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滄瀾江,江面泛著鐵灰色的寒光。
北風卷著細碎的冰碴子,刮在臉上像刀子割。
接著碼頭之上,就出現了讓人驚詫的一幕。
只見早已不親自扛包的王英,自己一個人一趟一趟的從一艘蒸汽船上,將一箱又一箱沉重的貨物抗了出來。
雖然此刻已經是寒冬臘月,但是幾趟下來王英已經額頭見汗。
可是王英依然不敢停。
「幫主!」有親信想上前搭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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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開!」
王英低吼一聲,額角滾下豆大的汗珠,在寒風中化作白氣。
王英一趟一趟地往返,起初還穿著棉褲,後來索性連褲子也脫了。
只留一條褲褲,精赤著上身在這三九寒天裡扛貨。
每一箱落地,都發出沉悶的鈍響,震得碼頭石板微微顫動。
王英已經來回七趟了。
他渾身蒸騰著白氣,肌肉因過度用力而痙攣,每一次呼吸都拉風箱般粗重。
可他的動作不敢有絲毫懈怠,每一箱都輕拿輕放。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竊竊私語聲匯成一片嗡嗡的低響。
與此同時,省城縱橫交錯的青石板街上,另一幕奇景正上演著。
興隆車行的崔道,這位城南車行的話事人。
此刻正弓著脊背,拉著車在「福德巷」狹窄的巷道里疾奔。
崔道同樣汗流浹背,藏青色的棉襖胡亂搭在車把上。
裡頭的單衣早已濕透,緊貼在佝僂的背上。
隨著每一次發力拉扯出緊繃的線條。
車上坐著兩人。
正是陸景安的二姐陸景舒和姐夫周文軒。
車子碾過一塊鬆動石板,猛地顛簸。
陸景舒輕呼一聲,崔道連忙道歉。
陸景舒望著前方奮力奔跑的背影,聲音壓得極低:
「文軒,景安他如今……到底到了什麼地步?」
周文軒抿了抿唇,鏡片後的眼神複雜:
「碼頭王英,車行崔道,都是省城地頭蛇里頂尖的人物。
能讓這兩位同時折腰,景安的手腕,怕已不是我們能揣度的了。」
正說著,車已拐出巷口,悅賓樓燙金的招牌映入眼帘。
崔道猛地剎住腳步,車輪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的聲響。
他轉身時,臉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汗水順著花白的鬢角往下淌:
「陸小姐,周先生,悅賓樓到了。」
崔道躬身撩開車簾,動作小心翼翼。
陸景舒下車時,還感覺有些不真實。
周文軒扶住她,向崔道微微頷首:「有勞崔東家。」
「不敢不敢!」
崔道連聲道,抹了把額頭的汗。
競連口氣都顧不上喘,轉身拉起空車就往回跑。
碼頭上還有好些人要接,他得快,再快。
悅賓樓二樓臨窗的雅間,暖爐燒得正旺。
炭火劈啪作響,驅散了從窗縫滲入的寒氣。
桌上已擺了幾樣精緻的涼菜:
水晶餚肉、涼拌海蜇、桂花糖藕,青花瓷碟襯著,煞是好看。
可陸景舒和周文軒都無心動筷。
窗外的天光依然明媚下來。
陸景舒捧著茶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瓷壁。
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匆匆的行人,久久不語。
最終還是周文軒率先開口:「景舒,那真是你弟弟景安嗎?」
陸景舒緩緩轉回頭,茶盞輕輕落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陸景舒白了周文軒一眼:「我弟弟我還能認錯。」
說完之後,陸景舒也道:「不過景安的變化是真的太大了。」
「之前父親寫信說景安已經脫胎換骨,成為了陸家未來的希望,我還不太相信。」
「今日一見,才發覺我父親信中說的還是太保守了。」
周文軒沉默片刻,忽然苦笑道:
「從前總覺得,景安還是個孩子。如今……」
周文軒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陸景舒卻忽然抬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那神態竟與碼頭上陸景安挑眉時的模樣有幾分神似:
「看景安今日這威風,你日後可還敢欺負我?」
「冤枉啊!」
周文軒連忙舉起雙手,作投降狀,臉上卻露出真切的笑意。
「景舒,我何時欺負過你?
家中那些事……是我對不住你,讓你受委屈了。」
這話說得誠懇。
在這三妻四妾仍是常態的年月,周文軒娶了陸景舒後,不曾納妾,更不曾在外頭養什麼外室。單這一點,就勝過省城多少高門大戶的公子哥了。
陸景舒心中最柔軟處被觸動,面上卻仍端著,輕哼一聲:
「算你識相。等見了景安,我定要說道說道,你這姐夫是怎麼當的。」
她重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色漸漸認真起來:
「文軒,等會兒見了景安,我想提提你如今的處境。
周家二房欺人太甚,那周文聰仗著那些關係,處處壓你一頭。
若景安能幫襯一二……」
「不可。」周文軒卻搖頭打斷,神色嚴肅起來。
「景舒,咱們別給景安添麻煩了。
他如今雖看似風光,但白家雖倒,胡家尚在。
景安扳倒白家,看似是替胡家立了大功,實則也成了眾矢之的。
這省城的水深著呢,咱們不能一」
話未說完,門外傳來腳步聲。
崔道氣喘吁吁的聲音響起:「陸署長,您請,就是這間。」
門開了。
陸景安邁步而入。
「二姐,姐夫。」
陸景安開口,聲音清朗平和,唇角帶著自然的笑意。
陸景舒怔怔地看著他,一時間競忘了起身。
還是周文軒先反應過來,連忙起身相迎:「景安,快請坐。外頭冷吧?」
「還好。」
陸景安脫下大衣,身後沉默如影的陳煊自然接過,掛到一旁的衣架上。
崔道在門口躬身,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青磚地上濺開小小的水漬:「陸署長,您先坐,我再去接人。」
陸景安微微頷首。
崔道如蒙大赦,倒退著出了門,腳步聲匆匆遠去。
這一來一回七八趟,到最後他也是赤膊上陣。
在寒冬的街頭跑得大汗淋漓,棉襖褲子都脫了,只留一條單褲。
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剛拉車時的光景。
崔道邊跑邊在心裡發誓:
往後這種神仙打架的場面,他崔道再摻和就是狗娘養的!
今日這是輕的,若換個心狠的,怕是要活活累死在碼頭上!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上好的花雕燙得恰到好處,暖流從喉間一路滑到胃裡。
陸景舒漸漸放鬆下來,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開始說起陸景安兒時的趣事。
陸景安含笑聽著,不時給二姐夾菜:「二姐記得倒清楚。」
「怎會不記得?」
陸景舒眼圈又紅了,忙低頭吃菜掩飾。
「你小時候淘氣,哪回不是我給你收拾爛攤子?
八歲學騎自行車,摔得鼻青臉腫。
胳膊肘磕掉好大一塊皮,哭得驚天動地,還是我背你去找的郎中……」
周文軒在一旁微笑聽著,不時插一兩句話。
氣氛溫馨融治,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陸家老宅的時光。
周文軒招呼夥計上新茶時,一直候在外面的僕從阿福快步進來,附在周文軒耳邊低語了幾句。周文軒的臉色變了。
從疑惑,到震驚,再到難以置信,最後凝固成一種複雜的神情。
聽完之後,周文軒猛地起身。
競竟要向陸景安行大禮,腰彎到一半,手臂已被托住。
「姐夫這是做什麼?」
陸景安的聲音依舊平和,手上力道卻溫和而堅定,不容抗拒。
「景安,我……」
周文軒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直起身。
扶了扶滑落的眼鏡,深吸一口氣才道。
「剛得到消息,原本由周文聰負責的十七家商鋪。
慶豐號、隆昌行、永泰糧莊……
全部派人到總櫃說,從今日起。
所有錢款往來、票據承兌、匯兌業務,一律轉到我名下辦理。」
周文軒頓了頓,喉結滾動,繼續道:
「還有十三家從未接觸過的大商鋪。
包括專做洋貨生意的「榮昌洋行』、壟斷茶葉出口的「福茂茶莊…
都指名道姓要找我存錢,單今日一天,入帳的現洋就超過五萬……」
說到最後,周文的聲音輕了下去,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除了你,沒有人能做到這一步。」
「啪嗒。」
陸景舒手中的茶盞落在桌上,滾了兩圈,琥珀色的茶湯灑了一桌布。
她怔怔地看著陸景安,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陸景安神色平靜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陸景安取過乾淨帕子,輕輕擦拭桌上的茶漬,動作從容不迫:
說周文軒是我姐夫,陸景舒是我二姐。」
陸景安抬眼,看向周文軒,眼神清亮:
「至於他們怎麼選,是他們自己的事。
生意人,最懂權衡利弊。」
「你這孩…………」
陸景舒鼻尖一酸,抬手輕拍了他手臂一下,力道很輕,帶著親昵的嗔怪。
「二姐和姐夫沒幫上你什麼,反倒要你來幫我們撐7……」
話說到一半,聲音就哽住了。
陸景安微微一笑,將擦淨的帕子疊好放在一旁: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二姐從前護著我,如今我護著二姐,天經地義。」
陸景舒擦了擦眼角,忽然挺直了背。
轉頭看向周文軒時,眼中閃著久違的光彩,那是一種揚眉吐氣的暢快:
「這下看二房還怎麼囂張!
不是說要跟咱們比年底業績,誰輸了誰就交出經理的位置嗎?
老主顧都跑咱們這兒來了,我看他們拿什麼比!」
周文軒也感到胸中一股鬱結多年的悶氣,隨著這一口氣長長吐出。
周文軒端起茶盞,手竟有些抖,茶湯漾出微瀾:「景安,這份情……姐夫記下了。」
「喝茶。」陸景安舉盞,三人輕輕一碰。
茶湯溫熱,入喉回甘。
而此時,城西周家老宅的正廳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紅木雕花門被猛地推開,二房的姨太太王氏哭哭啼啼地撲了進來。
頭上的珠翠亂顫,臉上的胭脂被淚水沖得溝壑縱橫。
她徑直撲倒在周老爺周懷仁腳邊,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袍角,聲音尖利淒楚:
「老爺!老爺您可得給聰兒做主啊!
周文軒不知從哪兒找來一幫鄉下泥腿子,使了下作手段,把聰兒談了小半年的生意全撬走了!十七家啊,整整十七家老主顧,今兒下午全跑到總櫃去改契書!
這是手足相殘,這是要逼死我們母子啊老爺!」
她哭得聲嘶力竭,身子軟在地上,仿佛一灘爛泥。
周懷仁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撚著一串沉香木念珠。
閉著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撚動念珠的拇指,一下,一下,節奏平穩得可怕。
王氏哭了半響,不見回應,偷偷抬眼看去。
這一看,心涼了半截。
周懷仁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浸淫商海四十年的眼,平日裡總是溫和帶笑。
此刻卻冷得像臘月井底的寒冰,沒有一絲溫度。
「哭夠了?」周懷仁的聲音平靜得詭異。
王氏打了個寒噤,聲音小了下去,卻仍不甘心:
「老爺,聰兒也是您的骨血。
他這些年為周家奔波,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如今被自家人捅刀子,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
那陸家不過是個鄉下土財主,我們周家堂堂省城大戶,何必……」
「你懂什麼!」周懷仁猛地將念珠拍在桌上。
「啪」的一聲脆響,檀木桌面競裂開一道細紋。
王氏嚇得一哆嗦,癱在地上不敢動了。
周懷仁站起身,在廳中踱步。
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響,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過去的陸家,或許只是個鄉下土財主。」
他停下腳步,轉頭盯著王氏,眼神凌厲如刀。
「但現在的陸家,是扳倒了白家的新貴!
白家是什麼分量?
在行省經營了上百年,樹大根深,說倒就倒了!
陸景安今年才十九,十九歲!
就坐穩了水巡署署長的位置,你以為是靠運氣?」
他越說越氣,聲音拔高:
「滄瀾江是什麼地方?
江省六成的貨要走水路,五成的稅出自碼頭!
陸景安手握水巡署,就等於掐住了半個江省的經濟命脈!
省城裡,每三家大商鋪就有一家的貨物要走滄瀾江。
每五家就有兩家有貨船在他手底下討生活!
誰敢不給他面子?啊?!」
王氏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像篩糠。
她一個婦道人家,平日裡只知爭寵鬥豔、算計些內宅小事,哪裡懂得這些彎彎繞繞?
可此刻聽丈夫說得如此嚴重,字字句句都關乎家族存亡。
她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可、可還有胡家啊……」
她顫聲道,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聰兒跟胡家三公子交好,胡家可是省城的天!
有胡家撐腰,我們何必怕他陸家……」
「啪!」
一記耳光狠狠甩在她臉上。
力道之大,打得王氏整個人歪倒在地。
髮髻散亂,嘴角滲出血絲。
周懷仁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手指都在顫:
「蠢貨!愚不可及!
胡家三公子胡易峰,不過是庶出的兒子,在胡家連前五都排不上!
也值得周文聰那個蠢貨押上整個周家去巴結?
如今好了,一個庶出子弟,就讓周家陷入這般兩難境地!」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好半晌才平復下來,聲音卻更冷:
「回去告訴你那蠢兒子,從今日起。
銀行的事、柜上的事、家裡一切對外生意,他都不許再碰一下!
所有事情,全部交給文軒打理。
讓他給我老老實實待在西跨院,閉門思過!
再敢踏出院子一步,再敢惹是生非一」
周懷仁俯身,盯著王氏驚恐的眼睛,一字一頓:
「我就當沒生過這個兒子!你們母子,一起滾出周家!」
王氏癱在地上,連哭都不敢哭了。
悅賓樓這邊,茶已飲盡三巡。
張管家輕輕敲門進來,躬身對陸景安道:
「少爺,給胡家的禮已經送到了。」
陸景安點點頭,起身道:
「二姐,姐夫,我得去胡家接景翰和景藺了。
年關若得空,你們也回家看看。
二叔嘴上不說,心裡一直惦記著。」
「定!」
陸景舒應得乾脆,眼中閃著光。
「今年我倒要看看,周家還有誰敢攔我回娘家!」
三人下樓時,周文軒的僕從阿福迎上來,臉上帶著喜色:
「大少爺,老爺派人把車送回來了,還帶了話。
說……說往後銀行的事,全憑大少爺做主。」
停在樓前的,是一輛漆黑的福特T型車,擦得鋰亮,在飄雪的天色里反著冷光。
司機早已候在車旁,恭敬拉開車門。
「景安,坐車去吧,」周文軒道,「雪天路滑,方便些。」
陸景安沒有推辭。
車子駛過省城積雪的街道,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濕漉漉的聲響。
沿途商鋪陸續掛起燈籠,昏黃的光暈在雪幕中暈開。
約莫兩刻鐘,車子緩緩停在胡府門前。
這座前朝郡王的府邸,占地面積極廣,朱門高牆,氣派非凡。
門前兩尊石獅披了層薄雪,更添肅穆。
此刻,門前空地上已停滿了各式車輛。
黃包車、汽車,甚至還有幾頂綠呢轎子,轎夫縮在簷下跺腳哈氣。
來往之人皆衣著光鮮,裘皮大衣、錦緞長袍,非富即貴。
白家倒台後,胡家這場看似兇險實則大獲全勝的博弈。
讓所有地方豪強都看清了風向。
今日來拜會的,幾乎囊括了江省四十六縣大半有頭有臉的人物。
門房收拜帖收得手軟,嘴角卻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倨傲。
能進這道門的,都不是尋常人。
但在這道門裡,尋常的「不尋常」,也就成了尋常。
陸景安推門下車時,冬日的暮色正沉沉壓下。
雪粒子變成了細碎的雪花,紛紛揚揚。
陸景安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西裝,外罩黑色大衣,身形筆挺地立在雪中。
雪花落在他肩頭,落在梳理整齊的發上,頃刻便化了。
陸景安抬眼望了望那扇朱紅大門,眼神平靜無波。
仿佛看的不是省城第一豪族的府邸,而是一處尋常宅院。
這一抬眼,卻引來了不少目光。
幾個同樣在門外等候的富家小姐,從車窗或轎簾後偷偷望來,竊竊私語。
「那是誰家公子?好俊的模樣……
「沒見過,許是外縣來的?」
「外縣能有這般氣度?我看不像…」
「瞧那車子,是周家的。周家大少爺親自送來的,怕是周家親戚?」
陸景安恍若未覺。
陸景安只帶了陳煊和張管家。
黑熊等人,被他派去護送蘭花和崔結衣採買年貨了。
畢竟年關將近,陸家今年要過個熱鬧年。
張管家快步上前,從懷中取出燙金拜帖,雙手遞給門房。
那門房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穿著簇新的棉袍。
接過帖子瞥了一眼,看到「陸」字時。
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挑,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也難怪,今日來的各縣豪強太多,「張」「王」「李」「趙」滿地走。
「陸」字雖不常見,但一個從下面縣城來的家族,確實不值得他多重視。
他隨手將帖子擱在一旁堆積如山的拜帖上,淡淡道:「候著吧。」
張管家眉頭微皺,卻也沒說什麼,退回陸景安身後,低聲道:
「少爺,怕是得等一陣。」
陸景安「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門前那對石獅上,不再言語。
雪越下越大。
等候的人越來越多,簷下漸漸擁擠。
有人不耐地跺腳,有人低聲抱怨,有人試圖塞錢打點。
門房卻眼皮都不抬,胡家的門,不是用錢能敲開的。
這一等,就是一個小時。
暮色漸沉,簷下掛起了氣死風燈。
昏黃的光暈里,雪花亂舞。
陸景安並沒有在車裡等著,而是站在雪中。
畢競江省難得下雪。
陸景安依舊靜靜站著,肩頭已積了薄薄一層雪。
終於,那扇沉重的朱門「吱呀」一聲,開了道縫。
一個穿著絳紫色團花緞面長衫的中年男人踱步而出。
麵皮白淨,蓄著精心修剪的短須。
手裡捧著個紫銅手爐,步履間帶著養尊處優的慵懶。
他抬眼掃了掃簷下眾人,目光最終落在陸景安身上。
張管家在陸景安身後極低聲道:
「少爺,這是胡弘方,胡部長的胞弟,胡易峰的父親。
在胡家並無實職,但他是部長一奶同胞的親弟弟,地位特殊。」
陸景安心中瞭然。
胡家這是既要敲打他,又要做足面子。
晾他一個小時是敲打。
讓這少年新貴知道,在省城,在胡家面前,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派部長胞弟親自迎接是做面子。
讓外人看見,胡家對有功之臣是禮遇的,是不會讓替胡家賣命的人寒心的。
若真重視,來的就該是胡家二代里真正掌權的人物,或是胡繼謙的機要秘書范越澤。
派這麼個閒散王爺似的吉祥物來,意思再明白不過。
給你體面,但別忘了自己的位置。
有趣的是,這位胡弘方的兒子胡易峰,今日剛在碼頭被陸景安收拾得灰頭土臉。
胡家若不知情,那便是耳目閉塞。
若知情卻仍派他來,那這其中的微妙,就值得玩味了。
胡弘方的出現,果然吸引了所有目光。
今日來客如雲,能讓胡家開門迎人、親自引路的,寥寥無幾。
「陸賢侄」
胡弘方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聲音溫潤,拖著長腔。
「久等啦!這幫沒規矩的下人,我兄長早就交代過。
陸家人來,要第一時間通報。
結果還是讓你在這風雪裡候了這麼久,該打,該打!」
話語一語雙關。
既是道歉,也是提醒。
你能站在這兒,能讓我親自出來迎,是胡家給的體面。
這體面可以給,也可以收。
陸景安神色不變,只微微頷首:「胡先生客氣了。」
胡弘方笑容頓了頓,旋即又綻開:「賢侄,請,快請進,屋裡暖和。」
陸景安邁步上前,語氣平靜:「今日前來,是為接舍弟舍妹回家。
年關將近,家中長輩惦念,特來叨擾。」
「接孩子啊……」胡弘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惋惜。
「府上上下都很喜歡那兩個小傢伙,聰明伶俐,招人疼。
我家夫人前日還說,想留他們過了正月。
等開春天氣暖了,再派人送回呢。」
「不勞煩胡部長了。」陸景安語氣依舊平穩。
「我既來了,便一併接回。
家中已備好了年節事宜,缺了他們,總不像樣子。」
「也是,也是。」
胡弘方不再多言,側身引路。
「賢侄隨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邁過高高的門檻。
身後,簷下等候的人群嗡地炸開了。
「那是誰?胡二爺親自出來迎?」
「沒聽清姓什麼……陸?哪個陸?」
「還能是哪個?扳倒白家的那個陸!」
「嘶一一這麼年輕?」
「年少有為啊……可惜,鋒芒太露,怕不是好事……」
竊竊私語被關在了門外。
影壁之後,庭院深深。
抄手遊廊連接著重重院落,廊下掛著紅絹燈籠,在雪夜裡暈開團團暖光。
假山、魚池、梅樹,處處透著匠心,也處處透著權貴之家的森嚴氣象。
廊下、院中,到處是前來拜會送禮的人。
或三五成群低聲交談,或獨自徘徊等候召見。
見到胡弘方,無論識與不識,都停下動作,躬身行禮。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陸景安身上,好奇、打量、審視、算計……
種種情緒,掩藏在恭敬的表象之下。
胡弘方含笑點頭,步履從容,仿佛很享受這種被眾人矚目的感覺。
他不時回頭與陸景安說兩句閒話,介紹院中景致,語氣親切如長輩。
陸景安只是聽著,偶爾應一聲,目光平靜地掃過這深深庭院。
穿過三道垂花門,喧譁人聲漸漸遠了。
燈籠的光暈變得稀疏,風雪聲重新清晰起來。
胡弘方臉上的笑容,像褪色的戲妝,一點點收斂,最終消失無蹤。
他腳步未停,聲音卻飄了過來,沒了先前的溫潤,只剩下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冷意:
「聽說,陸賢侄今日在碼頭,很是威風。」
陸景安沒有接話。
雪落在廊瓦上,沙沙作響。
胡弘方繼續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要我說,那些泥腿子,是該好好教訓。
碼頭上討生活的,都是賤骨頭。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當奴才的,就要有奴才的樣子。
敢在主子頭上動土,死了也是活該,扔江里餵魚都嫌髒了江水。」
陸景安並沒有理會胡弘方話語當中的譏諷,只是隨口應了一句。
陸景安依舊沉默,只目光投向庭院深處。
他在找,找那兩個小小的身影。
胡弘方也不再說話,只引著路,腳步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單調的聲響。
終於,在一處偏僻角落,胡弘方停下了。
眼前是個小小的跨院,院牆斑駁,牆頭枯草在風雪中瑟瑟發抖。
門是普通的木門,漆皮剝落,半掩著,裡頭黑漆漆的,沒有點燈。
這地方,一看就是給下人住的。
胡弘方推開院門,吱呀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院裡沒有燈籠,只有正房屋簷下掛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在風雪中搖曳。
燈下,兩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在石階上,圍著一個破舊的木桌吃飯。
桌上是幾個冷硬的窩窩頭,還有半碗清可見底的菜湯,飄著幾片爛菜葉。
吃飯的時間早就過了。
這是下人的飯點。
明顯胡家是完全把兩個小傢伙當成下人了。
兩個小傢伙的身上,依然還穿著離開時的衣服。
顯然這幾天也並沒有人特意過來照顧。
「景翰,景藺。」
陸景安的聲音很輕,卻仿佛有某種魔力,讓兩個小傢伙同時僵住。
女孩先轉過頭,髒兮兮的小臉上。
那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驟然亮起,像燃起了兩簇小火苗。
「大哥!」
她扔下手裡啃了一半的窩頭,像只小雀般撲過來,冰涼的小手死死抱住陸景安的腿。
男孩也急忙起身,卻「哎喲」一聲,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陸景安心頭一緊,快步上前,一手接住妹妹,同時扶住弟弟:
「景翰,怎麼了?」
「沒、沒什麼。」
陸景翰眼神躲閃,想掙脫。
「不小心……摔了一下。」
陸景藺卻抬起頭,小臉上滿是淚痕,混合著污漬,衝出兩道白痕。
她抽噎著,聲音又細又急:
「大哥,哥哥是被人踹的!
昨日下午,我們在廊下走路,已經很靠邊了。
可是胡家的那個人非要說哥哥擋了路,一腳就踹在哥哥腰上。
哥哥疼了一晚上……」
陸景安的眼神,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像深潭結了冰,冰下涌動著看不見的暗流。
陸景安輕輕掀起陸景翰的衣角。
腰側,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淤血未散。
在蒼白瘦弱的皮膚上,像一塊醜陋的烙印。
陸景翰瑟縮了一下,卻咬著牙,擠出一個笑:
「大哥,我真的沒事,不疼了……我們回家吧,我想家了。」
陸景翰說著,還努力活動了一下胳膊。
想證明自己真的好了,卻疼得額頭冒汗。
小傢伙似乎擔心陸景安在胡家鬧事吃虧,踮起腳,湊到陸景安耳邊。
用極低極低的聲音,一字一頓道:
「大哥,仇,我記下了。
等我以後學了本事,我自己報回來。
您別……別為了我們,跟胡家撕破臉。」
陸景安怔了怔,低頭看著弟弟那雙早熟的眼睛。
那裡面有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倔強,也有小心翼翼的擔憂。
忽然,陸景安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而是一個真正的、溫和的笑。
陸景安揉了揉弟弟冰涼潮濕的頭類,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任疑的力量:
「好。大哥等你。」
說完,他一手抱起陸景藺。
一手牽起陸景翰冰涼的小手,轉身,朝院外走去。
胡弘方還站在院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譏消。
張管家猶豫了一下,快步上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懇求:
「少爺,於禮……咱們既然來了,總該去拜會一下胡部長,也……也算全了禮數。」
陸景安停下腳步,看了張管家一眼。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張管家心頭一凜。
後半句話生生咽了回去,額角滲出冷汗。
「去安排。」陸景安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見過胡部長,我們就走。」
「是,是!」
張管家如蒙大赦,連忙應聲,轉向胡弘方時,腰彎得更低了。
「胡二爺,您看……」
胡弘方意味深長地看了陸景安一眼,轉身:「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