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安沒急著動手。他先站在屋子中央,把每一件東西的位置在心裡記了個大概。
書桌上那摞文件的傾斜角度、筆筒里毛筆和鋼筆的排列順序、轉椅朝向窗戶的角度、窗簾拉攏的位置、就連那盆龜背竹朝哪個方向歪著脖子,他都一一記在心裡。
確認沒什麼遺漏了,他閉上眼,意念一動,把書房裡所有的東西一股腦兒全收進了空間。
剛才還富麗堂皇的書房就只剩下四面白牆和空蕩蕩的木地板,乾淨得能當溜冰場。窗台上原本壓著的一摞舊報紙掉了下來,散了一地。
楊平安閃進空間,拍了拍手,開始幹活。
傻狍子又不請自來了,圍著那堆東西轉了兩圈,拿鼻子在真皮轉椅的坐墊上蹭了蹭,大概覺得這椅子比它平時趴的草垛子舒服多了。楊平安沒空管它,從書櫃開始仔細翻。
書櫃有三層。上層擺著幾套精裝的馬列著作,書脊上印著燙金的字,翻開一看,好些頁連裁都沒裁開過,純粹是擺著好看的。
中層是些文件盒,按年份標著標籤,從六二年到六八年整整齊齊碼了一排。
他一個個抽出來翻看,大部分是些正常的公務文件和工作匯報,沒什麼值得留意的。
下層擱著幾本厚厚的相冊,翻開看了看,多是些會議合影和視察照片,李鵬程站在人群正中間,端著架子,下巴微抬,一副標準的老幹部派頭。
書櫃翻完了,他又把注意力轉向寫字檯。
寫字檯左邊三個抽屜,右邊兩個,中間的抽屜帶鎖。
他拿匕首輕輕一撥,鎖簧就開了。這種老式抽屜鎖對他來說跟紙糊的沒什麼兩樣。
抽屜里塞得滿滿當當,有信封信紙、有幾本舊的工作筆記、有一盒沒拆封的英雄牌鋼筆、還有半包大前門香菸和一隻打火機。
他把每一封信都抽出來掃了一遍,大多是些公函和下級單位的請示報告,有幾封私人信件,內容也沒什麼出格的,無非是些問候和托請,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既顯得親近又挑不出毛病來。
他把東西原樣放回去,挨個把幾個抽屜都過了一遍。
除了在柜子里翻出半瓶沒喝完的茅台和兩隻青花瓷酒杯之外,沒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傻狍子已經趴在了真皮轉椅上,四隻蹄子蜷著,下巴擱在坐墊邊緣,一副「這張椅子歸我了」的架勢。
楊平安看了它一眼,沒搭理,蹲下來開始翻那堆零碎小件。
檯燈的底座擰開了,裡面是空的。筆筒翻過來倒了倒,掉出幾根半截的鉛筆頭和一塊橡皮。鎮紙是塊普通的青石,沒什麼特別的。壁爐上那幾隻銅擺件看著精巧,掂在手心裡分量也挺沉,但仔細檢查過了,全是實心的,藏不了東西。鎏金掛鐘的背蓋他小心地撬開看了,機芯完好,裡頭除了一堆齒輪和發條之外什麼也沒有。
他正想把東西移出空間、把書房恢復原樣時,目光又落在寫字檯上。
那些抽屜他已經檢查過了,可他還是不死心。
他蹲下去,用手在抽屜底板下敲了一圈,聽到聲音不對,仔細摸了摸,指腹觸到一處微凸的痕跡。他把抽屜整個抽出來翻了個面,底板的木料跟四周的顏色有一絲微妙的差異,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拿匕首沿著那塊木料的邊緣輕輕一划,木板應聲而起,底下露出一個淺淺的暗格。
暗格裡頭只擱著兩樣東西。
一本硬殼筆記本,牛皮面的,四角有些起皮發毛,邊角都快被翻爛了,一看就是經常被人摩挲的。
還有兩沓紙幣和兩張存單。
楊平安把那兩沓錢和存摺拎起來掂了掂,加起來兩萬多塊。
他衝著遠處趴在椅子上的傻狍子晃了晃,低聲嘀咕了一句:「老東西一個月工資六七十塊,把褲腰帶勒斷了攢到退休都攢不出這個數。」
傻狍子抬了抬眼皮瞅了他一眼,又耷拉下去了,一副「我聽不懂但覺得很厲害」的表情。
他把兩沓鈔票和存摺放在草地上,翻開了那本日記。
李鵬程的字倒挺好看,工工整整的行楷,每一筆每一划都帶著官場老手那種特有的圓潤和謹慎,可記的內容卻一點兒都經不起推敲。
從六五年開始,每個月都有記錄:一月,收某某三百,幫他把二小子安排進了物資局。
三月,收某廠二百,把廠里的鋼材指標撥了過去。
五月,收某某四百……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時間、金額、來路、辦的事、經手人,一個不落。
最讓楊平安瞠目的是,這老東西每收一筆錢後頭都會跟一句批註,有時候是「此人實在,可多來往」,有時候是「面忠心不誠,只此一次」,末了還不忘補一句「時局維艱,須留後路」。
楊平安邊看邊樂,這後路你留得倒是挺全,各種證據一樣不落,生怕將來別人審你的時候材料不夠齊全似的。
可笑著笑著他的臉就沉下來了。
翻到今年十二月份那幾頁,他笑不出來了。
十二月初一那篇日記里寫著,打聽到楊平安手裡有能強身健體、續命救急的藥酒,便起了據為己有的心思。
日記里是這樣寫的:「聞楊家有秘製藥酒,奇效非凡,可續命延年。此方若得,非但吾疾可愈,更可獻於部里那位,以為進身之階。」
後面跟了一行小字,筆跡比正文潦草了些,像是後來補上去的:「已托黃維國辦之,務必得手。」
楊平安盯著「務必得手」四個字看了好幾遍,牙齒咬得咯吱響。
好一個「務必得手」。
你這一句「務必得手」,差點要了我兩個孩子的命,還是兩個剛出生的嬰兒。
他往後又翻了幾頁,後頭的日記隔三差五地提到黃維國辦事不力,語氣一次比一次不耐煩:
從「黃辦事拖拉,未見回音」到「黃久未回復,恐有變」,再到「黃那邊遲遲沒有動靜,此人越來越不中用了」。
最後一篇日記的日期就是今天,內容是:「黃已被查,所幸他不敢攀咬於我。只是藥方之事未成。可惜。」就這一句,後面沒再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