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種明亮的眼神,很快就被疑惑所取代了。
陸景安凝視著漸漸在塵埃中消散的血霧。
那雙剛剛因勝利而發亮的眸子,此刻卻蒙上了一層陰翳。
不對。
沒有提示。
收取白霆神魂的提示,遲遲未曾在他眼前浮現。
這極不尋常。
陸景安的眉頭緩緩擰緊,如同鎖住了一道無形的不安。
陸景安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與近乎透支的虛弱感。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維在腦海中高速運轉,抽絲剝繭。
腦海中迅速的分析著眼前的情況。
出現這樣的情況,在陸景安看來,無非就是兩個可能。
第一種可能,就是白霆的神魂被血族始祖給收走了。
第二種可能,就是白霆還沒死透。
第一種可能性………
陸景安頓了頓,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街道。
斷裂的梁木、焦黑的磚石、深淺不一的血注……
最終投向那似乎永無止境的濃霧深處。
最終陸景安放棄了第一種可能性。
且不論那位傳說中的邪神,是否真有如此神通。
能在池力量投射尚且受限的現世,如此精準地隔空攫取。
即便真有,陸景安也傾向於相信。
對方不敢、或者說不能輕易將觸手,如此深入地探入大夏腹地。
若這些域外邪神真能隨心所欲降臨,池們的信仰與爪牙。
恐怕早已如瘟疫般,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蔓延肆虐,而非如今這般。
只能是一點一點的徐徐圖之。
為什麼不敢,這其中的緣由,陸景安尚不完全明了。
但這不妨礙他基於已有情報做出判斷。
「那麼……」
陸景安眼中精光一閃,剔除了第一種可能。
「就只剩下第二種,白霆,還沒死透!」
聯想到之前白霆身形炸裂、化作漫天血蝠逃逸的場景,陸景安心中凜然。
此刻恐怕在某處,還隱藏著類似「血種」、「分身」之類的後手。
承載著他最後一線生機。
「絕不能放虎歸山!」
這個念頭無比堅定。
事已至此,幾乎是你死我活。
若真讓白霆這老狐狸帶著滔天恨意遁走。
陸家日後將永無寧日,即便舉族潛逃。
恐怕也難逃那陰魂不散的追殺。
得罪到如此地步,便只有徹底斬草除根這一條路可走。
陸景安深吸一口氣,不顧腦海隱隱作痛。
將【因果有聲】的詞條能力催至極限。
無形的感知波紋以他為中心,緩慢而堅定地擴散開來。
如同最精密的篩子,掠過每一寸地面。
穿透散落的瓦礫,滲入潮濕的泥土。
甚至拂過那些漸漸冰冷凝固的血污。
時間一點點流逝,庭中唯有風聲與遠處隱約的喧囂。
陸景安站立如松,臉色卻愈發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般細緻入微的探查,對此刻狀態極差的他也是一種負擔。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過去。
忽然,陸景安緊閉的雙目猛然睜開,眼底閃過一絲銳利如刀的寒芒。
「找到了!」
陸景安腳步略顯虛浮。
卻異常堅定地邁向街道角落,一處不起眼的血窪。
那血水暗紅髮黑,混雜著塵土,與其他幾處並無明顯區別。
若非【因果有聲】捕捉到那微不可察的,與白霆同源的生命波動,陸景安絕不會多看它一眼。此刻,一隻幾乎與血水融為一體的殘破血蝠。
正蟄伏其中,氣息微弱到近乎湮滅。
陸景安停在血窪前,居高臨下地看著。
語氣竟出乎意料地平和,仿佛在與老友閒談:
「白司令,好手段。
這藏身之地,選得真是精妙。
差一點,可就真讓你金蟬脫殼了。」
血水微微蕩漾了一下。
片刻,一隻翅膀殘缺不全。
甚至連飛行都顯得搖搖欲墜的血蝠,艱難地從血水中剝離。
顫巍巍地懸浮在低空。
它並未開口,但白霆那虛弱卻依舊帶著慣常威嚴,與一絲不易察覺驚惶的聲音,直接在陸景安腦海中響起:
「陸景安……放我離開。
我以神魂立誓,從此絕不針對你陸家任何一人!
非但如此,我白家願與你陸家結為盟友。
共享榮華,平起平坐!
今日之事,就此揭過,如何?」
陸景安聽著這直接作用於意識的傳音,倒是略感詫異。
隨即化作一抹淡淡的嘲諷。
「誓言?」
陸景安輕輕搖頭,語氣轉冷。
「白司令,我們已殺到這般田地,血都快流成河了。
你覺得,我還會信你口中,那輕飄飄的誓言嗎?」
陸景安目光掃過自己空蕩蕩的腰間,配槍早不知遺落何處。
一旁機警的趙老栓立刻上前,雙手將自己的步槍遞過。
陸景安接過這杆還帶著體溫和硝煙味的沉重武器。
熟練地拉栓上膛,黑洞洞的槍口,穩穩對準了那隻殘破的血蝠。
眼見陸景安動作毫無遲疑,白霆的神念傳音陡然變得急促:
「陸景安!
你且慢動手!
你當真以為胡家是什麼善男信女?
他們許諾你的,不過是空中樓閣!
胡家上下,倒行逆施,虛偽陰毒,絕非可託付之輩!
你今日殺我,來日必受其反噬!
不如與我合作,共謀……」
「砰!」
槍聲乾脆利落,打斷了那充滿誘惑與威脅的話語。
灼熱的彈頭精準地擊中血蝠,將其徹底擊碎。
化作一蓬更加細微的血霧,旋即被夜風吹散,再無蹤跡。
直到此時,那熟悉的的文字,才如期而至,緩緩浮現在陸景安眼前:
【檢測到可提煉/修復的神魂,是否收取?】
陸景安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鬆了下來。
一股強烈的疲憊感席捲全身,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總算……結束了。」
陸景安心中默念。
【收取】
【提煉】
對待這位險些讓自己和家族萬劫不復的對手。
陸景安毫不吝嗇地給出了「爭氣爐」的頂級套餐。
直接煉化,不留後患。
【提煉中,預計完成時間:36小時!】
看到這行提示,尤其是那前所未有的漫長提煉時間。
陸景安先是一怔,隨即蒼白的臉上,竟浮現出一抹難以抑制的期待。
「三十六小時……這麼久?」
陸景安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思索之色。
根據以往經驗,提煉時間越長。
往往意味著神魂質量越高,可能析出的詞條也越珍貴。
「這回……怎麼也得爆兩個紅色詞條吧?
不然可真對不起白司令這「深厚底蘊』了。」
念頭一轉,一個更大膽、更炙熱的猜想冒了出來:
「會不會……有傳說中的金色詞條?」
那可是陸景安從未觸及過的領域。
若真能從白霆這等強者身上,煉出一縷金色機緣……
陸景安壓下心頭的悸動,將手中沉重的步槍拋還給趙老栓。
不是陸景安非要借槍行事,實在是體內真氣早已空空如也。
點滴不剩。
【巔峰一擊】的劇烈透支與【越戰越勇】的激昂退潮雙重疊加。
此刻陸景安能保持清醒站著,全憑一股意志在強撐。
「老栓。」
陸景安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虛弱。
「你帶兩個弟兄,送我回府。
其餘所有人,立刻趕往碼頭支援。」
「是!署長!」
趙老栓接過槍,挺直腰板應道,隨即迅速轉身。
對周圍幾名水巡署隊員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一會兒,趙老栓不知從哪個角落,找來了一輛還算完好的黃包車。
拉到陸景安面前,壓低車把:「署長,您快上車,我送您回去。」
陸景安也不客氣,在兩名隊員的小心攙扶下坐進車廂。
黃包車的坐墊硬邦邦的,但此刻也顧不上了。
「署長,路上顛簸,您坐穩了。」
趙老栓提醒一聲,抓起車把,邁開步子跑了起來。
他腳力穩健,即使在坑窪不平、滿是碎磚爛瓦的街道上,也儘量保持著平穩。
「好。」陸景安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只輕輕應了一聲。
夜風拂過面龐,帶著硝煙、血腥和潮濕的霧氣味道。
遠處碼頭的槍炮聲隱約可聞,但比起之前,似乎稀疏了些許。
籠罩天地多時的濃霧,此刻也肉眼可見地變薄了許多。
月光得以艱難地透下些許慘澹的光暈。
「靈窩那邊……應該也快出結果了。」陸景安心中忖道。
黃包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穿行,很快便抵達了陸府大門。
門簷下懸掛的氣死風燈晃動著。
照亮了門前石獅子和焦急等候的管家身影。
「少爺回來了!」
「署長受傷了!快!快去請崔醫師!」
趙老栓剛停穩車,門口等候的眾人便一擁而上。
七手八腳卻又小心翼翼地將陸景安扶下車。
「我沒事,扶我回院子。」
陸景安擺擺手,制止了更多的慌亂。
眾人簇擁著他,穿過影壁,繞過迴廊。
徑直將他送回了自己的獨立小院。
院內,藥香已然瀰漫。
崔結衣早已守候在此,她身前是一隻半人高的柏木浴桶。
桶內藥湯呈深褐色,熱氣蒸騰,濃郁的藥味撲鼻而來。
其中隱隱夾雜著幾縷清冽的靈氣。
見陸景安被攙扶進來,崔結衣快步上前。
與蘭花一起,幫著將陸景安的外衣褪下。
只留貼身短衫,然後小心地將陸景安扶入浴桶之中。
「嘶」
滾燙的藥液包裹全身,陸景安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氣。
但隨即,強烈的舒泰感便取代了最初的不適。
陸景安感覺自己仿佛一塊,徹底乾涸龜裂的土地,正在瘋狂汲取著甘霖。
藥力透過毛孔,順著經絡洶湧而入。
所過之處,那近乎枯竭的生機如同久旱逢雨的禾苗。
開始一點點復甦。
丹田深處,一絲微弱的真氣也悄然滋生,緩慢匯聚。
「崔醫師。」
陸景安閉著眼睛,聲音從氤氳的水汽中傳來。
「下點猛藥,我要儘快恢復些氣力。
碼頭那邊局勢未定,我必須再去一趟。」
崔結衣正蹲在浴桶邊,小心地試了試水溫。
聞言蹙起秀眉,擔憂道:
「少爺,您經脈臟腑皆有損,真氣透支過甚。
若用虎狼之藥強催,短時間內或可恢復行動。
但事後恐會陷入更長時間的虛弱,甚至可能留下隱患。」
「無妨。」
陸景安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過了今夜,虛弱久些便久些,隱患……日後慢慢調理便是。
今夜,不能有失。」
崔結衣看著陸景安蒼白卻堅毅的側臉,知道勸不動,輕輕一嘆:「……明白了。」
她不再多言,轉身走到一旁早已備好的藥材桌前。
桌上林林總總擺滿了各色藥材,不少都是陸景安早先未雨綢繆。
花重金購來的珍品。
崔結衣素手連動,或切或碾,動作快而精準。
更關鍵的是,她指尖隱隱有淡綠色的柔和光芒閃爍。
那是她作為【醫修】獨有的治療靈力。
隨著她的處理,一絲絲注入藥材之中。
最大程度地激發,引導出藥材的活性成分。
使其更易被吸收,藥效更為迅猛地發揮。
浴桶下的炭火劈啪作響,室內溫度極高。
不過片刻,崔結衣光潔的額角便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她身上那件素雅的改良旗袍,也被汗水浸濕。
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曼妙曲線。
領口因燥熱和頻繁俯身而微微敞開。
露出一段雪白細膩的脖頸和精緻的鎖骨。
肌膚在燈光下泛著潤澤的光。
此刻她也顧不得儀態,全神貫注於手中的藥材和浴桶中的人。
跪坐在陸景安身後桶沿上的蘭花,同樣香汗淋漓。
她正用著學自崔結衣的特殊手法。
為陸景安按摩頭頸與肩背的穴位。
她的力道恰到好處,指尖有著溫潤的觸感。
幫助陸景安鬆弛緊繃的肌肉,疏導略微滯澀的經絡,配合藥力加速恢復。
她身上的衣物也早已濕透,薄衫貼體。
卻渾然不覺,眼中只有少爺疲憊的神色。
時間在蒸騰的藥氣與無聲的忙碌中緩緩流逝。
約莫一個小時後。
浴桶中原本濃稠如膏的深褐色藥湯,顏色已變得清澈見底。
只剩下一層淡淡的藥渣沉澱。
所有的精華,已被陸景安的身體,近乎掠奪式地吸收殆盡。
陸景安一直緊閉的雙眸,倏然睜開。
眼中雖仍有血絲,疲憊未消。
但那份慣常的沉靜與銳利已重新回歸。
體內真氣恢復了約莫三四成,雖然遠未到巔峰。
但四肢百骸總算重新充滿了力量,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散架的虛弱感。
「可以了。」
陸景安開口,聲音比之前清亮了不少。
陸景安雙手按住桶沿,略微發力,嘩啦一聲從已變涼的清水中站起。
「少爺!」
蘭花連忙抓起一旁烘得暖熱柔軟的大毛巾。
上前仔細為他擦拭身上的水珠。
擦乾身體,換上蘭花早已備好、熨帖平整的嶄新衣物。
並非水巡署的制服,也不是尋常的長衫馬褂。
而是一套剪裁得體的藏青色西服,同色西褲。
配上潔白的襯衫與一條深色領帶。
甚至還有一雙擦得鋰亮的牛皮鞋。
陸景安伸展手臂,配合著蘭花為他系好襯衫袖口的鍍金紐扣,有些詫異地笑問:
「怎麼想起給我準備這身行頭?」
蘭花一邊靈巧地系著扣子,一邊抿嘴笑道:
「是結衣姐吩咐的。
她說,少爺您若是能自己走回來。
那必定是大局已定,咱們贏了。
贏了,就該穿得精神些、氣派些,讓所有人都瞧瞧。」
陸景安聞言,看向一旁正在用乾淨毛巾,擦拭額頭和脖頸汗水的崔結衣。
她旗袍領口仍敞開著些,那段雪白與汗濕後更顯烏黑的髮絲,形成鮮明對比。
在燈光下有種驚心動魄的媚態。
察覺到陸景安的目光,她抬眼望來。
眼波流轉,唇角勾起一抹慵懶又慧黠的笑意。
「崔醫師倒是考慮得周全。」陸景安笑道。
「此戰之後,你的月例翻倍。」
崔結衣眼睛頓時彎成了月牙,聲音帶著一絲喘勻氣息後的嬌軟:
「哎喲,這可是奴家今晚聽到最悅耳動聽的一句話了,多謝少爺!」
陸景安又看向正蹲下身替他整理褲腳的蘭花:
「你也一樣,月例翻倍。
另外,這段時日多跟著張管家學學如何管人、如何看帳。
學好了,我身邊貼身管家的話,便由你來做。」
蘭花手上動作一頓,抬起頭,眼中綻出明亮的光彩。
臉上因熱氣未散的紅暈更顯嬌艷:
「多謝少爺栽培!蘭花一定用心學!」
穿戴整齊,陸景安站在房中,對著穿衣鏡稍稍整理了一下領帶。
鏡中人面色仍有些蒼白,但西服挺括,身姿筆直。
眉宇間那股歷經血火後的沉凝氣度,讓他看起來與往日截然不同。
少了幾分書卷氣,多了幾分殺伐果決的威勢。
陸景安不再耽擱,轉身大步走出小院。
剛至陸府大門,便看到趙老栓依舊如標槍般立在門廊下。
那輛黃包車也安靜地停在一邊。
「少爺。」
趙老栓見他出來,立刻迎上。
「我估摸著您恢復好了,肯定還得去碼頭坐鎮。
外頭路況開車反而不便,這黃包車腳程快些,就在這兒候著了。」
陸景安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有心了。」
再次坐上黃包車,趙老栓拉車跑起。
方向正是槍聲尚未完全平息的碼頭。
雖然戰鬥尚未徹底落幕,但白霆這心腹大患一除。
壓在陸景安心頭的巨石,已然搬開大半。
夜風拂面,帶著漸散的霧氣和淡淡的江水腥氣。
陸景安靠在椅背上,精神鬆弛了些許。
「老栓,你這車拉得又穩又快,以前就是吃這碗飯的?」
陸景安隨口問道,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清晰。
趙老栓腳步穩健,呼吸勻長,聞言答道:
「回署長,是。早年就在省城碼頭上拉車餬口。
後來省城那些幫會抽成太狠,層層盤剝。
實在活不下去了,這才、這才輾轉流落。
上了滄瀾江,幹了沒本錢的買賣。」
趙老栓的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唏噓。
陸景安望著街道兩旁飛速倒退的模糊屋影,嗯了一聲:
「等日後陰山縣穩了,有機會,我帶你回省城。
「拜訪』一下那些老朋友。」
趙老栓拉著車,背影似乎更挺直了些,聲音也低沉有力:「謝署長!」
此時的濃霧,比起陸景安去追擊白霆時,已然淡薄了太多。
月光得以穿透,在地上投下朦朧光影。
這霧氣的消退,本身就是一個明確的信號。
靈窩那邊的爭奪,恐怕也已接近尾聲。
黃包車很快抵達碼頭區域。
此處的槍聲雖然依舊密集,但那種衝鋒陷陣的喊殺聲已近乎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更具節奏感的對射與零星炮響。
趙老栓將車停在一處相對完好的二層磚石小樓前。
這裡已被臨時徵用為指揮部,窗口人影綽綽。
電話鈴聲和吆喝聲不時傳出。
陸景安下車,整了整西裝下擺,邁步而入。
在一樓靠窗位置,陸景安找到了正在對著地圖,低聲商議的父親陸懷謙和三叔陸懷山。
兩人皆是一身勁裝,沾染著硝煙與塵土。
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看到穿著一身筆挺西服,面色雖白卻行動自如的陸景安出現。
陸懷山眼中爆出一團驚喜,陸懷謙也是神色一松。
「景安!你……那邊解決了?」
陸懷山迫不及待地壓低聲音問道,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的槍柄。
陸景安走到他們身邊,目光掃過窗外被探照燈劃破的江面。
點了點頭,言簡意賅:「解決了。白霆,死了。」
「死了?死在城裡?」
陸懷謙追問,眼中仍有難以置信。
他們原以為白霆此刻應該在濁龍灘,或者至少是在白家船隊之中。
陸景安將之前追擊、識破偽裝、最終擊殺的過程,揀緊要處簡述了一遍。
雖然他說得平淡,但其中兇險。
聽在陸懷謙和陸懷山耳中,卻不下於一場驚濤駭浪。
兩人聽完,半晌無言,後背都驚出了一層冷汗。
「好險……當真好險!」
陸懷山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後怕不已。
「那許先生……競然是白霆本尊!
這老鬼,竟一直藏在我們眼皮子底下!
若非景安你機警果決,我們這些人,怕是真的要被他一鍋端了!」
他想像著若是陸景安晚到一步,或者稍有猶豫的後果,不禁一陣心悸。
陸景安道:「我也只是基於些許疑點猜測,賭了一把。萬幸,賭對了。」
「幸虧你賭了!」
陸懷山感慨。
「誰能想到,胡家派來的「自己人』,會是白霆本人!
這瞞天過海之計,當真毒辣!」
陸景安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看向窗外:
「父親,碼頭這邊現在情況如何?」
陸懷謙也收斂情緒,指向江面:
「之前水下那些受驅動的妖物進攻極猛。
雖被我們依託工事和火炮擋下,但弟兄們傷亡不小。
約莫半個時辰前,它們攻勢驟減,開始退回深水。
我原以為是醞釀更大衝擊,現在想來……應是白霆伏誅的緣故。」
陸景安頷首,這與他猜測一致。
白霆一死,這些受他控制或影響的妖邪自然失了主心骨。
「既如此,趁它們退卻,儘可能多殺傷一些,以絕後患。
炮彈火藥不必節省,都用上。」
陸景安冷靜的說道。
「已經在做了。」陸懷謙點頭,隨即又道。
「景安,濁龍灘那邊……估計也快有結果了。
白家船隊若潰敗,很可能順流而下,逃往此處。」
陸景安眼中閃過一絲算計:
「沒錯。
父親,傳令下去,讓弟兄們準備好。
等白家潰兵下來,好好「歡送』一番。
能留下的船、貨、軍械,一樣都別放過。
胡家……」
頓了一下,陸景安繼續道:
「胡家經此一役,怕是不會再對咱們有求必應了。
咱們得靠自己多攢些家底。」
陸懷謙會意,鄭重點頭:「明白。我這就去安排。」
命令很快傳達下去。
碼頭上的防禦工事後,水巡署的隊員們默默檢查槍械。
搬運彈藥,火炮也調整了射界。
對準了上游江面。
空氣中瀰漫著大戰前特有的凝滯與肅殺。
又過了約莫一個小時。
上遊方向的江面上,隱約傳來了船隻碰撞。
蒸汽輪機不規則轟鳴以及混亂的人聲。
籠罩江面的最後一絲薄霧也終於散盡。
皎潔的月光與碼頭數盞燈修燈籠的光柱,將這一段滄瀾江照得亮如白晝。
只見上游影影綽綽,出現了一支狼狽不堪的船隊。
為首那艘白霆曾乘坐的,鋼鐵蒸汽明輪大船還算完好。
動力尚存,但船體上也布滿彈痕與焦黑。
緊隨其後的其他船隻則慘不忍睹,大多是靠水流慣性在向下漂。
船帆破損,蒸汽管漏氣。
有些甚至冒著火光與濃煙,船板上人影慌亂奔跑。
正是潰敗下來的白家殘餘力量!
「打!」
陸懷謙看到敵船進入最佳射程,毫不猶豫,嘶聲下令。
「砰砰砰!」
「轟!轟隆!」
霎時間,步槍齊射的爆鳴與火炮的怒吼,交織成一片死亡的樂章!
熾熱的彈雨和呼嘯的炮彈,在江面上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火網。
瞬間將白家船隊籠罩!
沖在最前的大船鋼板被敲得叮噹作響,火星四濺。
後面的木殼帆船更是不堪一擊,在炮彈的轟擊下木屑橫飛。
接連傾覆、起火。
慘叫聲、落水聲、爆炸聲混成一片。
剛才還勉強維持隊形的船隊,頃刻間被打得七零八落。
眼見突圍無望,江面已成修羅場。
還存活的白家人員再也顧不得船上物資。
紛紛拋棄一切負重,如下餃子般跳入冰冷的江水。
拚命向兩側岸邊游去,試圖逃離這火力覆蓋的死亡地帶。
對於這些棄船逃命的潰兵,陸家這邊並未全力追殺。
只是象徵性地用步槍點射驅趕。
他們的主要目標,是江面上那些失去控制的船隻。
尤其是那艘主體尚存,價值最高的鋼鐵明輪大船!
「鐵甲船出動!靠上去,把鉤子掛上,拖回來!」
一名負責碼頭作戰的管事大聲吆喝著。
兩艘加裝了鋼板的小型蒸汽鐵甲船,突突地冒著黑煙。
從碼頭側翼衝出,靈巧地避開江面上的漂浮物和火焰。
迅速靠近那艘最大的敵船。
一名水手站在船頭,奮力拋出帶著鐵鏈的抓鉤。
「咣當!」抓鉤牢牢扣住了大船的船舷。
鐵甲船開足馬力,開始將這艘戰利品緩緩拖向碼頭。
然而,就在此時。
異變陡生!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岸邊的亂石灘中沖天而起。
在空中划過一個凌厲的弧線,又如巨石隕落。
轟然砸在那艘大船光禿禿的船首甲板上!
「咚!!!」
沉重的悶響傳來,整艘大船被這一墜之勢壓得船首猛地向下一沉。
江水譁然漫上甲板,旋即又回落。
月光與燈籠的光芒,清晰地照亮了這不速之客。
只見此人身材高瘦,穿著一件不合時節的黑色長衫。
外罩同樣黑色的馬褂,頭上戴著瓜皮小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腦後拖著一條油光水亮、編得一絲不苟的一
金錢鼠尾辮!
他背對著碼頭方向,面向正在拖船的鐵甲船,負手而立。
冰冷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江風與波濤,傳遍附近水域:
「這船,是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