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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接人回家【求訂閱】【求月票】

2026-08-05 04:35:07 作者: 汽泡冰美式
  臘月的滄瀾江,江面泛著鐵灰色的寒光。

  北風卷著細碎的冰碴子,刮在臉上像刀子割。

  接著碼頭之上,就出現了讓人驚詫的一幕。

  只見早已不親自扛包的王英,自己一個人一趟一趟的從一艘蒸汽船上,將一箱又一箱沉重的貨物抗了出來。

  雖然此刻已經是寒冬臘月,但是幾趟下來王英已經額頭見汗。

  可是王英依然不敢停。

  「幫主!」有親信想上前搭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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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滾開!」

  王英低吼一聲,額角滾下豆大的汗珠,在寒風中化作白氣。

  王英一趟一趟地往返,起初還穿著棉褲,後來索性連褲子也脫了。

  只留一條褲褲,精赤著上身在這三九寒天裡扛貨。

  每一箱落地,都發出沉悶的鈍響,震得碼頭石板微微顫動。

  王英已經來回七趟了。

  他渾身蒸騰著白氣,肌肉因過度用力而痙攣,每一次呼吸都拉風箱般粗重。

  可他的動作不敢有絲毫懈怠,每一箱都輕拿輕放。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竊竊私語聲匯成一片嗡嗡的低響。

  與此同時,省城縱橫交錯的青石板街上,另一幕奇景正上演著。

  興隆車行的崔道,這位城南車行的話事人。

  此刻正弓著脊背,拉著車在「福德巷」狹窄的巷道里疾奔。

  崔道同樣汗流浹背,藏青色的棉襖胡亂搭在車把上。

  裡頭的單衣早已濕透,緊貼在佝僂的背上。

  隨著每一次發力拉扯出緊繃的線條。

  車上坐著兩人。

  正是陸景安的二姐陸景舒和姐夫周文軒。

  車子碾過一塊鬆動石板,猛地顛簸。

  陸景舒輕呼一聲,崔道連忙道歉。

  陸景舒望著前方奮力奔跑的背影,聲音壓得極低:


  「文軒,景安他如今……到底到了什麼地步?」

  周文軒抿了抿唇,鏡片後的眼神複雜:

  「碼頭王英,車行崔道,都是省城地頭蛇里頂尖的人物。

  能讓這兩位同時折腰,景安的手腕,怕已不是我們能揣度的了。」

  正說著,車已拐出巷口,悅賓樓燙金的招牌映入眼帘。

  崔道猛地剎住腳步,車輪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的聲響。

  他轉身時,臉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汗水順著花白的鬢角往下淌:

  「陸小姐,周先生,悅賓樓到了。」

  崔道躬身撩開車簾,動作小心翼翼。

  陸景舒下車時,還感覺有些不真實。

  周文軒扶住她,向崔道微微頷首:「有勞崔東家。」

  「不敢不敢!」

  崔道連聲道,抹了把額頭的汗。

  競連口氣都顧不上喘,轉身拉起空車就往回跑。

  碼頭上還有好些人要接,他得快,再快。

  悅賓樓二樓臨窗的雅間,暖爐燒得正旺。

  炭火劈啪作響,驅散了從窗縫滲入的寒氣。

  桌上已擺了幾樣精緻的涼菜:

  水晶餚肉、涼拌海蜇、桂花糖藕,青花瓷碟襯著,煞是好看。

  可陸景舒和周文軒都無心動筷。

  窗外的天光依然明媚下來。

  陸景舒捧著茶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瓷壁。

  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匆匆的行人,久久不語。

  最終還是周文軒率先開口:「景舒,那真是你弟弟景安嗎?」

  陸景舒緩緩轉回頭,茶盞輕輕落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陸景舒白了周文軒一眼:「我弟弟我還能認錯。」

  說完之後,陸景舒也道:「不過景安的變化是真的太大了。」

  「之前父親寫信說景安已經脫胎換骨,成為了陸家未來的希望,我還不太相信。」


  「今日一見,才發覺我父親信中說的還是太保守了。」

  周文軒沉默片刻,忽然苦笑道:

  「從前總覺得,景安還是個孩子。如今……」

  周文軒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陸景舒卻忽然抬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那神態竟與碼頭上陸景安挑眉時的模樣有幾分神似:

  「看景安今日這威風,你日後可還敢欺負我?」

  「冤枉啊!」

  周文軒連忙舉起雙手,作投降狀,臉上卻露出真切的笑意。

  「景舒,我何時欺負過你?

  家中那些事……是我對不住你,讓你受委屈了。」

  這話說得誠懇。

  在這三妻四妾仍是常態的年月,周文軒娶了陸景舒後,不曾納妾,更不曾在外頭養什麼外室。單這一點,就勝過省城多少高門大戶的公子哥了。

  陸景舒心中最柔軟處被觸動,面上卻仍端著,輕哼一聲:

  「算你識相。等見了景安,我定要說道說道,你這姐夫是怎麼當的。」

  她重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色漸漸認真起來:

  「文軒,等會兒見了景安,我想提提你如今的處境。

  周家二房欺人太甚,那周文聰仗著那些關係,處處壓你一頭。

  若景安能幫襯一二……」

  「不可。」周文軒卻搖頭打斷,神色嚴肅起來。

  「景舒,咱們別給景安添麻煩了。

  他如今雖看似風光,但白家雖倒,胡家尚在。

  景安扳倒白家,看似是替胡家立了大功,實則也成了眾矢之的。

  這省城的水深著呢,咱們不能一」

  話未說完,門外傳來腳步聲。

  崔道氣喘吁吁的聲音響起:「陸署長,您請,就是這間。」

  門開了。

  陸景安邁步而入。

  「二姐,姐夫。」

  陸景安開口,聲音清朗平和,唇角帶著自然的笑意。

  陸景舒怔怔地看著他,一時間競忘了起身。

  還是周文軒先反應過來,連忙起身相迎:「景安,快請坐。外頭冷吧?」

  「還好。」

  陸景安脫下大衣,身後沉默如影的陳煊自然接過,掛到一旁的衣架上。

  崔道在門口躬身,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青磚地上濺開小小的水漬:「陸署長,您先坐,我再去接人。」

  陸景安微微頷首。

  崔道如蒙大赦,倒退著出了門,腳步聲匆匆遠去。

  這一來一回七八趟,到最後他也是赤膊上陣。

  在寒冬的街頭跑得大汗淋漓,棉襖褲子都脫了,只留一條單褲。

  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剛拉車時的光景。

  崔道邊跑邊在心裡發誓:

  往後這種神仙打架的場面,他崔道再摻和就是狗娘養的!

  今日這是輕的,若換個心狠的,怕是要活活累死在碼頭上!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上好的花雕燙得恰到好處,暖流從喉間一路滑到胃裡。

  陸景舒漸漸放鬆下來,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開始說起陸景安兒時的趣事。

  陸景安含笑聽著,不時給二姐夾菜:「二姐記得倒清楚。」

  「怎會不記得?」

  陸景舒眼圈又紅了,忙低頭吃菜掩飾。

  「你小時候淘氣,哪回不是我給你收拾爛攤子?

  八歲學騎自行車,摔得鼻青臉腫。

  胳膊肘磕掉好大一塊皮,哭得驚天動地,還是我背你去找的郎中……」

  周文軒在一旁微笑聽著,不時插一兩句話。

  氣氛溫馨融治,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陸家老宅的時光。

  周文軒招呼夥計上新茶時,一直候在外面的僕從阿福快步進來,附在周文軒耳邊低語了幾句。周文軒的臉色變了。

  從疑惑,到震驚,再到難以置信,最後凝固成一種複雜的神情。

  聽完之後,周文軒猛地起身。

  競竟要向陸景安行大禮,腰彎到一半,手臂已被托住。

  「姐夫這是做什麼?」

  陸景安的聲音依舊平和,手上力道卻溫和而堅定,不容抗拒。

  「景安,我……」

  周文軒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直起身。

  扶了扶滑落的眼鏡,深吸一口氣才道。

  「剛得到消息,原本由周文聰負責的十七家商鋪。

  慶豐號、隆昌行、永泰糧莊……

  全部派人到總櫃說,從今日起。

  所有錢款往來、票據承兌、匯兌業務,一律轉到我名下辦理。」

  周文軒頓了頓,喉結滾動,繼續道:

  「還有十三家從未接觸過的大商鋪。

  包括專做洋貨生意的「榮昌洋行』、壟斷茶葉出口的「福茂茶莊…

  都指名道姓要找我存錢,單今日一天,入帳的現洋就超過五萬……」

  說到最後,周文的聲音輕了下去,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除了你,沒有人能做到這一步。」

  「啪嗒。」

  陸景舒手中的茶盞落在桌上,滾了兩圈,琥珀色的茶湯灑了一桌布。

  她怔怔地看著陸景安,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陸景安神色平靜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陸景安取過乾淨帕子,輕輕擦拭桌上的茶漬,動作從容不迫:




  說周文軒是我姐夫,陸景舒是我二姐。」

  陸景安抬眼,看向周文軒,眼神清亮:

  「至於他們怎麼選,是他們自己的事。

  生意人,最懂權衡利弊。」

  「你這孩…………」

  陸景舒鼻尖一酸,抬手輕拍了他手臂一下,力道很輕,帶著親昵的嗔怪。

  「二姐和姐夫沒幫上你什麼,反倒要你來幫我們撐7……」

  話說到一半,聲音就哽住了。

  陸景安微微一笑,將擦淨的帕子疊好放在一旁: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二姐從前護著我,如今我護著二姐,天經地義。」

  陸景舒擦了擦眼角,忽然挺直了背。

  轉頭看向周文軒時,眼中閃著久違的光彩,那是一種揚眉吐氣的暢快:

  「這下看二房還怎麼囂張!

  不是說要跟咱們比年底業績,誰輸了誰就交出經理的位置嗎?

  老主顧都跑咱們這兒來了,我看他們拿什麼比!」

  周文軒也感到胸中一股鬱結多年的悶氣,隨著這一口氣長長吐出。

  周文軒端起茶盞,手竟有些抖,茶湯漾出微瀾:「景安,這份情……姐夫記下了。」

  「喝茶。」陸景安舉盞,三人輕輕一碰。

  茶湯溫熱,入喉回甘。

  而此時,城西周家老宅的正廳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紅木雕花門被猛地推開,二房的姨太太王氏哭哭啼啼地撲了進來。

  頭上的珠翠亂顫,臉上的胭脂被淚水沖得溝壑縱橫。

  她徑直撲倒在周老爺周懷仁腳邊,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袍角,聲音尖利淒楚:

  「老爺!老爺您可得給聰兒做主啊!

  周文軒不知從哪兒找來一幫鄉下泥腿子,使了下作手段,把聰兒談了小半年的生意全撬走了!十七家啊,整整十七家老主顧,今兒下午全跑到總櫃去改契書!

  這是手足相殘,這是要逼死我們母子啊老爺!」

  她哭得聲嘶力竭,身子軟在地上,仿佛一灘爛泥。

  周懷仁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撚著一串沉香木念珠。

  閉著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撚動念珠的拇指,一下,一下,節奏平穩得可怕。

  王氏哭了半響,不見回應,偷偷抬眼看去。

  這一看,心涼了半截。

  周懷仁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浸淫商海四十年的眼,平日裡總是溫和帶笑。

  此刻卻冷得像臘月井底的寒冰,沒有一絲溫度。

  「哭夠了?」周懷仁的聲音平靜得詭異。

  王氏打了個寒噤,聲音小了下去,卻仍不甘心:

  「老爺,聰兒也是您的骨血。

  他這些年為周家奔波,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如今被自家人捅刀子,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

  那陸家不過是個鄉下土財主,我們周家堂堂省城大戶,何必……」

  「你懂什麼!」周懷仁猛地將念珠拍在桌上。

  「啪」的一聲脆響,檀木桌面競裂開一道細紋。

  王氏嚇得一哆嗦,癱在地上不敢動了。

  周懷仁站起身,在廳中踱步。

  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響,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過去的陸家,或許只是個鄉下土財主。」

  他停下腳步,轉頭盯著王氏,眼神凌厲如刀。

  「但現在的陸家,是扳倒了白家的新貴!

  白家是什麼分量?

  在行省經營了上百年,樹大根深,說倒就倒了!

  陸景安今年才十九,十九歲!

  就坐穩了水巡署署長的位置,你以為是靠運氣?」

  他越說越氣,聲音拔高:

  「滄瀾江是什麼地方?

  江省六成的貨要走水路,五成的稅出自碼頭!

  陸景安手握水巡署,就等於掐住了半個江省的經濟命脈!

  省城裡,每三家大商鋪就有一家的貨物要走滄瀾江。

  每五家就有兩家有貨船在他手底下討生活!

  誰敢不給他面子?啊?!」

  王氏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像篩糠。

  她一個婦道人家,平日裡只知爭寵鬥豔、算計些內宅小事,哪裡懂得這些彎彎繞繞?

  可此刻聽丈夫說得如此嚴重,字字句句都關乎家族存亡。

  她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可、可還有胡家啊……」

  她顫聲道,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聰兒跟胡家三公子交好,胡家可是省城的天!

  有胡家撐腰,我們何必怕他陸家……」

  「啪!」

  一記耳光狠狠甩在她臉上。

  力道之大,打得王氏整個人歪倒在地。

  髮髻散亂,嘴角滲出血絲。

  周懷仁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手指都在顫:

  「蠢貨!愚不可及!

  胡家三公子胡易峰,不過是庶出的兒子,在胡家連前五都排不上!

  也值得周文聰那個蠢貨押上整個周家去巴結?

  如今好了,一個庶出子弟,就讓周家陷入這般兩難境地!」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好半晌才平復下來,聲音卻更冷:

  「回去告訴你那蠢兒子,從今日起。

  銀行的事、柜上的事、家裡一切對外生意,他都不許再碰一下!

  所有事情,全部交給文軒打理。

  讓他給我老老實實待在西跨院,閉門思過!

  再敢踏出院子一步,再敢惹是生非一」

  周懷仁俯身,盯著王氏驚恐的眼睛,一字一頓:

  「我就當沒生過這個兒子!你們母子,一起滾出周家!」

  王氏癱在地上,連哭都不敢哭了。

  悅賓樓這邊,茶已飲盡三巡。

  張管家輕輕敲門進來,躬身對陸景安道:

  「少爺,給胡家的禮已經送到了。」

  陸景安點點頭,起身道:

  「二姐,姐夫,我得去胡家接景翰和景藺了。

  年關若得空,你們也回家看看。

  二叔嘴上不說,心裡一直惦記著。」

  「定!」

  陸景舒應得乾脆,眼中閃著光。

  「今年我倒要看看,周家還有誰敢攔我回娘家!」

  三人下樓時,周文軒的僕從阿福迎上來,臉上帶著喜色:

  「大少爺,老爺派人把車送回來了,還帶了話。

  說……說往後銀行的事,全憑大少爺做主。」

  停在樓前的,是一輛漆黑的福特T型車,擦得鋰亮,在飄雪的天色里反著冷光。

  司機早已候在車旁,恭敬拉開車門。

  「景安,坐車去吧,」周文軒道,「雪天路滑,方便些。」

  陸景安沒有推辭。

  車子駛過省城積雪的街道,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濕漉漉的聲響。

  沿途商鋪陸續掛起燈籠,昏黃的光暈在雪幕中暈開。

  約莫兩刻鐘,車子緩緩停在胡府門前。

  這座前朝郡王的府邸,占地面積極廣,朱門高牆,氣派非凡。

  門前兩尊石獅披了層薄雪,更添肅穆。

  此刻,門前空地上已停滿了各式車輛。

  黃包車、汽車,甚至還有幾頂綠呢轎子,轎夫縮在簷下跺腳哈氣。

  來往之人皆衣著光鮮,裘皮大衣、錦緞長袍,非富即貴。

  白家倒台後,胡家這場看似兇險實則大獲全勝的博弈。

  讓所有地方豪強都看清了風向。

  今日來拜會的,幾乎囊括了江省四十六縣大半有頭有臉的人物。

  門房收拜帖收得手軟,嘴角卻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倨傲。

  能進這道門的,都不是尋常人。

  但在這道門裡,尋常的「不尋常」,也就成了尋常。

  陸景安推門下車時,冬日的暮色正沉沉壓下。

  雪粒子變成了細碎的雪花,紛紛揚揚。

  陸景安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西裝,外罩黑色大衣,身形筆挺地立在雪中。

  雪花落在他肩頭,落在梳理整齊的發上,頃刻便化了。

  陸景安抬眼望了望那扇朱紅大門,眼神平靜無波。

  仿佛看的不是省城第一豪族的府邸,而是一處尋常宅院。

  這一抬眼,卻引來了不少目光。

  幾個同樣在門外等候的富家小姐,從車窗或轎簾後偷偷望來,竊竊私語。

  「那是誰家公子?好俊的模樣……

  「沒見過,許是外縣來的?」

  「外縣能有這般氣度?我看不像…」

  「瞧那車子,是周家的。周家大少爺親自送來的,怕是周家親戚?」

  陸景安恍若未覺。

  陸景安只帶了陳煊和張管家。

  黑熊等人,被他派去護送蘭花和崔結衣採買年貨了。

  畢竟年關將近,陸家今年要過個熱鬧年。

  張管家快步上前,從懷中取出燙金拜帖,雙手遞給門房。

  那門房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穿著簇新的棉袍。

  接過帖子瞥了一眼,看到「陸」字時。

  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挑,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也難怪,今日來的各縣豪強太多,「張」「王」「李」「趙」滿地走。

  「陸」字雖不常見,但一個從下面縣城來的家族,確實不值得他多重視。

  他隨手將帖子擱在一旁堆積如山的拜帖上,淡淡道:「候著吧。」

  張管家眉頭微皺,卻也沒說什麼,退回陸景安身後,低聲道:

  「少爺,怕是得等一陣。」

  陸景安「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門前那對石獅上,不再言語。

  雪越下越大。

  等候的人越來越多,簷下漸漸擁擠。

  有人不耐地跺腳,有人低聲抱怨,有人試圖塞錢打點。

  門房卻眼皮都不抬,胡家的門,不是用錢能敲開的。

  這一等,就是一個小時。

  暮色漸沉,簷下掛起了氣死風燈。

  昏黃的光暈里,雪花亂舞。

  陸景安並沒有在車裡等著,而是站在雪中。

  畢競江省難得下雪。

  陸景安依舊靜靜站著,肩頭已積了薄薄一層雪。

  終於,那扇沉重的朱門「吱呀」一聲,開了道縫。

  一個穿著絳紫色團花緞面長衫的中年男人踱步而出。

  麵皮白淨,蓄著精心修剪的短須。

  手裡捧著個紫銅手爐,步履間帶著養尊處優的慵懶。

  他抬眼掃了掃簷下眾人,目光最終落在陸景安身上。

  張管家在陸景安身後極低聲道:

  「少爺,這是胡弘方,胡部長的胞弟,胡易峰的父親。

  在胡家並無實職,但他是部長一奶同胞的親弟弟,地位特殊。」

  陸景安心中瞭然。

  胡家這是既要敲打他,又要做足面子。

  晾他一個小時是敲打。

  讓這少年新貴知道,在省城,在胡家面前,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派部長胞弟親自迎接是做面子。

  讓外人看見,胡家對有功之臣是禮遇的,是不會讓替胡家賣命的人寒心的。

  若真重視,來的就該是胡家二代里真正掌權的人物,或是胡繼謙的機要秘書范越澤。

  派這麼個閒散王爺似的吉祥物來,意思再明白不過。

  給你體面,但別忘了自己的位置。

  有趣的是,這位胡弘方的兒子胡易峰,今日剛在碼頭被陸景安收拾得灰頭土臉。

  胡家若不知情,那便是耳目閉塞。

  若知情卻仍派他來,那這其中的微妙,就值得玩味了。

  胡弘方的出現,果然吸引了所有目光。

  今日來客如雲,能讓胡家開門迎人、親自引路的,寥寥無幾。

  「陸賢侄」

  胡弘方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聲音溫潤,拖著長腔。

  「久等啦!這幫沒規矩的下人,我兄長早就交代過。

  陸家人來,要第一時間通報。

  結果還是讓你在這風雪裡候了這麼久,該打,該打!」

  話語一語雙關。

  既是道歉,也是提醒。

  你能站在這兒,能讓我親自出來迎,是胡家給的體面。

  這體面可以給,也可以收。

  陸景安神色不變,只微微頷首:「胡先生客氣了。」

  胡弘方笑容頓了頓,旋即又綻開:「賢侄,請,快請進,屋裡暖和。」

  陸景安邁步上前,語氣平靜:「今日前來,是為接舍弟舍妹回家。

  年關將近,家中長輩惦念,特來叨擾。」

  「接孩子啊……」胡弘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惋惜。

  「府上上下都很喜歡那兩個小傢伙,聰明伶俐,招人疼。

  我家夫人前日還說,想留他們過了正月。

  等開春天氣暖了,再派人送回呢。」

  「不勞煩胡部長了。」陸景安語氣依舊平穩。

  「我既來了,便一併接回。

  家中已備好了年節事宜,缺了他們,總不像樣子。」

  「也是,也是。」

  胡弘方不再多言,側身引路。

  「賢侄隨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邁過高高的門檻。

  身後,簷下等候的人群嗡地炸開了。

  「那是誰?胡二爺親自出來迎?」

  「沒聽清姓什麼……陸?哪個陸?」

  「還能是哪個?扳倒白家的那個陸!」

  「嘶一一這麼年輕?」

  「年少有為啊……可惜,鋒芒太露,怕不是好事……」

  竊竊私語被關在了門外。

  影壁之後,庭院深深。

  抄手遊廊連接著重重院落,廊下掛著紅絹燈籠,在雪夜裡暈開團團暖光。

  假山、魚池、梅樹,處處透著匠心,也處處透著權貴之家的森嚴氣象。

  廊下、院中,到處是前來拜會送禮的人。

  或三五成群低聲交談,或獨自徘徊等候召見。

  見到胡弘方,無論識與不識,都停下動作,躬身行禮。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陸景安身上,好奇、打量、審視、算計……

  種種情緒,掩藏在恭敬的表象之下。

  胡弘方含笑點頭,步履從容,仿佛很享受這種被眾人矚目的感覺。

  他不時回頭與陸景安說兩句閒話,介紹院中景致,語氣親切如長輩。

  陸景安只是聽著,偶爾應一聲,目光平靜地掃過這深深庭院。

  穿過三道垂花門,喧譁人聲漸漸遠了。

  燈籠的光暈變得稀疏,風雪聲重新清晰起來。

  胡弘方臉上的笑容,像褪色的戲妝,一點點收斂,最終消失無蹤。

  他腳步未停,聲音卻飄了過來,沒了先前的溫潤,只剩下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冷意:

  「聽說,陸賢侄今日在碼頭,很是威風。」

  陸景安沒有接話。

  雪落在廊瓦上,沙沙作響。

  胡弘方繼續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要我說,那些泥腿子,是該好好教訓。

  碼頭上討生活的,都是賤骨頭。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當奴才的,就要有奴才的樣子。

  敢在主子頭上動土,死了也是活該,扔江里餵魚都嫌髒了江水。」

  陸景安並沒有理會胡弘方話語當中的譏諷,只是隨口應了一句。

  陸景安依舊沉默,只目光投向庭院深處。

  他在找,找那兩個小小的身影。

  胡弘方也不再說話,只引著路,腳步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單調的聲響。

  終於,在一處偏僻角落,胡弘方停下了。

  眼前是個小小的跨院,院牆斑駁,牆頭枯草在風雪中瑟瑟發抖。

  門是普通的木門,漆皮剝落,半掩著,裡頭黑漆漆的,沒有點燈。

  這地方,一看就是給下人住的。

  胡弘方推開院門,吱呀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院裡沒有燈籠,只有正房屋簷下掛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在風雪中搖曳。

  燈下,兩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在石階上,圍著一個破舊的木桌吃飯。

  桌上是幾個冷硬的窩窩頭,還有半碗清可見底的菜湯,飄著幾片爛菜葉。

  吃飯的時間早就過了。

  這是下人的飯點。

  明顯胡家是完全把兩個小傢伙當成下人了。

  兩個小傢伙的身上,依然還穿著離開時的衣服。

  顯然這幾天也並沒有人特意過來照顧。

  「景翰,景藺。」

  陸景安的聲音很輕,卻仿佛有某種魔力,讓兩個小傢伙同時僵住。

  女孩先轉過頭,髒兮兮的小臉上。

  那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驟然亮起,像燃起了兩簇小火苗。

  「大哥!」

  她扔下手裡啃了一半的窩頭,像只小雀般撲過來,冰涼的小手死死抱住陸景安的腿。

  男孩也急忙起身,卻「哎喲」一聲,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陸景安心頭一緊,快步上前,一手接住妹妹,同時扶住弟弟:

  「景翰,怎麼了?」

  「沒、沒什麼。」

  陸景翰眼神躲閃,想掙脫。

  「不小心……摔了一下。」

  陸景藺卻抬起頭,小臉上滿是淚痕,混合著污漬,衝出兩道白痕。

  她抽噎著,聲音又細又急:

  「大哥,哥哥是被人踹的!

  昨日下午,我們在廊下走路,已經很靠邊了。

  可是胡家的那個人非要說哥哥擋了路,一腳就踹在哥哥腰上。

  哥哥疼了一晚上……」

  陸景安的眼神,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像深潭結了冰,冰下涌動著看不見的暗流。

  陸景安輕輕掀起陸景翰的衣角。

  腰側,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淤血未散。

  在蒼白瘦弱的皮膚上,像一塊醜陋的烙印。

  陸景翰瑟縮了一下,卻咬著牙,擠出一個笑:

  「大哥,我真的沒事,不疼了……我們回家吧,我想家了。」

  陸景翰說著,還努力活動了一下胳膊。

  想證明自己真的好了,卻疼得額頭冒汗。

  小傢伙似乎擔心陸景安在胡家鬧事吃虧,踮起腳,湊到陸景安耳邊。

  用極低極低的聲音,一字一頓道:

  「大哥,仇,我記下了。

  等我以後學了本事,我自己報回來。

  您別……別為了我們,跟胡家撕破臉。」

  陸景安怔了怔,低頭看著弟弟那雙早熟的眼睛。

  那裡面有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倔強,也有小心翼翼的擔憂。

  忽然,陸景安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而是一個真正的、溫和的笑。

  陸景安揉了揉弟弟冰涼潮濕的頭類,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任疑的力量:

  「好。大哥等你。」

  說完,他一手抱起陸景藺。

  一手牽起陸景翰冰涼的小手,轉身,朝院外走去。

  胡弘方還站在院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譏消。

  張管家猶豫了一下,快步上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懇求:

  「少爺,於禮……咱們既然來了,總該去拜會一下胡部長,也……也算全了禮數。」

  陸景安停下腳步,看了張管家一眼。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張管家心頭一凜。

  後半句話生生咽了回去,額角滲出冷汗。

  「去安排。」陸景安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見過胡部長,我們就走。」

  「是,是!」

  張管家如蒙大赦,連忙應聲,轉向胡弘方時,腰彎得更低了。

  「胡二爺,您看……」

  胡弘方意味深長地看了陸景安一眼,轉身:「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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