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奶的眼睛瞪得溜圓，他死死盯著，大衛那雙靈活的雙手，他第一次看見了人的手指，竟能靈活成這樣。
趙大奶側過頭去，壓低嗓門，用胳膊肘狠狠撞了撞，身旁的王金雄：
「小雄子，你聽見沒有？」
「這股子聲音，比咱山寨後頭，那些老槐樹上，三伏天的知了叫聲還帶勁兒。」
王金雄沒有吭聲，只是重重的點了點頭，兩人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是難以置信的震動。
這世上還真有這般東西，不動刀槍，不燒香火，單憑十根手指頭，就能把人的魂兒勾走，還能把人心裡頭，那點粗糲的硬殼，悄悄的敲出一道縫來。
琴聲餘韻，尚在空氣中微微震顫之際，那位服務員，已悄然移步至章向身側。
服務員的臉上，始終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疏離。
服務員把手中托盤，穩穩端在身前，就像是捧著一件聖物。
他對眾人又是一個鞠躬行禮，繼續開口說道：
「各位先生，咱們哥臚士酒樓的規矩，向來都是先付款，飲食才能上桌。」
「還要煩請您幾位，先把帳給結了。」
服務員稍稍一頓，目光禮貌的，掠過每人面孔：
「您五位的餐費，菜單標價共計四十元大洋。」
「另加鋼琴演奏費用，還需加收五元大洋。」
「這是咱哥臚士酒樓裡面，為了保障演出品質，專設的藝人酬勞，並非額外加收。」
「您們需要支付的合計，是四十五塊大洋，謝謝。」
章向聞言，神色坦然，毫無遲疑。
章向神色自若的，取出五枚銀元，叮叮噹噹，放入到了服務員的托盤中：
「你好，這是五十大洋。」
「多出來的五塊，你就不必找了，那是給你的小費。」
服務員的眼睛，瞬間一亮，他臉上掩飾不住的笑意，立刻從嘴角漫延至眼角，形成了兩道彎彎的月牙:
「謝謝先生，萬分感謝。」
隨即，服務員推了一輛小推車，朝著廚房方向匆匆而去。
趙大奶此時的心情，就像是被誰兜頭，澆下了一瓢冰水。
趙大奶渾身一個激靈，猛地從椅子上彈起半截，一把拽住了章向的胳膊:
「章向兄弟啊，我的親弟弟喲。」
「哥臚士酒樓里的吃食，怎麼貴成這個德行？」
「咱五個人，幾乎每人才點了一份吃的，再加一份喝的，這四十塊錢的大洋，就這樣就沒有了？」
「還有那個彈『洋琴』的黃毛鬼，他就像個爛板凳似的，往那兒一屁股坐下，啥也沒幹，光動動手指頭，就值五塊大洋嗎？」
「這他娘的合理嗎？這不是明火執仗地搶錢嗎？」
「他們真當咱們，是從南洋漂來的傻大憨，揣著金山銀山，專程來給他們送錢的嗎？」
「再說了，那個彈琴的黃毛鬼，店小二嘴上喊他為『股東』，『股東』又是一個什麼鬼？」
「股東又是屬於什麼級別？掌柜？帳房？還是店小二？」
「還有你給人家的『小費』，又是怎麼回事？」
「小費是用來買鹽？還是買醋的？」
「章向兄弟啊，既然這裡的『小費』都有這麼貴，萬一接下來，又弄出啥子『大費』，『巨費』，『天費』等等，是不是得把你的養殖場給賣了，才能夠支付這裡的費用？」
「老子早點知道，哥臚士洋樓是這等燒錢的鬼地方，咱還不如趁黑摸進楊柳村算求，咱們三拳兩腳的，就把你的那點事兒，給他娘的解決了。」
「咱又何苦老實巴交的坐在這裡，替你浪費這些冤枉錢呢？」
章向見狀，不慌不忙的安撫道：
「三當家的，您先消消火，再聽兄弟我一句實在話。」
「剛才那套流程，是洋樓裡面定的規矩，無論我們去到哪個洋樓，都是這樣的一種消費方式。」
「洋樓里的所有開支，全是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它甭管您進來的，是穿著龍袍的王爺，還是西服革履的洋鬼子，菜單上印著多少錢，就得掏出多少錢，一分不差，也一分不少。」
章向稍作停頓，目光沉靜的，迎上趙大奶灼灼逼人的視線：
「至於演奏鋼琴的那個金毛鬼，服務員剛才也說了，金毛鬼的真實身份，是這裡的股東之一。」
「這『股東』二字，說白了，就是東家，是拿真金白銀投入進去，擔著風險，也分著紅利的主事人。」
「您在麻蛇寨里，是說一不二的三當家，寨里大小事務，您拍板，弟兄們全都得聽令。」
「紅毛鬼在這家酒樓里，也就是那個拍板的人。」
「紅毛鬼坐在那裡彈琴，主要目的不是為了伺候人，是在他的自家地盤上，興之所至，雅興所致。」
「咱們再說說這『小費』，它不是買菜的錢，也沒有什麼大費，天費和巨費的說法。」
「所謂的小費，就是單純的賞金，是我單獨賞給，那位服務員的辛苦費。」
「他端盤子，報菜名，遞毛巾，看眼色，這一整套活計下來，腿腳不停，腦子不閒，笑臉不垮，也不容易啊。」
趙大奶一聽「賞金」二字，胸膛劇烈起伏，右掌「啪」地一聲，重重的拍在桌面上。
趙大奶鬚髮皆張，怒喝如雷：
「他奶奶的，這前面的幾樁事情，老子咬牙忍了。」
「可是那廝，不就是一個端盤子，擦桌子的店小二嘛。」
「你倒好，甩手就給他，五塊大洋的賞金。」
「他配嗎？他值嗎？」
「不行，等會兒他過來送菜時，哥哥我今天非要好好教教他，什麼叫做『賞』，什麼叫做『罰』。」
「他收了你五塊大洋，老子要讓他連本帶利的，十倍奉還。」
趙大奶罵完之後，又氣呼呼的從腰帶上，解下了那隻，磨得油亮的舊酒葫蘆，猛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趙大奶粗糲的脖頸滑下，他用力的抹了把嘴，又把葫蘆塞回腰間，猶不解氣，繼續嘟囔道：
「章向兄弟啊，你剛才給咱五人，從頭到腳的，置辦這身洋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