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陳清玉附和道，「我昨天給村裡的小王打電話，人家在蘇州電子廠，說請假一天扣三百塊全勤獎，來迴路費還得自己掏，人家直接說『不打，死了算球』。」
鄭為民揉了揉太陽穴，他也知道這難處。但任務壓下來，就像一座山，不想搬也得搬。
「這樣，」鄭為民咬了咬牙，「咱們分兩步走。第一，還在省內的，離得近的，動員他們回來打。村里給報銷路費，再給發兩百塊錢誤工補貼，這總行了吧？」
「那要是人家嫌麻煩，就是不回來呢？」
「那就第二步，」鄭為民伸出兩根手指，「咱們租車，帶上醫生和疫苗，直接去他們打工的地方打！哪怕是把他們堵在工地上，也得把這一針扎進去！」
這話一出，屋裡一片譁然。
「我的天，去外地打？這……這也太荒唐了吧，出了事咋辦？」
大夥都覺得這事荒唐，說走倒是容易，但這去外地打針，涉及到疫苗運輸保存、醫療資質互認等一系列問題，萬一出了岔子，那就是醫療事故。
散會後，鄭為民心裡還是不踏實，就找鎮衛生院徐院長諮詢政策，徐院長也不敢拿主意，兩人一合計，就找徐玉波匯報，徐玉波也不敢拿主意，就把這事報到了縣裡的防疫指揮部。
縣防疫指揮部研究了一晚上，覺得派人去外地打，確實有些扯淡，最後確定，人不在本地的，只要能在當地打了，把接種憑證傳回來，一樣算數。
有了這項政策，外地務工人員的打針難度直線下降，各村的書記們對他們開始了「地毯式」轟炸。
「喂，二嘎子，趕緊去打針！拿著接種證拍個照發給我！」
「大侄子，別嫌麻煩，趕緊去社區醫院，這是政治任務！」
「老李，你在那邊要是打了針，回來請你喝酒！」
……
一時間，協谷鎮在外務工人員的微信群、朋友圈，全被「打疫苗」的消息刷屏了。
雖然有人抱怨，有人不解，但在村幹部的軟磨硬泡之下，那些在外地的年輕人，也開始陸陸續續走進當地的接種點。
一張張照片，像雪片一樣飛回了協谷鎮政府的辦公室。
電腦屏幕上的數據大屏，那個紅色的百分比數字，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跳動起來。
82.5%……83.1%……84.0%……
終於，在一個周五的傍晚，協谷鎮的接種率數字，第一次超過了全縣平均水平，並且還在繼續攀升。
「趕上了！」徐玉波看著數據，長出了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總算是趕上了！」
最近縣裡加大了對接種率的考核，倒數前三名都要上台做檢討，徐玉波差點就「二進宮」了！
與此同時，全縣疫苗接種率已經攀升到了全市第二，這在以往，絕對是一個值得大書特書的政績。但在今天的全縣調度會上，這個數字卻成了「工作不力」的罪證。
「為先必爭！為旗必奪！」
新的縣一把手站在主席台上，聲音鏗鏘有力，「拿不到第一名，就證明我們的工作還有死角，還有盲區！同志們，不能有鬆勁歇腳的想法，要繼續提高接種率，要做到應接盡接，一個都不能少！」
台下的鄉鎮書記們一個個低頭記錄，沒人敢吭聲，誰都知道，能打的早打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殘孕，這些人怎麼打？
「對於那些有基礎病的，以前是不建議接種，但現在情況變了！」領導話鋒一轉，「只要拿不出縣級以上醫院的診斷證明，證明其處於急性發作期或者禁忌症期的，一律視為可以接種！各鄉鎮街道要重新摸排，重新動員！」
這話一出，所有人心裡「咯噔」一下，這哪裡是動員，這分明是向「基礎病」開刀啊！
回到鎮上，徐玉波立刻召開了緊急會議，傳達了縣裡的最新指示。
「從現在開始，凡是17歲以上，以前因為高血壓、糖尿病、心臟病等基礎病沒打的，只要現在拿不出醫院證明說不讓打的，全部列入接種名單！」徐玉波把這燙手的山芋，扔給了下面，「鄭主席，你們南林管區底子最清、情況最好，你帶頭搞！」
「我挨家挨戶去看看。」
鄭為民看著那張長長的「禁忌症人員名單」，心裡直發愁，扣除懷孕的、常年住院的，也沒幾個能夠接種疫苗的。
第一站還是榮華村，誰讓整個南部山區，榮華離鎮上最近。
錢方已經接到了這份名單，正在村委發愁呢，見鄭為民來了，就苦著臉迎上來：「姐夫，您可算來了，這名單我都看了，大部分都好說，就是有一個，我是真沒辦法。」
「誰？」
鄭為民好奇，這榮華村還有讓他發愁的。
「就是村西頭老四叔家的那個嬸子。」錢方壓低聲音，「那是個老抑鬱症患者，四十多年沒出過門了！以前村里都覺得她這種情況，屬於『不值得打』，也就沒管，他這種有必要打嗎？」
像是這種幾十年沒出過門的，在之前的接種過程中，普遍認為不值得打。
鄭為民想了想，他還真聽錢小雨說過，村西頭有個得了精神病的四嬸子，只是從來沒見過。他們家也沒申請過精神病鑑定，他也不好主動去幫人家鑑定這個。
「走，去看看。」
鄭為民也拿不住，讓錢方帶著去看看情況。
榮華村西頭，一座規整的農村小院，院子裡收拾的很利落，一點垃圾和灰塵都沒有，很多精神病人生活上並不一定邋遢。
錢方推開虛掩的木門，喊了一聲：「四嬸子在家嗎？」
屋裡沒人應聲，錢方熟練地走到後院，在一堆柴火垛旁邊，找到了那個蜷縮成一團的身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頭髮雖然有些花白，但是打理的絲毫不亂。看到了陌生人的靠近，身體本能地往後縮，嘴裡發出「啊啊」的驚恐叫聲。
「這就是四嬸子？」
這家的位置，是去錢老六養兔場的必經之路，鄭為民走了無數趟，還真沒注意到這家的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