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天大樹的死,往往都是從根開始的。
林淵的這句話,皇甫嵩聽進去了。
眼下他就在看這個根,天子腳下,京畿之地,大漢的根。
從民生到刑獄,上至京兆尹,下至衙門小吏,甚至連幾處大獄的獄卒他都見了不少。
花了整整月余時間,將一切記錄在案整理完畢之後,他卻忽然迷茫了。
至少在他看來,沒有半點問題。
朝廷的政令,在京畿之地都沒有絲毫阻礙的推行了下去。
民生明面上也看不出問題。
無論是各路商販還是尋常百姓家,貧富有異但至少也能吃的上飯。
不說頓頓能吃飽,卻也不至於餓死人。
而刑獄上的事他雖不擅長,但看卷宗還是能看明白的。
多數都清晰有條理,也看不出有什麼冤案。
似乎,還不錯?
帶著滿腦子的迷茫,皇甫嵩又找上了魏王府。
要麼是林淵說錯了,大漢的根並未腐爛。
要麼就是腐爛的東西藏得太深,藏得太好,以至於以他的眼光,竟然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
所以他需要求助林淵。
他相信,以林淵的能耐,定能將這些東西給看個明白!
「下官皇甫嵩,求見大將軍!」
魏王府外,皇甫嵩雙手捧著小山一般的卷宗,根本騰不出手來敲門,只好放聲大喊。
片刻後,府門被緩緩打開,映入眼帘的是一張清冷的面容。
楚辭憂本想說林淵不在府上,讓皇甫嵩晚些再來,可她看到皇甫嵩雙手捧著的那數不清的卷宗,一時間也有些困惑。
這是要做什麼?
「皇甫大人,你這是幹什麼?送禮?」
誰家好人送禮送卷宗的啊!
皇甫嵩頓時面露尷尬。
「不,不是送禮,只是有些事想請教大將軍。」
「王妃可否先讓下官將卷宗搬進去?」
「……進來吧。」
「林淵應該要回來了,你可以在前院或者書房等他。」
楚辭憂將府門推的大開,給皇甫嵩挪出了位置。
「多謝王妃。」
「這些是什麼?」
見皇甫嵩將卷宗搬入前院後又忙不迭在整理的模樣,楚辭憂忍不住問道。
林淵可是不參與政事的,皇甫嵩若是敢將朝堂上的奏摺搬來王府,那他大概率要被攆出去,並且他這個人都得被徹底拉黑。
想來皇甫嵩雖然腦子一根筋,卻也不至於做這種惹人嫌的事。
「是下官這些日子微服走訪京畿下屬各縣城整理出的卷宗。」
「有民生,有刑獄,也有其他些關乎朝廷政令的東西。」
「大將軍曾言,蒼天大樹之死始於根部,大漢如此腐朽也該是由京畿開始,可下官卻沒發現可疑之處,只好來請大將軍賜教。」
皇甫嵩頭也不抬的解釋道。
方才搬來的時候弄的有些亂,他得趕緊在林淵回來之前整理好。
就在他埋頭整理之時,楚辭憂卻忽然開口。
「不用費那麼大勁,將刑獄的卷宗整理出來即可。」
「餘下的,都是經過美化的東西,即便林淵也很難找出問題。」
聽到皇甫嵩說他微服私訪,楚辭憂都想笑。
他前段時間做了那一番清洗之後,整個京畿之地還有誰不認識他這張老臉?
說是微服,實則也就是脫了身官袍,實則走到哪都會輕易被人認出。
在知曉皇甫嵩要查看京畿各縣情況之後,京兆尹想粉飾太平簡直不要太簡單。
上面的大人不想看到沒飯吃的窮人?
那就將窮人都攆出去好了。
上面的大人想看太平盛世?
那就跟各個地方的鄉紳商量商量,讓他們出錢出人,營造出一副和諧的外表即可。
反正皇甫嵩這個外行肯定看不出毛病,而這些卷宗,大部分也都能提前準備好。
所有的民生、政令的推行,這些都是能做假的。
唯獨刑獄卷宗不行。
刑獄就是一篇卷宗對應一個案子,同時還得對應牢中的犯人。
即便是死囚,秋後問斬之前,在牢中的人數也得能一一對應。
這是在短時間內無法粉飾的,要挑問題,找真相,也只有從刑獄之中開始。
「刑獄?」
「刑獄的卷宗下官都看了,似乎沒什麼問題。」
「所有案件都有板上釘釘的鐵證,證人、證物齊全,兇器也都在案。。」
「?」
楚辭憂緩緩打出問號。
所有案件都有證人,有證物,有兇器?
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些什麼?
難不成在京畿之地犯案的都是傻子,作案時不知道避開人群,犯案之後不知道銷毀證據?
再不濟,將兇器藏起來或者扔到哪條河裡,你怎麼找?
她雖也未曾接觸過刑獄,卻也曾有所聽聞。
刑獄官破案時多數都很難找到直接證據,最大的依仗反而是屍體。
通過查驗屍體上遺留的破綻,來一步步推斷兇手。
過程中或許能找到某些關鍵性的證物或者證人,但要說每一樁案子都能有證人、證物甚至兇器對應,那純粹就是在扯犢子。
這麼明顯的問題,你竟然說沒有可疑之處?
這一刻,楚辭憂開始懷疑起皇甫嵩的腦子,連帶著將林淵的眼光也懷疑上了。
這就是他挑出來的治國良臣?
「這……」
「王妃,是有什麼不對的嗎?」
感受到楚辭憂那近乎關愛智障的眼神,皇甫嵩滿臉不解。
他方才說的那些話,是有什麼問題嗎?
「算了,讓林淵回來罵你吧。」
欲言又止後,楚辭憂選擇將這個機會留給林淵。
主要也是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只有證據太過齊全這個疑點還不足以說明太多。
但她相信,有這個破綻在前,林淵一定能從這些卷宗中找出真正的問題。
屆時就能知道,這京畿之地究竟是一片祥和,還是真的爛到了根上。
「罵?」
皇甫嵩表示不解。
同樣不解的,還有剛回來站在門口的林淵。
怎麼就要罵皇甫嵩了?
發生什麼事了?
「辭憂,怎麼了?」
聞言楚辭憂轉過身來,看到林淵,目光中頓時露出一抹無奈。
「你自己來看吧,皇甫大人這些日子收集的卷宗。」
「他說找不到可疑之處。」
「……那看來是我難為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