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安是知道自己這位姐夫在周家的地位的。
雖是嫡長子,掛著家中興盛銀行總經理的頭銜。
錦緞長衫熨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眉眼,也勉強算得上周正。
可在這省城周氏的深宅大院裡,他活得實在有些舉步維艱。
母親去得早,母族那邊的助力便斷了線。
父親續弦後,心思便多半偏向了二房。
那位同父異母的弟弟周文聰,仗著生母得寵。
自己又長袖善舞,與省城幾位高官子弟稱兄道弟,處處都要壓周文軒一頭。
繼承家業的呼聲,近年來是愈發高了。
周文軒能在家族裡勉強穩住腳跟,這些年靠的,反倒是陸家這個姻親。
陸家每年真金白銀存入興盛銀行的十幾萬大洋。
才是他坐穩那個總經理位置的壓艙石。
等那傳話的僕從躬身退下,周文軒臉上那勉強維持的鎮定,便有些掛不住了。
周文軒上前一步,輕輕將陸景舒拉到一旁。
避開周遭隱約投來的目光,壓低了聲音將車子,被二弟臨時調走的事,囫圇說了一遍。
陸景舒嫁人後,脾氣確已收斂了許多,眉宇間多了幾分為人婦的沉靜。
可此刻聽著丈夫低聲下氣的解釋,她胸中那股火氣「噌」地便竄了上來。
杏眼圓睜,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周文聰他想幹什麼?
平日裡在家中跋扈些也就算了,今天是我親弟弟頭一回來省城!
他非挑這個時候找不痛快?
周家就那一輛能坐人的汽車嗎?
這是存心要我們姐弟難堪!」
她話音清脆,帶著不容置疑的怒意。
引得附近幾個扛包的腳夫都側目望來。
周文軒麵皮發燙,額角滲出細汗。
只覺無比難堪,卻又無可辯駁。
這事說到底,確是他這做丈夫的沒能耐,連輛車都護不住。
陸景安負手站在稍遠處,江風拂動他月白色長衫的下擺。
周家內部的傾軋,只要不欺到他二姐頭上,他向來懶得過問。
可眼見姐夫被二姐數落得面色青白、手足無措,他也不能幹看著。
「二姐。」
陸景安適時開口,聲音溫潤平和,像一瓢涼水澆在火星上。
「消消氣。原也不是什麼大事。」
陸景安走到近前,目光掠過碼頭嘈雜的人群和遠處泊著的貨輪,語氣輕鬆:
「我初次來省城,正想仔細看看這十里洋場的風光。
叫幾輛黃包車,穿街過巷,反倒更自在。」
周文軒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陸景安一眼,連忙接話:
「對,對!景安說得是,正好沿途看看風景。」
他轉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僕從,語調恢復了少許主子的威嚴:
「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叫幾輛乾淨體面的黃包車來。」
「是,大少爺。」僕從應聲,匆匆鑽入人群。
周文軒這才轉向陸景安,臉上堆滿歉意的笑,抬手扶了扶眼鏡:
「景安,讓你看笑話了。家門……唉。」
陸景安微微一笑,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碼頭對面,一棟西式小樓的二樓窗口,那裡隱約有人影晃動。陸景安方才悄然運轉【因果有聲】的詞條,已將遠處飄來的所有對話都捕捉清晰。
「姐夫言重了。」
陸景安收回目光,語氣依舊和緩。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陸景安頓了頓,仿佛在傾聽江濤之聲,隨後才意有所指地補充道:
「何況今日這事,恐怕也不能全怪姐夫您治家不嚴。」
周文軒一怔,面露疑惑。
陸景安卻不再解釋。
方才監聽到的對話,此刻仍在他識海中迴響。
那與周文聰同在二樓雅間、穿著考究西裝、指尖夾著雪茄的年輕男子,正是省城胡家的三少爺胡易峰。兩人的談笑充滿鄙夷:
「三少,不過是一幫鄉巴佬進城,哪值得您親自跑這一趟?」
「文聰,你這話不對。
正是要親自來看看,這陸家的麒麟子,究竟是何等模樣。」
胡易峰的聲音帶著玩味的冷意:「吩咐下去了?」
「三少放心,早就打點好了。
車行、腳行,都打了招呼。
今天,就讓他們在碼頭好好曬曬太陽,嘗嘗什麼叫進退兩難。
要麼灰溜溜掉頭滾回陰山,要麼……就自己拖著行李。
狼狽地走出這碼頭!
也好叫他們知道,這省城,是誰的地界。」
陸景安原本只想探查周文聰,是否刻意針對二姐。
卻不想釣出了胡家這條藏在暗處的魚。
陸景安此番入省城,本無意生事。
可既然有人非要撩撥,那這戲該如何收場,便由不得對方了。
不多時,張管家與周家的僕從幾乎同時返回,兩人臉色都頗為難看。
「車呢?」周文軒見僕從身後空空,皺眉問道。
僕從苦著臉:
「少爺,碼頭上黃包車倒是不少,可一聽是咱們要雇。
都搖頭擺手,說被人包了圓。
不做咱們的生意……我看分明是推諉!」
周文軒聞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終於動了真怒,拳頭攥緊:
「興隆車行!
他們真當我周文軒是泥捏的不成?
競敢如此欺人!」
陸景安聽到「興隆車行」四字,眉梢微動。
陸景安記得趙老栓提過,早年拉車便是在這興隆車行旗下。
此車行在省城排前三,這最繁華的碼頭。
過半生意皆由其掌控,背景與手段,可見一斑。
陸景安沒接周文軒的話,轉而看向面色沉凝的張管家:「我們這邊呢?」
張管家上前一步,低聲道:
「少爺,碼頭的腳夫頭子也推說人手不足,無人願接我們的貨。
我已試過加錢,仍被拒絕。」
老管家聲音平穩,但眼中已蘊著怒意。
陸景安點點頭,神色未變。
陸景舒卻已氣得渾身發顫,猛然轉向周文軒,胸脯起伏:
「周文軒,你們周家……便是這般待客的?我陸家每年………」
「二姐。」
陸景安伸手,輕輕按在二姐微微發抖的手臂上。
力道沉穩,帶著撫慰。
「莫急。此事真不能全怪姐夫。」
陸景安略一沉吟,便將胡家與陸家的事情,簡要說與二人聽。
陸景舒聽完,怒火稍歇,但余怒未消,瞪著周文軒:
「即便是沖著景安來的,你若在家中有些分量。
那些人又豈敢如此明目張胆地落你面子?
還不是看你………」
周文軒默然不語,嘴唇緊抿。
妻子的話雖刺耳,卻也是實情。
陸景舒看著周圍越聚越多、指指點點的目光。
又看看自家弟弟帶來的幾口沉重大箱和禮品,焦急道:
「現在可如何是好?難道真就干站在這裡,成了碼頭的笑柄?」
「自然不會。」陸景安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們既要玩這上不得台面的把戲,我們奉陪便是。」
陸景安微微側首,對身後如鐵塔般肅立的身影道:
「黑熊,去找兩位管事的過來。
一個車行的,一個腳行的。
要能說得上話的。」
「是,署長。」黑熊瓮聲應道,聲如悶雷。
他身高近九尺,膀大腰圓。
穿著緊繃的黑色對襟短打,裸露的手臂上肌肉虬結。
泛著古銅色的光澤,站在那兒便是一股駭人的壓迫感。
得令後,他邁開步伐。
如同重型壓路機般分開人群,徑直朝著碼頭邊上,幾個正聚在一起抽菸觀望的漢子走去。
陸景舒見狀,拉住陸景安衣袖,壓低聲音:
「景安,你莫要衝動!
這裡是省城,不是陰山。
凡事要講規矩,可不能胡亂動手!」
陸景安拍了拍二姐的手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二姐放心,我曉得分寸。咱們是來講道理的。」
不遠處那西式小樓的二樓窗口,周文聰與胡易峰正品著咖啡,悠然地俯瞰碼頭。
見黑熊動身,周文聰嗤笑:「果然是個鄉下莽夫,就知道動拳頭。」
胡易峰優雅地彈了彈雪茄灰,眼中閃過譏誚:
「也好。等他們動了手,衝突起來,我再給巡捕房打個電話。
當眾鬥毆,擾亂碼頭秩序,夠那位陸署長喝一壺的。
這剛來第一天就進班房,傳出去,可就真是天大的笑話了。」
「三少高見!」周文聰奉承道,舉了舉咖啡杯。
碼頭上,黑熊的動作卻無半分花哨。
他走到那堆人前,目光一掃。
蒲扇般的大手一伸,便如老鷹抓小雞般。
揪住兩個看似領頭漢子的後脖頸。
那兩人也算體格健壯,可在他手中竟如嬰兒般無力掙扎。
「你幹什麼!」
「放開!知道我們是誰的人嗎?!」
喝罵聲未落,黑熊雙臂一振。
競將兩人直接凌空提起,雙腳離地。
就這麼一手一個,轉身大步走了回來。
所過之處,人群如潮水般驚恐退避,鴉雀無聲。
周文軒和陸景舒看得目瞪口呆。
陸景舒雖知弟弟手下有能人,卻未料到竟是這般兇悍。
兩人被摔在陸景安面前的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一個穿著短褂,腰間系著代表車行小頭目的藍布帶。
另一個赤著上身,肩膀搭著汗巾,是腳夫的小頭目。
兩人驚魂未定,卻又強撐起兇狠的神色。
陸景安垂眸,目光平靜地落在兩人身上,仿佛在看兩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回去,給你們背後真正主事的人帶句話。」
陸景安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
「讓他們一刻鐘內,親自過來見我。
過了時辰,你們兩家。
以後就不必在省城碼頭討生活了。」
那車行的小頭目捂著生疼的脖子,抬頭瞪著陸景安。
見對方年輕面生,衣著雖講究但並非省城頂尖時髦的款式。
膽氣又回來幾分,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罵道:
「呸!你算哪根蔥?
不過是個鄉下來的土財主,也敢在省城碼頭放這等屁話!
識相的趕緊………」
「啪!」
一聲極其清脆響亮的耳光,打斷了他所有的叫囂。
眾人甚至沒看清是誰出的手,只見一道模糊的黑影掠過。
那車行頭目的腦袋猛地偏向一邊,整個人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圈。
幾顆帶血的黃牙混著血沫從口中噴出,灑在青石板上。
他踉蹌幾步,一屁股癱坐在地。
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起來,眼前金星亂冒。
耳朵里嗡嗡作響,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出手的,是陸景安身後另一名沉默的隨從。
此人身材精幹,面容普通。
此刻正緩緩收回手掌,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點灰塵。
陸景安這才微微蹙眉,語氣帶著淡淡的責備:
「下手忒重了些。傳出去,旁人還以為我們陸家出來的人。
只會好勇鬥狠,不懂規矩。」
那精幹隨從立刻躬身,語氣恭敬無比:
「少爺教訓的是,屬下知錯,下次定會注意分寸。」
主僕二人一唱一和,輕描淡寫,卻讓整個碼頭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這哪兒是責備?
分明是敲山震虎,是更深的威懾!
二樓窗口,胡易峰舉著咖啡杯的手僵在半空。
周文聰更是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仿佛那一巴掌也扇在了自己臉上。
他們養尊處優,何曾見過如此乾脆利落又狠辣的手段?
陸景舒也捂住了嘴,震驚地看著弟弟。
父親信中總說景安脫胎換骨,有龍鳳之姿。
她只當是父親偏愛幼子的誇大之詞。
今日親眼所見,才知這「不一樣」是何等模樣。
那是一種深藏於從容之下的銳利。
是談笑間便能定人生死的淡漠與權威。
「現在,可以回去傳話了。」
陸景安的目光掠過地上瑟瑟發抖的腳夫頭目。
以及捂著臉、眼神驚懼渙散的車行頭目。
「記住,你們的時間不多。
主事的人若不來,我便當你們兩家自願從省城除名。
碾死幾隻螞蟻,對我而言,不費吹灰之力。」
陸景安輕輕揮了揮手。
黑熊上前,像提垃圾般將兩人拎起,往前一推。
兩人連滾帶爬,頭也不敢回地逃向碼頭深處。
陸景安這才抬眼,目光似無意般。
穿透近百米的江面薄霧,精準地投向那扇西洋玻璃窗。
窗後的周文聰正巧也望過來,與那道冰冷如刀鋒般的視線隔空一碰!
「眶當!」
周文聰手中的描金白瓷咖啡杯脫手落下。
砸在紅木窗台上,滾燙的咖啡潑灑出來。
正好濺了旁邊胡易峰一褲腿。
「啊!燙!你!」
胡易峰驚跳起來,昂貴的西褲上頓時一片狼藉,又驚又怒。
「對、對不起!三少!我不是故意的!」
周文聰手忙腳亂地掏出手帕去擦,臉色煞白。
方才那道目光帶來的心悸感仍未散去,手都在抖。
陸景安收回目光,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更深了些。
就這等貨色,也配來給自己設局?
不多時,碼頭東、西兩側的人群如摩西分海般向兩邊退開。
兩伙人,涇渭分明,氣勢洶洶地朝著陸景安所在之處圍攏過來。
東邊來的,以一名五短身材的中年漢子為首。
他約莫四十上下,皮膚黝黑髮亮,筋肉紮實。
雖然個子不高,但步伐沉穩,落地有聲。
一雙眼睛精光四射,顧盼間自有一股剽悍之氣。
正是碼頭腳行的把頭,王英。
身後跟著二十來個精壯腳夫,個個太陽穴鼓起。
手臂粗壯,顯然是行里的好手。
西邊來的,則是一個瘦高個兒。
穿著綢面長衫,手裡不緊不慢地盤著兩枚烏黑髮亮的鐵核桃。
發出「喀啦喀啦」的澀響。
他面容清癱,顴骨突出,眼神陰鷙。
正是興隆車行的把頭,崔道。
身後除了十來個精悍的車行打手。
更有三十多名黃包車夫被驅趕著聚攏過來。
黑壓壓一片,頗具聲勢。
兩伙人加起來超過六十,瞬間將陸景安一行人反圍在中間,氣氛劍拔弩張。
原本看熱鬧的商旅、工人紛紛避讓得更遠,生怕被殃及。
王英先沖著周文軒抱了抱拳,聲如洪鐘,話里卻帶著刺:
「周大公子!好大的排場啊!
不過是僱車搬貨的小事,何必勞動令親。
用這等強硬手段「請』我手下兄弟過來?
莫非周公子覺得,我們這些下苦力的,就活該任人拿捏?」
周文軒何曾直面過這般江湖陣仗,臉色白了白。
張口欲言,卻被那氣勢所懾,一時語塞。
崔道則慢悠悠地上前一步,鐵核桃在掌心轉得飛快。
陰惻惻的目光在陸景安身上掃過,最後也落在周文軒身上:
「周公子,咱們車行打開門做生意,講究的是你情我願。
今日碼頭生意繁忙,車輛調配不及,也是常事。
您這位親戚,二話不說就動手傷人。
還揚言要讓我們在省城混不下去……
這,未免太不把我們興隆車行,不把省城的規矩放在眼裡了吧?」
兩人一唱一和,先將周文軒架起來。
話里話外,矛頭直指陸景安「蠻橫」、「破壞規矩」。
陸景舒看著周圍密密麻麻、面色不善的漢子。
心中發慌,忍不住又拽了拽陸景安的袖子,聲音微顫:
「景安……別硬來,他們人太多了。」
陸景安輕輕握住二姐冰涼的手指,給她一個安定的眼神,溫言道:
「二姐莫怕。有些事,不是人多就管用的。」
陸景安安慰完二姐,這才緩緩轉身,正眼看向王英與崔道。
面對數十道兇狠的目光,他神情依舊平淡。
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看來二位,還不算太蠢。」
陸景安開口,聲音清晰,壓過了碼頭的嘈雜。
「既然敢來,想必也打聽過我是誰。
給人當槍使之前,總得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分量。」
王英冷哼一聲:「打聽過又如何?
陰山陸家,地方上是有些名號。
可這裡是省城!
龍盤虎踞之地,你陸家的手,怕是還伸不了這麼長!」
崔道也陰笑道:「年輕人,火氣不要太大。
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你家長輩沒教過你?
就憑你帶的這幾個人?
真動起手來,巡捕房的警笛一響,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兩人氣勢十足,自覺占盡了地利人和。
周文聰和胡家三少許下的好處,足以讓他們冒險硬頂。
陸景安身後,黑熊及幾名隨從肌肉微微繃緊。
眼神銳利如鷹隼,只待一聲令下。
陸景安卻搖了搖頭,仿佛在惋惜二人的愚鈍。
「我答應過我二姐,今日不動手。」
陸景安語氣平和,卻讓王、崔二人心中莫名一緊。
「況且,對付你們,何須動手?那太便宜你們了。」
陸景安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如同看著砧板上的魚肉:
「二位既然知道我,想必也知道。
我除了是陸家人,還是這滄瀾江水巡署署長。」
王英聞言,臉上譏誚更濃:
「水巡署?署長大人,您那衙門管的是江面上的船隻!
我們腳行在岸上扛包,車行在街上拉車。
您這手,怕是撈過界了吧?」
崔道也嗤笑附和:「就是!署長大人,您還是管好您的江面吧!岸上的事,不勞您費心!」這是他們最大的依仗,也是周文聰點撥過的。
陸景安的職權,理論上管不到岸上營生。
陸景安像是聽到了極其可笑的話,輕輕笑出了聲。
「所以說,你們只配給人當槍使。」
陸景安收斂笑容,眼神陡然變得深邃冷冽。
「我何須親自管到你們頭上?我只需下一道命令即可。」
陸景安向前微微傾身,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即日起,凡經由滄瀾江水道往來貨運之商號、貨主。
一律不得僱傭你王英腳行之人搬運貨物,不得乘坐你興隆車行之車輛。
違者,其貨船於滄瀾江各碼頭查驗、通行之時,恐有諸多「不便』。
此令,亦適用於各商號之掌柜、夥計、乃至親眷家僕。」
話音落下,碼頭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旋即,王英和崔道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他們如同被一道無形霹靂擊中,渾身劇震。
滿眼的兇狠瞬間被無邊的恐懼取代!
碼頭、碼頭!
他們的根就在這碼頭!
腳行靠的是往來貨物搬運,車行靠的是碼頭商旅客流!
如果所有走滄瀾江的商家。
都因為懼怕水巡署的刁難,而不敢用他們的人、坐他們的車。
那他們還吃什麼?
手下這幾十上百號人還靠什麼養活?
省城碼頭並非他們兩家獨大!
只要這命令一出,他們的對手會像聞到血腥的鯊魚般撲上來。
瞬間就能瓜分掉他們所有的生意!
沒了生計,手下的人誰會跟著他們?
樹倒猢猻散,頃刻之間!
這哪裡是什麼威脅?
這是掐住了他們的命脈,斷了他們的根本!!
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想通此節,王英雙腿一軟。
「噗通」一聲競直接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再也顧不得什麼把頭顏面,掄起巴掌就朝自己臉上狠扇,聲音帶著哭腔:
「爺!陸爺!署長大人!小的豬油蒙了心!
瞎了狗眼!被那點蠅頭小利糊了眼!
您大人有大量,饒了小的,饒了腳行上下百十口子吧!
我打!
我該死!」
「啪啪」的耳光聲又響又脆,幾下下去,臉頰就紅腫起來。
崔道也緊隨其後,跪倒在地。
手中的鐵核桃早就不知滾到了哪裡,也是自扇耳光,涕淚橫流:
「陸爺!我錯了!我崔道有眼不識泰山!
您高抬貴手!車行不能散啊!
您要我做什麼都行!拉車!
對,我給您拉車!
我親自拉!」
形勢逆轉,只在一言之間。
陸景舒和周文軒徹底呆住了,看著剛才還氣勢洶洶、不可一世的兩位碼頭「地頭蛇」。
此刻像兩條喪家之犬般跪地自辱求饒,仿佛置身荒誕的夢境。
他們想過弟弟或許有辦法,卻絕未想到是這般輕描淡寫,卻又雷霆萬鈞的方式!
陸景安垂眸看著腳下磕頭如搗蒜的兩人,眼中無悲無喜。
跟這種小角色計較,平白失了身份。
但若就此輕輕放過,念頭也難以通達。
陸景安目光落在王英身上,淡淡道:
「你,一個人,去把我船上所有貨物搬至碼頭。
再按我管家吩咐,送到該送之處。
今日天黑之前搬不完……
你這腳行,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王英如蒙大赦,連連磕頭:
「謝陸爺開恩!謝陸爺!小的這就去!一個人搬!一定搬完!」
說完連滾爬爬地沖向貨船,哪還有半點把頭威風。
陸景安又看向崔道。
崔道立刻搶道:
「陸爺!小的明白!小的親自拉車!
您、您、還有周公子、少奶奶。
分批次,小的拉第一趟!
一定把各位穩穩噹噹送到府上!」
「嗯。」陸景安這才淡淡應了一聲,算是揭過。
陸景安轉身,對尚在震驚中的陸景舒和周文軒溫言道:
「二姐,姐夫,事情解決了。
你們先上車,讓崔把頭送你們去酒樓。我稍後便到。」
陸景舒看著弟弟平靜的側臉。
又看看那跪地後匆忙跑去,拉來一輛最乾淨黃包車、躬身候著的崔道,恍恍惚惚地點了點頭。周文軒更是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依言攙扶妻子上了車。
崔道連忙拾起車槓,小心翼翼,穩穩起步。
拉著車迅速離開了碼頭這片是非之地。
陸景安這才抬眼,再次望向遠處那棟小樓。
窗口,已空無一人。
陸景安負手而立,江風吹動衣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胡家……這開場,倒是有點低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