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審訊室出來的時候,臘月的夜風兜頭灌過來,涼得人牙根都打顫。
楊平安把領口緊了緊,一抬眼就看見王志誠和沈向西還站在廊下。
兩人臉上的表情跟院子裡那對凍僵了的石獅子一模一樣,又冷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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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向西尤其明顯,嘴角抿成了一條直溜溜的線,下巴繃得能當刀使,一看就是被黃維國那句」你們槍斃我吧」的死豬樣給氣的不輕。
王志誠背著手站在台階上,眉頭擰得能夾死一隻蒼蠅,見楊平安出來,目光立刻掃了過來,跟探照燈似的。
」怎麼樣?招了沒有?」沈向西搶在前頭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憋了大半天的焦躁。
楊平安點點頭,走過去把菸頭在台階上摁滅了,儘量用輕快的語氣說:
」都招了。幕後那位是李鵬程,衝著我手裡的藥酒配方來的。」
他說完還扯了扯嘴角,想擠出個笑來,結果那笑容掛在臉上跟貼上去的窗花似的,怎麼看怎麼彆扭。
王志誠那張臉在廊下的陰影里沉得能滴出墨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像是從嗓子眼底下一寸一寸往外擠的:」李鵬程……竟然是他。」
他頓了頓,拳頭攥了一下又鬆開,」這老東西,為了一副藥酒的方子,連兩個剛出生的孩子都不放過。簡直喪盡天良。」
沈向西在旁邊跟著罵了一句:」畜牲不如。這種人還坐在那麼高的位置上頭,真不知道這些年糟踐了多少人。」
楊平安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他知道岳父和二姐夫心裡那團火比自己只大不小。
王志誠是帶兵的人,一輩子眼睛裡揉不得沙子,這事兒就是沒有他楊平安這層關係,單憑李鵬程對兩個剛出生的孩子下黑手,也夠讓這位老軍人拍桌子。
更何況那兩個孩子還是他的親外孫。
」爸,二姐夫,這邊的事就交給你們了。」
楊平安把菸頭彈進廊下的雪堆里,那點火星在雪上」嗤」了一聲就滅了,留下一小團焦黑的印子,」我先回平縣看看。」
王志誠點了點頭,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子厚重的分量。
」路上注意安全。」他說,」回去告訴若雪,兩個孩子的仇,我這個當外公的替他們報。不把李鵬程拉下馬,我就不姓王。」
這話說得不算大聲,但那股子狠勁比拍桌子還嚇人。廊下那盞昏黃的燈泡被風吹得晃了晃,把王志誠的影子拉得老長。
楊平安心裡一暖,低聲說了句」謝謝爸」。
沈向西也把嘴裡的煙拿下來,在台階上捻滅了,囑咐了一句:」路上慢點,大半夜的,別開太快。」
楊平安朝兩人擺擺手,轉身上了車。
越野車發動起來,排氣管在冷空氣里吐出一口白霧,車燈掃過牆根下積著的殘雪,亮晃晃的兩道光柱在夜色里切出去。
他掛上檔,一打方向盤,車子拐出了院子。
王志誠和沈向西一直站在廊下目送著,兩團影子在昏黃的燈光里一動不動,直到車尾燈消失在巷口拐角。
沈向西才收回目光,悶聲說了句:」這個李鵬程,位置不低。光憑一份口供,怕是撬不動他。」
王志誠背著手往屋裡走,聲音從背影里傳過來:
」口供只是第一步。既然他敢做,就一定留了尾巴。順著往下挖,還怕挖不出東西來?急不得,越急越容易打草驚蛇。」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沈向西一眼,」你今晚辛苦一下,連夜把黃維國的口供整理出來,天亮前我要看到完整材料。」
沈向西應了聲」是」,跟著走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院子裡只剩下一盞孤零零的廊燈,和一地被風吹碎的樹影。
楊平安開出市區的時候,路上已經沒什麼車了。
臘月的深夜,連野貓都懶得出來溜達。
道路兩旁的樹影在車燈里一閃一閃地往後撤退,黑黢黢的一排接一排,偶爾從遠處村莊裡傳來幾聲狗叫,剛聽到個開頭就被風卷散了。
他把車速放得不快不慢,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擱在車窗沿上,冰涼的空氣從窗縫裡灌進來,把手指頭凍得發僵,他卻像沒覺著似的。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轉著三個字:李鵬程。
說實話,他之前跟這位從沒打過照面。
連人長什麼樣都是從報紙上掃過幾眼,方臉,濃眉,照相的時候習慣微抬下巴,一副標準的老幹部相。
可就是這麼個素未謀面的人,把他家的情況摸了個底掉——什麼時候生的孩子,在哪家醫院生的,甚至能調動黃維國這樣的地頭蛇當槍使。
這份心思和能量,擱在誰身上都得打個寒顫。
更可笑的是,花這麼大的精力、擔這麼大的風險,到頭來就為了藥酒。
他一邊開車一邊在心裡理帳。
搶孩子的事是黃維國派人幹的,派人去平縣綁人的也是黃維國,可說到底,黃維國就是李鵬程手裡的一把刀。
刀已經折了,剩下的就是抓住握刀的那隻手。
可這隻手攥著權柄,要動它談何容易。
不過再難也得動,他楊平安這輩子該忍的忍了,該讓的也讓了,唯獨家人這條線,誰碰誰死。這話他不說,可心裡比誰都清楚。
趕到省城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多了。
省城這地方,白天再熱鬧,入了夜也能安靜得跟提前過了年似的。
尤其是省委家屬院這一片,越往裡走越靜,路兩旁的法國梧桐早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路燈底下投出一地橫七豎八的瘦影子,跟誰拿墨筆在地上亂畫了一道似的。
他在東邊三條街外找了個僻靜角落把車收了進空間,又徒步走了一段,才摸到家屬院外牆根下。
這地方他熟。
熟到閉著眼都能找到舅公家在哪一棟。
當初查馬德勝那會兒,他在這一帶蹲過好幾個晚上,哪段牆頭的玻璃碴子是剛換的,哪扇角門半夜會開條縫,哪條小路沒路燈,他都門兒清。
他繞到北邊,借著牆根下那棵老榆樹的粗枝影兒,手一搭腳一蹬,輕輕鬆鬆就翻了過去。
落地的時候腳尖在凍土上一點,輕得連牆頭蹲著的那隻野貓都沒驚動。
那隻貓只是耳朵動了動,掀開一隻眼皮瞅了瞅他,又閉上繼續打盹了。
李鵬程家在第三排第二棟,跟舅公家就隔了兩棟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