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安是真沒想到，白霆這個在血修之道浸淫數十載的老怪物。
手段競如此層出疊見。
血修一途，核心全在「血」字。
只要血包充足，便如永動兇器，
殺戮無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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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遑論那化身萬千血蝠的保命邪術，聚散無常。
虛實相生，幾可規避塵世大半殺伐。
月滿之夜，血源豐沛之時，血修便是行走人世的不死修羅。
當然這只是理論上。
當然，這般「理想情況」幾乎不可能達成。
可即便達不成，僅就眼下而論，這兩項能力也已足夠犯規。
白霆在不遠處重新凝聚身形。
血霧自虛空滲出，絲絲縷縷。
纏繞勾勒，先成骨架，再覆血肉。
最後披上那件浸透暗紅的長衫。
月光透過尚未合攏的霧隙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映得那雙猩紅瞳孔如同兩盞幽冥燈籠。
望著重新自血霧中凝聚成形的白霆，陸景安腳下絲毫未停。
時間，是此刻最奢侈的東西。
必須在【巔峰狀態】結束前，解決掉白霆。
「轟！」
陸景安足尖碾碎最後一塊完好的青磚，身形如離弦重箭爆射而出。
空氣被撕開發出布帛破裂的尖嘯。
沿途散落的碎石被勁風捲起，形成一道拖尾的塵煙。
腳下那條本就殘破不堪的青石板路。
早在他與白虎、白霆連番激戰下碎如蛛網。
此刻再被他猛力一踏，當場炸開一團童粉。
塵埃混著碎石向四周迸濺。
白霆眼中血色翻湧。
惱火，真正是惱火！
他原以為陸景安那詭異恢復能力不過曇花一現，幾分鐘，最多十分鐘。
可如今何止十分鐘。
陸景安依舊龍精虎猛，拳風一次比一次暴烈，氣息一絲不見萎靡。
失算了。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不惜代價當場格殺。
何至於養虎為患，演變至如今這般生死相搏的境地？
眼看陸景安再度撲至面前三丈，白霆終於咬牙。
眼底最後一抹遲疑被決絕取代。
白霆忽然後撤半步，仰首向天。
脖頸青筋暴起，喉結滾動，一聲非人長嘯破腔而出
「嗷嗚一！！！」
嘯聲悽厲如孤狼泣月，卻又混著千百冤魂哀嚎的雜音。
音浪過處，兩側殘存窗欞「砰砰砰」接連炸裂。
連遠處屋脊上蹲踞的石獸都震落簌簌灰塵。
而天，真的開了。
濃得化不開的夜霧，被無形巨力撕開一道狹長缺口。
一束清冷月光如天瀑垂落，不偏不倚，正澆在白霆頭頂。
「滋啦！」
月光觸及血霧的剎那，竟發出滾油潑雪般的爆響。
白霆周身翻騰的血霧劇烈沸騰，顏色由暗紅轉向妖異的絳紫。
更多黏稠血絲自他七竅、毛孔中瘋狂湧出。
在半空扭結成無數細密血藤。
白霆氣息節節攀升。
原本如淵似海的血煞之氣，此刻更添上一股古老、腐朽、帶著濃郁棺木氣味的威壓。
那張屬於白霆的臉開始模糊。
皮肉之下似有另一張面孔在掙扎欲出。
高鼻深目，嘴唇薄如刀鋒。
那是血族始祖隔著無盡時空，投下的一縷意志烙印。
陸景安瞳孔驟縮。
「嘯月！」
陸景安眼神一凜。
這招他在文靈的資料中讀過。
血修共通的儀式，向血族始祖祈求賜福，換取短暫的力量暴漲。
陸景安一直在等白霆用這招。
直到此刻，白霆才被逼出底牌。
而看到白霆身上逐漸濃郁的「非人」氣息。
陸景安也明白了他為何遲遲不用。
一切饋贈，早已在暗中標好價格。
「嘯月」賜予力量的同時。
亦會加深始祖對受賜者的靈魂烙印。
讓人在血族之路上陷得更深，直至徹底淪為始祖的奴僕。
對於一心想要擺脫血脈宿命，甚至暗中圖謀脫離的白霆而言。
這無疑是飲鴆止渴。
若非生死關頭，白霆絕不會動用。
賜福過程其實很短，不過兩三息。
陸景安不是沒動過趁機打斷的念頭。
但就在陸景安肩胛微沉、足尖將動未動的剎那。
【危險感知】如萬千鋼針扎進太陽穴！
比先前任何一次預警都更尖銳、更恐怖！
眼前甚至浮現幻覺。
一雙橫跨時空的猩紅巨眼在雲端睜開，漠然俯視。
目光所及，萬物皆成血食。
那是始祖的注視。
這意味著，此刻若貿然進攻，將要面對的不再是白霆。
而是那道跨越時空投注而來的始祖意志。
挑戰一尊西方邪神？
陸景安還沒狂妄到那種地步。
他按兵不動，靜待儀式完成。
白霆心底其實掠過一絲失望。
他故意將「嘯月」留到此時。
本有借刀殺人的算計。
若陸景安莽撞攻來，引動始祖意志反擊。
縱是內息巔峰，也要當場化作血水。
可惜，這小子太穩。
不過也罷。
白霆重新睜眼時，眸中最後一點屬於人的情緒已徹底湮滅。
只剩兩潭深不見底的血淵。
「今夜，你得死。」
話音未落，白霆身影憑空消失。
不是快，是真正意義上的消失。
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了無痕跡。
下一瞬，陸景安左側三尺空氣泛起漣漪。
一柄狹長鋼刀自虛無中刺出，刀尖震顫如毒蛇信子，直取太陽穴！
快得超出常理！
陸景安全憑【危險感知】的死亡預兆。與【鬼影瞬殺】賦予的本能。
頭顱猛然後仰。
刀鋒擦著額前髮絲掠過，削斷數縷黑髮。
冰冷的刃氣在眉骨上割開一道細線，血珠瞬間沁出。
陸景安足下急退，左手袖袍一甩。
「噗！」
一團灰黑色煙瘴炸開，瞬間瀰漫半條長街。
煙霧濃稠如墨，內中隱見磷火閃爍，腥甜中帶著腐骨劇毒。
【烏煙瘴氣】！
煙修詭術！
「嗯？」白霆身影在煙瘴邊緣凝實，眉頭微蹙。
武修怎會使煙修手段？
但白霆來不及細思，殺心已熾到極致。
身形一擰，競不閃不避。
化作一道血色虹光撞入毒瘴深處！
「嗤嗤嗤！」
毒煙觸及其周身翻騰的絳紫血霧，竟如沸湯潑雪，迅速消融。
然而煙瘴太濃，目力難透三尺，白霆眼前只剩翻滾的灰黑。
白霆索性閉眼，耳廓微動，捕捉煙瘴中每一絲異響。
呼吸聲、心跳聲、衣袂摩擦聲……
來了！
左前方七步，破風聲驟起！
白霆手腕翻轉，鋼刀劃出一道淒艷弧光。
「叮叮叮叮一！！！」
密如驟雨的金屬撞擊聲炸響！
那是陸景安擲出的銀元。
每一枚邊緣都被磨得鋒利，灌注真勁後旋轉激射。
在【破防】的加持下，竟能短暫穿透血霧防禦！
白霆刀光綿密如網，卻仍有兩枚漏網之魚。
一枚擊中左膝外側，一枚釘入右肩胛。
「噗！噗！」
血花迸濺，不深，但疼得鑽心。
更要命的是關節受創，身法難免滯澀半拍。
煙瘴中，陸景安氣息忽左忽右，飄忽不定。
白霆面色陰沉如鐵。
他能感覺到，眉心那枚始祖印記，正緩緩向顱內滲透。
每多一息，靈魂枷鎖便緊一分。
不能再拖。
白霆深吸一口氣，那吸入的不是空氣。
而是瀰漫長街的血腥味。
雙臂猛然張開，十指如爪向虛空一抓。
「血獄……開！」
「轟隆！！！」
以白霆為中心，絳紫血霧如海嘯般向四面八方瘋狂擴張！
所過之處，灰黑毒瘴被浸染、吞噬、同化。
最終「嘭」的一聲徹底炸散！
整條長街，瞬間墮入血色世界。
天不見了，只有蒙蒙血光低垂如幕。
地不見了，青石板浸透成醬紫色。
踩上去黏膩濕滑，滲出咕嘟血泡。
兩側殘破的騎樓磚牆爬滿蚯蚓狀的血紋。
空氣甜腥得嗆人，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燒紅的鐵砂。
陸景安立在這片血獄中央，只覺渾身血液開始失控奔涌。
皮膚泛起不正常的潮紅，毛孔滲出細密血珠。
那些血珠離體後並未滴落，而是懸浮半空。
化作絲絲血霧，反向融入周遭血色領域。
陸景安的血，在背叛他的身體！
白霆雙足離地三尺，懸浮於血獄中央。
長發無風自動，每一根發梢都滴落粘稠血珠。
白霆俯視陸景安，眼神漠然如觀螻蟻。
「焚。」
一字吐出，陸景安周身血液沸騰感陡然加劇十倍！
皮膚表面「滋啦」騰起淡紅色血蒸汽。
筋肉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
視野邊緣泛起血色暈影。
這是血液被強行蒸發、抽離的徵兆！
就是此刻！
陸景安心念沉入識海最深處，觸碰那枚從未動用的血色詞條。
【命運之刃】。
這是上一次，從命修那裡獲得的紅色詞條。
陸景安一直沒有找到機會用。
現在正好試試這詞條的能力。
詞條的用法，陸景安早就已經摸索出來了。
算是一種等價交換，你想要獲得什麼，就要付出什麼。
只不過這個不能用在自己身上，只能用在別人身上。
「我想讓等下我發動必殺一擊的時候，白霆出現一秒的失神？」
這個就是陸景安打算兌換的。
【五萬大洋或等價物（等價物包括又不限於詞條等物品）】！
五萬大洋！
這一失神的代價，的確是有點大。
不過反過來想，其實這個價格也合理。
畢竟這一失神，可能就是一輩子了。
陸景安當然不能獻祭詞條。
千金散盡還復來。
陸景安肯定選擇大洋。
五萬現大洋，陸景安肯定是不可能攜帶身上的。
但是這並不代表，陸景安就沒有可用的等價物了。
為了這一戰，陸景安準備可是相當充分的。
陸景安毫不遲疑，意識鎖定懷中那隻貼身錦袋。
內盛陸家庫藏中最珍貴的三枚鴿血紅、一枚祖母綠，以及一堆陸景安叫不上名字的寶石。
若論市價，何止五萬。
「換。」
心念落定，懷中輕輕一空。
錦袋內寶石無聲化為童粉，能量被無形規則抽走。
代價已付。
與此同時，白霆抬起右手，五指緩緩收攏。
「煉。」
「嗡！」
陸景安周身血蒸汽轟然暴漲，整個人如同被投入熔爐的鐵胚。
劇痛排山倒海！
但陸景安眼神卻在這一刻亮得駭人。
不再壓制，不再保留。
【巔峰一擊】！
啟動！
全部屬性點，全數灌注「攻擊」！
攻擊力數值瘋狂飆升，瞬息突破270點，朝著未知高度衝擊！
但這還不夠。
六合拳心法全力運轉，氣血如長江大河奔涌不息。
【拳法大師】詞條觸發，拳理通明，勁力圓融無瑕。
【金剛虎相】悄然浮現，一頭猙獰猛虎虛影自身後一閃而逝，融入拳勢之中。
所有增幅，疊加於這一拳。
攻擊力，突破400點臨界！
「轟！！！！」
陸景安腳下地面，沒有碎裂。
而是被純粹到極致的暴力，硬生生壓成一個直徑兩丈，深達三尺的碗狀坑洞!！
陸景安身影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圈肉眼可見的乳白色激波環。
向四周瘋狂擴散，所過之處。
殘存窗框炸裂，瓦片齊飛！
這一拳，超越了速度的範疇，仿佛時間在這一刻被拳鋒撕裂！
白霆在那毀滅氣息爆發瞬間，瞳孔縮成針尖！
會死！
必須閃！化蝠！血遁！什麼都好
等等……
我……要做什麼？
白霆的思維，突兀地斷流了。
就像正在疾書的筆鋒忽然懸停，就像奔涌的江河瞬間冰封。
空白的，完整的一秒。
對陸景安而言，這一秒足夠他撕裂十丈血獄。
拳鋒所過之處，稠密血霧如遇驕陽的積雪，嗤嗤蒸發潰散！
陸景安來到白霆面前。
右拳遞出。
樸實無華，卻凝聚了今夜所有的隱忍、算計、底牌，以及……必殺之志。
拳未至，拳風已壓得白霆胸前衣襟盡數化為飛灰。
皮膚向內凹陷出一個清晰拳印。
白霆空洞的眼神在這一刻恢復清明。
但太遲了。
白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拳頭，輕輕印在自己心口。
觸感微涼。
然後一
「噗。」
一聲輕響，如同戳破了一個裝滿水的皮囊。
白霆的身體沒有倒飛，沒有慘叫，甚至沒有掙扎。
而是在拳鋒觸及的剎那，從心口那個拳印開始。
整副軀殼如沙塔般無聲崩解。
不是碎裂，是崩解成最細微的絳紫色塵粒。
隨即被拳勁中蘊含的熾烈血氣一衝，徹底湮滅成虛無。
連一絲血跡，都未留下。
籠罩長街的血色領域，隨之崩塌。
月光重新灑落，清冷如水。
照亮這片宛如經歷炮火洗禮街巷。
陸景安緩緩收拳，站立在深坑邊緣。
周身蒸騰的血蒸汽漸漸散去，露出底下龜裂泛紅的皮膚。
陸景安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但眼神卻清亮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