按律該如何處置?」
張管家一愣。
陸景安繼續道,語氣驟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肅殺:
「打殺了便是。
難道我陸家連幾個蠡賊都處置不了。
還要勞動市首大人和諸位同僚過問?
你特意跑這一趟,是嫌我陰山縣、嫌新市治安不夠熱鬧。
非要讓新來的父母官看看,這裡是如何的匪患橫行嗎?」
張管家跟隨陸懷謙多年,也是人精,瞬間明白了少爺的意思。
這是要把那些人定性為賊,就地處理!
他看了一眼陸懷謙,見老爺雖面沉似水。
卻對少爺的話微微頷首,當即心領神會,腰杆一挺,大聲道:
「少爺教訓的是!
是老奴糊塗了!
幾個不開眼的毛賊,驚擾了夫人小姐。
打殺便是,何須稟報!
老奴這就回去,協助陳煊師傅,料理乾淨!」
說罷,轉身就走,腳步匆匆,卻是奔向府中,而非衙門。
納蘭·崇明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陸景安競是這般反應!
不爭辯,不質問。
直接將他派去的人定性為賊,而且要打殺了!
他若此刻出聲阻止,承認那些人是他所派,那成什麼了?
市首派人強闖民宅,強占宅邸?
這臉往哪擱?
官聲要不要了?
可若不出聲,任由陸家真把他的人當賊殺了。
那他納蘭·崇明今天這臉,就算是徹底丟到滄瀾江里去了!
往後在這新市,還有何威信可言?
最關鍵的是,納蘭·崇明想不明白。
陸景安都來了,陳煊也不在,陸家那裡還有高手護院。
一瞬間,納蘭·崇明心念電轉,臉色變幻不定。
竟罕見地出現了片刻的遲滯。
而纏張安,已不再看他,轉身對纏懷謙道:
「父親,家中既有亳賊驚擾,孩兒需回去看看。
此處就由父親吧。」
說完纏張安瞥了一眼臉色鐵青的納蘭·崇明,淡淡道:
「想必市首大人體恤下情,宮不會怪長。」
夜風更冷,吹得院中燈火明滅不定。
一場不見刀光,卻寒意刺骨的交鋒。
在這凌晨的市府大院,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