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升高,地面發燙。
四妞踮腳看城樓下面,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們在地上蠕動,只為了尋求一點陰涼。「姐姐。」
大妞低頭,見妹妹眼睛水潤。
她軟了心腸,拉住四妞的手:「姐姐跟爹娘也曾這般過。」
突然,一位老人開始抽搐。
他無聲地蹬腿,很快不再動彈。
而他身邊的人麻木不已,從頭到尾沒有一點反應。
可隨州養不起這麼多人,那些病入膏肓的人只有死,才能給其他人留下生的希望。
而且……他們不能讓那些金吾衛發現異常。
孩子們扒著城牆垛子,面露焦急。
隨州城樓上,趙暖為首。
周文睿的手縮在袖子裡,指尖掐出了血。
劉臣、崔利、聶松他們心有不忍,但要以大局為重。
林靜姝、周清辭、陳秋月紅著眼,穩穩站在趙暖身側。
太陽繼續升高,低低的哀嚎聲時不時突然竄上雲霄,又戛然而止。
金吾衛占據陰涼處,為首的中郎將看向城頭,歪嘴露出一個笑。
趙暖雙手撐著城牆,下眼眶抽動,指甲在堅硬的城磚上摳出痕跡。
雙方什麼都沒說,進行無聲的較量。
「你們想不想活啊?」一個衙役忍不住了,舉起鞭子朝著最近的百姓抽過去。
抽打皮肉的聲音響起,被抽中的人沒有喊痛,而是乞求。
「想……想喝水……」
「想喝水?城中不僅有水,還有糧,可隨州城不讓你們進啊。」金吾衛站起來,鎧甲嘩啦作響。
太陽又曬過來了,他們繼續驅趕陰涼處的百姓,自己占據了那裡。
衙役再次舉鞭:「熱死老子了,快求城牆上的娘子放你們進城。」
「等你們進了城,老子才能回京復命。」
在衙役的鞭打下,百姓們紛紛面對隨州城樓跪下,乞求。
有的人跪不住,在地上蠕動。
他們嘴唇一張一合,沒有聲音。
可這場面,比有聲音還讓人恐懼。
「大人。」趙暖露出一個硬擠出來的笑,「我可以接受這些人,可有一個要求。」
金吾衛中郎將與身邊的人對視一眼,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笑:「還是趙娘子心軟是個好人吶。只要能救了這些人,要求你儘管提。」
他們昨天詫異隨州城竟聽一個女人的,可轉念一想,女人嘛能有什麼大作為?
左右不過是這個奶娘會燒炭賺了些錢,又因婦人之仁救了不少隨州城的人,所以才讓這些人追隨。
估計周家也是順水推舟,將這個蠢奶娘推到了前面。
「我不信任各位大人。開城門時,還請各位大人退後半里。」趙暖邊大聲說話,邊焦急地看向一個難民群最邊緣,突然倒下的孩子。
「趙娘子,您……」周文睿上前一步,做出想要勸慰的動作。
「不用說了。」林靜姝扯住周文睿。
周清辭也橫槍,攔在了各位大人身前。
是的,他們在演戲。
就算他們說的話城樓下的人根本聽不清,可姐姐說一定要謹慎。
「哈哈,哈哈哈……好啊,好。」中郎將看到這一幕,哈哈大笑。
甚至有衙役開始模仿城樓上女人與男人之間的對話,左右不過是女人心軟,男人阻止。
還有人學周清辭,將佩刀抵在身邊人脖子上。
金吾衛中郎將笑得更大聲了,看來隨州城真的是女人當家,好啊,好啊!
他若能完成此次任務,想來不僅能得到陛下封賞,還能入了太子青眼。
「好了,我們後退。」中郎將笑夠了,揮手讓手底下的人後退。
他邊退邊喊:「趙娘子,我等本就要回去復命,你莫要害怕。」
自己沒說假,只是復的不是將難民送到隨州城的命!
趙暖看向聶松,微微點頭。
聶松下了城樓,兩隊穿著藤甲的士兵分列在門後。
「開門!」
一聲令下,隨州城門緩緩打開。
門軸用浸潤油脂的野豬皮墊過,開闔無聲。
不知道的人覺得城門輕巧,那是因為他們沒看到每扇門後面都有十人使出渾身氣力在拉動。
門開後,白昭野一馬當先跑出城門。
金吾衛遠遠一看是個扎著雙髻的女子,又笑起來。
這隨州城是女兒國不成?
一隊士兵隨後跑出城,無需指揮,他們分成兩列,朝著難民包抄過去。
白昭野一邊警惕地看著半里外的金吾衛,一邊策馬來回走動:「城中已經備好粥水,大家列隊進城!」
難民一聽城中有吃的,哪裡還聽得進其他。
他們爆發了最後的求生本能,父母不再護著孩子,夫妻不再護著對方,都拼命地往裡面擠。
「列隊,列隊!」
士兵們焦急呼喊,白昭野好像也急得團團轉。
「大人,要不咱們賭一把!」一衙役討好地湊近金吾衛。
「你想賭什麼?」
「小的賭隨州城撐不過五日。」
金吾衛中郎將眯眼看向蜂擁的難民,嘴角露出一個殘忍的笑:「我賭不過三日。」
陛下與太子推算過,隨州城人口不過五千。
按照京城的人口比例來算,其中男性約占五到六成。
兩千五百名左右的男性中,三成是十二歲以下的兒童,一成是年邁的老人。
就算剩下的這六成男人全是壯年,那也不會超過一千三百人。
一千三百人全充軍,也無法抵擋兩萬難民。
況且這還是陛下對隨州最好的推算,正常來說,隨州城可用於防衛力量的人不超過八百。
如果趙暖知道尉遲孤做出過這樣的推斷,也會感慨一聲他不傻,推斷出來的數據大差不差。
差的是隨州男女出生比例與前些年有大變化,越是生存受到威脅,生女孩的比例越大。
隨州城近兩年生活越發好了,生男孩的比例已經與生女孩的比例逐漸平衡。
也正是因為生女孩比例下降,再加上趙暖等人的帶領作用,隨州城百姓對女孩的態度越發的好起來。
尉遲孤猜出來隨州城軍隊大概在八百人左右,但他絕對猜不到,隨州城百姓為了保護自己的好日子,可以全民皆兵。
比如現在,城門後。
隨州女人們拿著簸箕、籮筐做盾牌,半跪在路邊。
大孩子們手持削尖的長棍站在盾牌後,做刺出的準備。
男人們手持農具,站在各個路口,務必要讓進城的難民只能沿著趙娘子規劃好的路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