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安摸到小樓後頭,仰頭一看,二樓書房的燈還亮著。
淡黃色的光從薄窗簾里滲出來,安安靜靜的,跟誰在黑夜裡熬著一鍋不溫不火的藥似的。
他退後半步,貼著牆壁上的排水管攀了上去,整個人像壁虎似的貼在窗台旁邊的牆面上,屏住呼吸,側耳去聽。
書房裡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窗縫裡飄出來。
隔著一層玻璃和一層窗簾,聽不太真切,得把耳朵貼得更近些。
」爸,黃維國已經被抓了。」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那股子焦躁,跟踩了尾巴的貓似的,」他要是把您供出來,可怎麼辦?」
」他不敢。」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接上了,緩慢,篤定,每個字都像在嘴裡嚼過一遍才吐出來,」他那幾個孫子的命攥在我手裡。黃維國這人,別的不在乎,唯獨那幾個小的,他看得比命還重。」
楊平安趴在窗外,聽到這裡,眼皮子跳了一下。
」可他犯的那些事太大了,」年輕男人又說,聲音里透著不安,」尤其是那個'土匪'的身份,現在傳得到處都是。底下那些幹部們私底下都在說,黃維國是您一手提拔起來的人,這次他倒了,難免有人想把火往您身上引。」
」他們要說什麼,由他們說去。」中年男人冷笑了一聲,那笑聲隔著一層窗玻璃傳出來,跟臘月的北風似的,聽著都涼後脊樑,」黃維國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他自己鑽營。我不過是順水推舟說了兩句話。他被抓,是他貪心不足,自己作死,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語氣忽然軟了幾分,帶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倦怠:」就是可惜了,平縣那邊的事還沒辦成。」
」爸,」年輕男人的聲音里透出幾分哀求的意思,」要我說,那藥酒的事就算了吧。楊平安這人邪性得很,我聽說他背景也不簡單。您說您為了一副偏方把自個兒也搭進去,值麼?」
」你懂什麼。」中年男人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半截,又猛地壓了下去,聽著反倒更陰了,」我這身體,等不了了。不然你以為我願意走這步?」
楊平安貼在牆上,夜風從領口灌進來,涼颼颼地順著脊梁骨往下滑。
他一個字都沒落下。黃維國是為了孫子,眼前這老東西是為了自己的命。
為了多喘幾口氣,就拿他兩個剛出生的孩子當籌碼。
自己活不成了就想拿別人的命來換,還想踩著他一家人往上爬。
他心裡冷笑了一聲,腳下一動想換個姿勢,忽然覺得窗台邊沿有點滑。
低頭一看,是霜。薄薄一層,月光落在上頭亮晶晶的,跟撒了層細鹽似的。
他穩住身形,慢慢順著牆根滑到地面,腳掌著地的時候連一點聲響都沒帶出來。
暖黃色的燈光里,一個中年男人正端著只青花茶杯站在窗前,背對著燈光。
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個輪廓——肩膀微微含著的,後背有些佝僂,茶杯湊到嘴邊的時候手背上青筋凸著,皮肉鬆弛地掛著。
楊平安從李鵬程家樓側退出來以後,沒急著走。
他貼著牆根繞到小樓西邊,蹲在花壇那排矮冬青後頭,把整棟樓的結構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一樓西北角那扇窗戶還露著條細縫,他剛才已經確認過了,插銷沒插。
小樓的格局跟省委家屬院裡其他幾棟差不多,一樓是客廳和雜物間,二樓是書房和臥室。
李鵬程的書房在二樓最東邊,窗戶朝南,正對著院裡那棵老槐樹。
他閉著眼把路線摸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從冬青後頭站起來,撣了撣膝蓋上沾的碎雪。
他閃進空間,先給自己弄了頓熱乎的。
臘月的夜,在外頭待了那麼久,骨頭縫裡都是寒氣,一碗熱湯灌下去,人才算活過來。
空間裡存著的紅燒肉還冒著熱氣,他舀了一大勺澆在白米飯上,又配了一碟子醃蘿蔔,就著一碗靈泉水慢慢吃完。
傻狍子照例溜達過來,拿鼻子拱了拱他的胳膊肘,他找了半塊饅頭塞進它嘴裡,拍了拍它的腦袋。
傻狍子嚼了兩口,仰起頭沖他打了個響鼻,眼神裡帶著點「你是不是又要幹壞事」的意味。楊平安抹了把嘴,沒搭理它。
吃飽喝足,他往竹椅上一躺,眯了一會兒。
空間裡溫暖如春,跟外頭臘月的深夜是兩個世界。
他閉著眼歇了差不多一個多鐘頭,聽到空間外頭風從牆頭掠過的聲音漸漸弱下去,才睜開眼坐起來。
牆頭上的風小了,夜更深了,正是動手的好時候。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從空間裡閃了出去。
二樓書房的燈早就滅了,估計那父子倆都睡下了。
整棟樓黑漆漆的,只有一樓樓梯拐角處一盞夜燈還亮著,昏昏黃黃的一小團,照不了多遠。
他繞到小樓西北角那扇窗前,伸手輕輕一推,窗戶無聲無息地開了,跟他剛才觀察的一樣,插銷確實沒插。
他翻上窗台,整個人像只靈貓似的鑽了進去,腳尖落在屋裡的水泥地面上,沒帶出一點聲響。
這間屋子是雜物間,堆著些舊報紙和空紙箱,角落裡擱著一輛老式的鳳凰牌自行車。
他沒多停留,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側身出了雜物間,沿著樓梯悄無聲息地上了二樓。
木質的樓梯在他腳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每一步都踩在靠牆的位置,那裡是整段樓梯最不容易咯吱響的地方。
二樓走廊里舖著地毯,厚實得跟踩在草垛子上似的,一點聲都沒有。
書房的門虛掩著,他側身閃進去,反手把門帶上。
月光從半掩的窗簾縫裡漏進來,照著書桌上那盞老式的綠罩檯燈,燈罩上的銅邊泛著幽幽的暗光。
他站在書桌前環顧了一圈。這間書房的陳設比黃維國家的還講究:紅木書桌,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來。
真皮轉椅,椅背上的皮面油亮亮的,一看就經常保養。
紫檀筆筒里插著幾支毛筆和一支派克鋼筆。
牆上掛著一隻鎏金掛鍾,鐘擺一動不動地垂著,不知道是停了還是壞了。
牆角還擱著一盆半人高的龜背竹,葉子油綠油綠的,跟外頭臘月的光景完全是兩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