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對方腦後那根細長油亮,隨著江風微微晃動的金錢鼠尾辮。
陸景安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輕皺起來,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厭棄。
那辮、子編得極緊,髮根處剃得青白。
尾端用褪了色的紅繩系著,一枚鏽跡斑斑的銅、錢。
在昏暗天光下泛著冷硬的色澤,這是武官特有的標識。
也是他們曾經統治這片土地時,強加給億萬百姓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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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這些辮、子軍,陸景安在翻看這個世界的史書時。
曾見過關於他們的記錄。
在這個世界的正統史書中,他們被毫不客氣地稱之為「清、妖」。
與陸景安記憶中的那個朝代相比,確有幾分相似,卻又截然不同。
概括來說,這個世界的清、妖。
簡直是集合了那個朝代所有缺點與殘暴的集大成者。
像是某個惡意的存在,將歷史中最陰暗的部、分萃取濃縮。
再灌注到這個族、群身上。
陸景安記憶中那個朝代,幾百年間幹過的醃膦事,清妖在短短几十年內便全乾了一遍,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們行事之酷烈,手段之狠、毒。
讓歷史的人,都脊、背生寒。
他們是在那位衝擊仙人之境失敗,最終遭天雷反噬而亡的前朝皇帝駕崩後,才趁機崛起的。彼時天下大亂,因皇帝強行聚攏天下靈脈,以圖登仙而元氣大傷。
對方的鐵騎趁虛南下。
馬刀、染血,一路摧城拔寨。
大夏的山河,一度真真切切地落入到他們手中。
然而上位後的所作所為,只能用罄竹難書四個字形容。
那並非尋常的改朝換代,而是一場系統性的摧毀。
例如那臭名昭著的titou令。
單這一條便釀成了無數血案,陽州、河陰……
史書上的記載都能浸出血水來,樁樁件件不忍直視。
據說陽州城破後,陽江水都被染紅月余不散。
河陰那邊更是屍積如山,怨氣衝天。
至今仍有修士,不敢輕易涉足那些古戰場遺址。
後來為了鞏固統治,他們競妄圖從歷史上徹底抹去大夏的痕跡。
他們系統地銷毀前朝典籍。
篡改歷史,禁絕雅言,推廣他們的語言。
更狠辣的是針對所有修士的手段。
只准薩滿祭司祭天通神,嚴禁其他流派修行。
捕殺宗門子弟,搗毀洞府山門。
意圖斷絕天下修士的道統根基,讓薩滿長生天成為唯一被允許膜拜的神祇。
如此高壓,自然激起民變與修士界的強烈反彈。
烽煙四起,義旗林立。
而清妖的應對之策,竟是「開門揖盜」。
簽訂一系列喪權辱國的條約,割地賠款,引洋人入關。
借洋槍洋炮甚至那些來自遙遠大陸的古怪超凡之力,來鎮壓同胞的反抗。
結果引狼入室,反倒加速了自身的覆滅。
最終在內外交攻下土崩瓦解,只留下滿目瘡痍的河山,與深入骨髓的毒害。
【今天這段,我已經修改了七八次了,怎麼改都不合適。
人真的是被改麻了,每次修改都要間隔兩個小時。
所以我決定把這段刪除。
不過是實話實說了一些東西罷了。
實在抱歉影響各位體驗了。】
對於這種,陸景安從前世到今生。
都是不屑一顧的。
何況此刻,這傢伙竟大搖大擺地出現在自己的地界。
還想搶奪自己拚殺得來的戰利品。
那艘繳獲的胡家鐵甲船靜靜泊在江心,船身彈痕累累。
是陰山水巡署和陸家護衛隊血戰的證明,豈容他人染指?
這倒讓陸景安想起白霆臨死前,意味深長說過的話。
胡家上下,倒行逆施。
如今看來,這「逆施」便應在此處。
胡家競與清、妖餘孽勾結。
這確實出乎了陸景安意料。
據陸景安所知,胡家祖上可追溯至前朝。
是正經的翰林,清流出身,詩書傳家。
門楣上曾掛著「進士、及第」的匾額。
按理說,胡家這幫讀書人講究氣節。
與清妖縱非死敵。
也該劃清界限才是,怎麼攪和到一起?
那突然出現的清妖老者,讓水巡署眾人都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
握緊了手中的槍械。
來人氣勢不凡,腰間佩著一柄古樸長刀。
刀鞘鑲著暗淡的綠松石,刀柄纏著褪色起毛的明黃絲線。
那是清妖宮廷侍衛的制式佩刀,是身份的象徵。
署員們面面相覷,眼神交流間俱是警惕與厭惡。
但都克制著,齊刷刷望向站在岸邊的年輕署長,等候指令。
「從我的戰利品上滾下來。」
陸景安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江風與浪濤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否則,死。」
金錢鼠尾辮老者聞聲,緩緩轉過身來。
動作帶著一種舊式武官的刻板架子。
陸景安借著愈發昏暗的天光,看清了對方容貌。
一張清瘦如刀削的臉孔,眼窩深陷,顴骨高凸。
皮膚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唯有一雙眼睛精光四射。
他穿著繡有豹子補子的藏青色武官袍服,胸口那豹子張牙舞爪。
針腳細密,雖略顯陳舊,卻漿洗得一絲不苟。
陸景安在史書插圖上見過,豹補乃清妖三品武官之制。
觀其氣息凝練綿長、太陽穴微微鼓起。
行走間下盤極穩,絕非普通參將。
多半是曾在禁宮值守的一等侍衛。
真正的宮廷近衛出身,身上帶著那股子腐朽,卻又精悍的複雜氣息。
清瘦老者眯起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陸景安。
一頭利落的短髮,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
站姿看似隨意卻毫無破綻,渾身上下透著與他那個時代,格格不入的現代感。
他鼻腔里擠出毫不掩飾鄙夷的冷哼:「不倫不類!沐猴而冠!」
陸景安聞言反而笑了,笑容里透著刺骨的譏諷。
陸景安抬手輕輕拂了拂西裝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您的那根就又倫又類了?
瞧這油光鋰亮,怕是日夜精心打理,從不解開吧?」
頓了一下,陸景安道:「裡面怕是都悶爛,出味兒了,還當祖宗寶貝似的供著,也不嫌醃膀。」「放肆。」
老者眼底寒光驟現,殺意如實質般瀰漫開來。
他枯瘦的右手在袖中微微一抖,兩道烏黑寒光毫無徵兆地激射而出。
撕裂空氣,直取陸景安雙膝!
競是兩枚稜角猙獰的鐵蒺藜,邊緣泛著幽藍光澤。
顯然淬有劇毒,破空時發出悽厲尖嘯,顯示出手勁之狠辣老道。
陸景安卻連腳步都未挪動半分,面色平靜如常。
只右手抬起,食指與中指隨意一彈。
「叮!叮!」
兩聲清脆激越的金鐵交鳴炸響!
兩枚雪亮的大洋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凌空擊中激射而來的鐵蒺藜。
碰撞處火星迸濺,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鐵蒺藜受力偏轉,「噗噗」兩聲沒入渾濁的江水中。
而那兩枚大洋去勢競未盡,劃出弧線。
「鐺鐺」撞在鐵甲船的船舷上,留下淺淺凹痕,隨即也墜入江水。
「原來還有兩手。」
老者乾癟的嘴唇扯出一抹冷笑,枯瘦如雞爪的手緩緩按上腰間刀柄,骨節發出輕微的「嘎巴」聲。「但這也不是你在本官面前放肆的底氣。
念你年幼無知,現在跪下磕頭。
自斷雙臂,本官或可留你全屍。」
「哦?那我還有兩手呢,不止會彈大洋。」
陸景安語調輕鬆得仿佛在閒談,但眼神已冷若冰霜。
「您這位前朝的官兒,也幫忙品鑑品鑑?」
話音未落,他垂在身側的左手手腕極細微地一抖。
又是兩枚大洋呼嘯而出,但這次速度更快,軌跡更加刁鑽詭異!
它們並非直射,競在半空中相互碰撞借力。
劃出兩道令人眼花繚亂的弧線,一左一右。
繞過老者下意識的格擋姿勢,直射其左右膝窩!
老者面色微變,顯然沒料到對方暗器手法如此精妙詭異,欲閃避已遲。
他腳下步伐剛動,兩枚大洋已到身前!
「砰!砰!」
兩聲悶響,如同重錘敲打在老牛皮上。
大洋結實擊中膝窩要穴。
老者只覺雙腿驟然一麻,關節處真氣運行瞬間滯澀。
氣血逆沖,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栽。
「咚!」
雙膝重重砸在堅硬冰涼的甲板上。
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膝蓋處的袍服甚至震起一小片塵土。
陸景安遠遠的看著說道:「論下跪磕頭,果然還是你們這套更熟練。
跪得又快又絲滑,想必是祖傳的手藝,深入骨髓了。」
「你一!!」
老者從牙縫裡擠出嘶啞暴怒的低吼。
雙目瞬間充血猩紅,額角青筋暴跳如蚯蚓。
奇恥大辱!
他何曾受過如此羞辱。
更何況是來自一個短髮西裝、不倫不類的小輩!
他猛地一拍甲板,碎石飛濺,身形借力彈起。
但膝蓋的酸麻讓他動作微微一滯。
與此同時,他周身氣息陡變。
原本內斂的氣勁猛然外放,變得陰冷、粘稠。
仿佛有無數看不見的冤魂在周身縈繞哀嚎,空氣中溫度驟降。
連河岸濕潤的泥土和甲板上的水漬,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找死!」
二字如浸透毒液的冰錐,狠狠擲地。
老者足下發力,特製的官靴底部暗勁吞吐,一股陰寒力道透入水面。
「轟」地一聲悶響,他身下的甲板竟微微下陷,蛛網般的裂紋蔓延開去!
借這一踏反震之力,他身形如鬼魅般飄忽撲出,直取陸景安!
五指成爪,指尖不知何時已泛起青黑之色。
隱隱帶著腥甜氣息,直掏陸景安心口。
赫然是一門失傳已久的毒辣爪功「五鬼攝魂爪」。
爪風過處,空氣都泛起淡淡腥味,令人聞之欲嘔。
陸景安瞳孔微縮,正待心念一動。
喚出在水底潛伏養傷的蛇妖,將其一口吞了省事。
卻忽然感知到什麼,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笑意剛剛漾開的剎那。
「嗖!!」
一道身影,挾帶著剛猛無儔氣勢的身影。
從後方疾馳而來的大船上沖天而起!
那人影仿佛擺脫了地心引力,如一枚出膛的炮彈劃破夜空。
在煙波浩渺的江面上,空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
帶著呼嘯的風聲,隨即如隕星墜地。
一拳毫無花哨地轟向清瘦老者毫無防備的後背!
拳頭未至,那凝練如鐵的拳風已先一步壓到!
江面「砰」地一聲被壓出一個明顯的凹陷,水浪向四周排開!
清瘦老者駭然回首,渾濁的老眼中終於閃過驚懼。
他只來得及勉強擰身,將灌注了陰寒真氣的左臂橫在胸前格擋。
「轟!!!」
拳臂結結實實地碰撞在一起,爆出如同攻城錘撞擊鐵閘般的恐怖巨響!
肉眼可見的氣浪呈環形炸開,吹得近處江面波濤洶湧。
老者左臂衣袖瞬間炸成碎片,露出的手臂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彎曲。
發出清晰的「哢嚓」骨裂聲!
他悶哼一聲,臉上血色盡褪。
整個人如被巨力抽打的破麻袋般倒飛出去,在空中噴出一口帶著冰碴的黑血。
划過一道拋物線,狠狠砸入波濤翻滾的滄瀾江心!
「噗通!!」
巨浪沖天而起,渾濁的江水被砸出一個大坑。
水花濺起數丈高,嘩啦啦如暴雨般落下。
出手者,正是陳煊。
他轟飛老者後,身形亦因無處借力開始下墜。
眼見便要落入冰涼的江水,卻見江面「咕嚕」一聲。
那顆沾滿水草、狼狽不堪的辮子腦袋剛好冒了出來。
正劇烈咳嗽,陳煊足尖精準無比地向下一踏,正中其天靈蓋!
「咕咚………」
老者連慘叫都未及發出,再次被一股巨力狠狠踩入水底,只剩下一串慌亂的氣泡。
陳煊借這一踏之力,身形在空中輕盈折轉。
如同一隻掠過水麵的巨鷹,幾步凌空虛點。
便穩穩落在岸上陸景安身側,腳步紮實,氣息渾厚。
仿佛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擊,只是隨手為之。
陳煊身上的勁裝多處撕裂,沾染著大片已呈暗紅色的血跡。
散發著淡淡的血腥與硝煙混合的氣味,但呼吸悠長平穩。
「師傅,你受傷了?」
陸景安快步上前,目光關切地掃過那些血跡和破損的衣衫。
陳煊搖頭,嗓音依舊低沉平穩,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不是我的血。
白霆那具分身,不知為何突然自爆。
威力不小,波及了幾人。」
陳煊頓了頓,看向江心那艘鐵甲船。
「這邊情形如何?」
陸景安聞言展顏,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大獲全勝,白家的人跑的跑,降的降,這船現在是咱們的了。」
隨即他壓低聲音。
「師傅,我知道白霆分身為何突然自爆了。」
頓了一下,陸景安自問自答:「因為白霆的本體,就在陰山縣。」
陳煊古井無波的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許先生?」
「正是。」陸景安點頭,語氣肯定。
「許先生便是白霆。」
陳煊沉默了片刻,深邃的目光落在自家少爺那張年輕,卻已漸顯堅毅,此刻又亮晶晶透著幾分等著誇獎神色的臉上。
陳煊最終沒有出言誇讚,反而是道:
「少爺,往後這等涉及邪修本體的險事。
可以先與我說。」
雖未得預料中的誇獎,但這樸素話語中沉甸甸的關切之意。
比任何褒獎都讓陸景安心頭一暖,陸景安咧嘴一笑:
「知道了,師傅。下次一定。」
師徒二人說話間,江面「嘩啦」一聲炸開!
水花四濺中,那清瘦老者再次狼狽不堪地躍出水面。
渾身濕透,官帽早已不知去向。
花白的頭髮和那根標誌性的金錢鼠尾辮徹底散亂。
黏在臉上、脖子上。
那枚系辮子的銅錢也不知所蹤。
他左臂不自然地下垂著,顯然臂骨已折。
右手捂著胸口,臉色慘白如紙,嘴角還掛著血絲。
此刻他面目猙獰扭曲如從水底爬出的惡鬼。
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岸上的陳煊與陸景安。
那目光中的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字字泣血。
聲音因內傷和暴怒而嘶啞顫抖:「我……要你們……兩個……死!!」
凜冽的殺機再次瀰漫開來,比之前更盛。
其中還夾雜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瘋狂。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第二回合廝殺一觸即發之際。
一道略顯尖細急促的呼聲自下游江面匆匆傳來:
「且慢動手!莫動手!都是自己人!!」
只見一艘常見的烏篷船正順流疾馳而來,船夫奮力划槳,船速頗快。
船頭立著一名中年男子,身著筆挺的深灰色呢料制服。
頭戴同色制帽,胸口別著一枚鎝亮的政務廳銅章,在燈光下中反著光。
船還未完全靠穩,他已等不及,縱身一躍。
略顯笨拙地跳上岸邊淺灘,踩了一腳淤泥也顧不上。
三步並作兩步急急插到兩方之間,連連拱手作揖。
臉上堆滿急切的笑容。
「二位,二位!萬萬以和為貴,切莫傷了和氣!
都是替朝廷……啊不,替政府辦事的同僚,何至於此啊!」
陸景安停下暗中掐訣的手勢,打量來人,語氣平淡:「你是?」
中年人迅速收斂狼狽,整了整衣領。
從懷中掏出一個黑色皮夾,展開證件。
笑容可掬地遞到陸景安眼前:
「陸署長,鄙人范越澤,在省警備司令部秘書處任職。
是胡部長麾下聽用的。
胡部長深知陰山之事複雜,特派在下星夜兼程趕來。
專為協調各方,共襄善後事宜。」
他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顯然深諳此道。
「既是胡部長派來協調的,那便請范秘書當場評評理。」
陸景安並未接證件,只抬手指向江心那艘彈痕累累。
卻已升起水巡署旗幟的鐵甲船。
「我陰山水巡署聯合地方保安隊,浴血奮戰,繳獲敵船。
這位不知從何而來的前朝官老爺,上來便要強占戰利品,還先出手偷襲。
范秘書說說,這該如何處置?
難道這就是胡部長所說的「共襄』?」
范越澤笑容不變,仿佛早已打好腹稿:
「陸署長英明神武,率眾破敵。
至於眼下這件事情,這其中定然是有些誤會。」
他話說得圓滑,兩頭不得罪。
「誤會?」陸景安冷笑一聲。
「好啊。戰利品我按規矩帶走,相關繳獲清單自會呈報。
這位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如此,我便當今日是場誤會,不予追究。」
「誤會個屁!」那清瘦老者,好不容易調勻呼吸,聞言厲聲打斷。
吐出一口帶著血沫的唾沫,眼神陰鷙。
「船,今日必須歸我!還有你,」
他指向陸景安,手指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必須跪下,磕頭謝罪!
否則,我關某人發誓,必讓你陰山縣雞犬不寧!」
陸景安攤了攤手,目光轉向范越澤,語氣帶著淡淡的嘲諷:
「范秘書瞧見了?聽見了?
非是陸某不願和解,實在是有人給臉不要臉。
若這便是「協調』的結果,那今日之事。
怕不是區區「誤會』二字就能了結的。」
范越澤額頭微微見汗,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旋即又舒展開,笑容更顯殷勤:
「陸署長息怒,關統領也是一時氣話。
這樣,您大人大量,容我再去與關統領溝通一二。
必定給署長一個滿意的說法。」
他轉身,朝向清瘦老者時,語氣恭敬了幾分,腰也微微彎下。
「關統領,您看……是否借一步說話?
此地人多眼雜,有些事,還是私下商議為好。」
他使了個眼色。
清瘦老者胸口劇烈起伏,狠狠剜了陸景安和陳煊一眼。
尤其是看向陳煊時,眼底深處閃過深深的忌憚。
他冷哼一聲,雖滿臉不忿。
終究還是顧及范越澤代表的胡部長面子,以及陳煊那恐怖的實力。
一甩破爛的袖袍,轉身隨范越澤走向岸邊。
陸景安並不在意他們去談什麼秘辛或條件。
他更感興趣的是另一件事,於是低聲問身旁如磐石般屹立的陳煊:
「師傅,胡家好歹是書香門第。
祖上出過翰林,清流一脈。
怎會自降身份,和清妖這些辮子軍攪和到一處?
他們不怕祖宗棺材板壓不住嗎?」
陳煊目光依舊望著江面薄暮與遠山,聲音平淡無波。
卻道出了一段殘酷的史實:
「少爺有所不知。當年他們鐵騎南下。
勢如破竹時,最先打開城門獻上降表、奉上錢糧冊簿的。
往往便是那些自詡清流,滿口仁義道德的文人官紳。
待這群人坐穩江山後,還是這些清流,替他們辯經、擬詔。
修《貳臣傳》乃至編纂銷毀前朝典籍的,也多是這些人。
骨頭軟,膝蓋彎。
是某些讀書人的老毛病了,與讀了多少聖賢書無關。」
陸景安先是一怔,隨即搖頭失笑,笑容里滿是冷意:
「原來如此……「水太涼,頭皮癢』麼?
古今皆然,倒是一脈相承。
只是沒想到,這胡家祖傳的「風骨』,竟是這般模樣。」
陳煊不再言語,只是靜靜站著,如同陸景安身後最穩固的山嶽。
不多時,范越澤獨自折返回來。
臉上笑容比之前更盛,卻也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走到陸景安面前,拱手道:
「讓陸署長久等了。
關統領那邊,經過在下耐心勸說。
也認識到先前有些衝動,認為此事或許……確是一場誤會。」
陸景安不語,只是靜靜看著他,等待下文。
范越澤搓了搓手,繼續道:
「不過呢……關統領此番也是奉命行事,空手而歸實在難以交代。
他希望陸署長能高抬貴手,顧全大局,將這艘船交由他們處置。
畢競據關統領所言,此船原也是他們盯上許久的目標。
此番出力甚多。
當然,陸署長和貴屬下的功勞,胡部長和關統領都記在心裡。
只要陸署長行個方便,胡部長事後定會給予陸家。
給予陰山水巡署豐厚的補償,無論是軍械、撥款還是其他方便,都好商量。
您看,各退一步,海闊天空,豈不美哉?」
陸景安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嘴角那點禮節性的弧度也消失了:
「范秘書這話,陸某聽不明白了。
怎麼,他願意承認是誤會,我就得感恩戴德。
把我的兄弟假拚命換來的戰利品拱手相讓?
按你的說法,我師傅剛才那白挨打了?
我陰山水巡署的子彈白費了?
這船,怎麼就莫名其妙變成他們「盯上』、他們「出力甚多』的了?」
陸景安向前穩穩踏出半步,雖未散發氣勢。
卻自然帶來一股壓迫感,逼近范越澤。
「若這便是范秘書和胡部長所謂的「協調』與「說法』。
那今日之事,怕還真不是一句誤會就能了結的。
陸某雖然官微言輕,但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麵團!」
范越澤額角細密的汗珠終於匯聚成一滴,順著鬢角滑落。
他急忙用袖子擦了擦,笑容有些僵硬:
「陸署長切勿動怒,誤會,是在下表述不當,絕非此意!
胡部長絕對認可陸署長和陰山各位的功績……」
「那就等胡部長「認可』的誠意。
也就是你所說的補償,實實在在、一分不少地,落到我陰山水巡署的帳上。
落到我陸家倉庫里,咱們再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這場「誤會』也不遲。」
陸景安揮手,乾脆利落地打斷了他的話,轉身做勢欲走。
「連番奔波惡戰,陸某實在是倦了,我師傅也需要安靜調息。
范秘書身負重任,想必也要急著趕回省城。
向胡部長詳細稟報今日「誤會』之經過。
陸某就不遠送,耽誤您行程了。」
這便是毫不客氣的逐客令了。
范越澤眼底迅速閃過一絲,難以壓制的怨毒與惱怒。
但臉上那副職業化的賠笑面具,卻依舊戴著。
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
「陸署長,還請您……再三思啊。」
他上前半步,聲音壓低,語速加快,帶著明顯的威脅意味。
「如今北邊局勢緊張,絕非虛言,北邊似乎有著一些復辟的意味。」
陸景安腳步一頓。
北邊有變?這倒是新情況。
他這幾日全力對付白家,清理陰山內部。
確實沒來得及關注更遠的北方局勢。
看來天下這盤棋,波動比他預想的還要劇烈。
但即便如此。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清澈而堅定,直視范越澤閃爍的眼睛:
「范秘書,多謝告知。
但縱使北邊換了天,那也不是我陸景安。
將麾下弟兄們用血換來的戰利品,白白讓給別人的理由。
這是我陰山水巡署的規矩,也是我陸景安做人的道理。」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
「范秘書,請吧。
再耽擱下去,胡部長在省城,怕是真的要等急了。」
范越澤見陸景安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寸步不讓。
心知今日這船是無論如何也帶不走了。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心頭怒火,拱手道:
「既如此……范某告辭。今日之事,范某必會如實稟報胡部長。」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
「還望陸署長……今後多留意北方傳來的消息。
這世道,風雲變幻,獨木難支啊。」
「不勞范秘書費心。」
陸景安淡淡道,目光已越過他。
投向蒼茫的江面與逐漸被黑暗吞噬的遠山。
忽又想起什麼,轉頭看向正準備上船的范越澤。
「對了,煩請范秘書回去後,轉告胡部長一句話。」
范越澤停在船邊,回頭。
陸景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過兩日,等陰山事務稍定,陸某將親赴省城,接舍弟舍妹回家。
屆時,或許還要去府上叨擾胡部長一杯茶。」
言罷,不再看范越澤那瞬間變得青白交加,精彩紛呈的臉色。
與身旁一直沉默如山的陳煊並肩,朝著陰山縣城星星點點亮起燈火的方向,穩步走去。
江風陡然轉烈,獵獵作響。
吹動陸景安深色西裝的衣角。
陸景安抬眼,望向北方天際。
那裡暮雲低垂,厚重如山。
最後一縷天光正在雲縫中艱難掙扎,也不知道何時能夠冒頭。
山雨欲來風滿樓。
但無論如何,該接回家的人,一定要接回來。
誰攔,便斬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