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先生,您把菜單拿反了,您要倒過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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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奶被氣得吹鬍子瞪眼睛,鬍鬚根根翹起,像幾根倔強的小刺。
趙大奶憤憤說道:
「我知道我拿反了,好不好?」
「我只是看看這本菜單,是什麼材料做成的。」
「它跟我們正常書本的手感,還是有一定的區別。」
那「一定的區別」,趙大奶說得咬牙切齒,仿佛菜單不是紙張,而是一塊鋼板。
眼見那名服務員又要開口,準備科普這本菜單的紙張,是用進口的荷蘭紙印製,經過特殊的壓紋工藝處理,它不僅防水防油,還帶著淡淡的雪松香氣味等。
趙大奶連忙把菜單一合,「啪」的一聲拍在桌上,就震得桌面上的銀鹽罐,都被震動得跳了一下。
趙大奶突然想起,章向剛才說起過,章向去年在上海的卡爾登咖啡館,吃的是牛排,喝的是咖啡。
趙大奶趁著此時,還記得這兩個詞語,連忙說道:
「我要一份牛排,還有一杯咖啡。」
服務員點了點頭,又轉向章向:
「這位先生,請問您呢?」
章向擺了擺手,乾脆利落的說道:
「菜單我就不看了,給我來份coffee,再來一份義大利面。」
服務員問向王金雄時,王金雄濃眉一擰,擺手說道:
「我不喝coffee,也不要咖啡,我只要一杯西洋茶。」
「其次,再來一份牛排,一碗大力面。」
林滄海學著章向的樣子,挺直小腰板,有模有樣地說道:
「我要一份coffee,還有一份牛排。」
吳耀興眨巴著眼睛,想了想,大聲說道:
「我不要coffee,我要一份咖啡。」
「我也不要牛排,我要一碗大力面。」
服務員微微一笑,不急不惱,語氣溫和說道:
「好的,各位先生,請稍等片刻。」
「對了,你們在等待過程中,需要欣賞一首鋼琴曲嗎?」
章向紳士一笑:
「好的,沒有問題,我正有此意。」
那位年輕帥氣的服務員,輕輕轉身,將手中托盤,穩穩的端方在桌子上。
那托盤上面,斜插著那本燙金邊的皮面菜單,就像一冊待啟的西洋典籍。
服務員抬起雙手,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掌,清脆利落,如鳥雀振翅,又似一聲無聲的號令。
一位穿著剪裁精良燕尾服的金髮男士,立即從酒樓深處緩步而出。
他步履從容,肩背挺直,嘴角含笑,眼神溫潤,仿佛不是走進一家飯館,而是步入一場,早已約定好的沙龍。
他徑直走向桌子的正前方,那架烏木漆面,泛著幽光的立式三角鋼琴。
他跟眾人微微點頭致意後,姿態優雅的落座於此,十指自然而然的,垂落於琴鍵之上,靜待片刻。
如同樂章前,那一息屏息的留白。
服務員隨即上前,站定在五人桌旁,聲音清亮,語速適中的說道:
「各位先生,請容我介紹。
「這位是大衛先生,哥臚士酒樓的股東之一。」
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趙大奶和王金雄的臉上,略作停留,語氣愈發誠懇的說道:
「您們可別誤會,大衛先生雖然是股東身份,卻沒有讓他,放下對琴鍵的喜歡。」
「而且恰恰相反,只要客人有興致聽上一曲,大衛先生定當親自登台,毫不藏私,也不講價錢。」
「我們的大衛先生彈琴,純粹是出於,對音樂的真心熱愛。」
他見趙大奶眉頭微蹙,便微笑著補充說道:
「大衛先生演奏鋼琴,可不是為了掙那點出場費。」
「區區幾塊大洋,對大衛先生而言,真不得什麼。」
「他愛的是琴聲流淌時的自在,是手指觸鍵那一瞬的呼吸感,是把作曲家寫進骨頭裡的旋律,再活生生的演繹出來給人聽。」
他抬手右手,示意鋼琴方向:
「大衛先生接下來要演奏的,叫做《土耳其進行曲》。」
「您或許聽過它的名字,這是奧地利大作曲家莫扎特,在二十二歲那年,旅居巴黎時,即興寫下的傑作。」
「這首曲子,原本是莫扎特先生,《A大調第十一號鋼琴奏鳴曲》的第三樂章。」
「莫扎特先生當時,正值青春年少,滿腹才情無處安放,他聽見街頭土耳其的軍樂隊,鼓號鏗鏘。」
「莫扎特先生靈機一動,他把那種異域的節奏,嘹亮的號角,踏步般的律動,全部揉進了鋼琴里。」
「這首曲子,聽起來活潑跳躍,就像一群歡快的小白兔,在青草坡上你追我趕。」
「中間忽又轉出,雄渾有力的段落,仿佛千軍列陣,旌旗獵獵。」
「整首曲子,既俏皮又莊嚴,既輕盈又紮實。」
「這首曲子最考功夫的地方,是那些密密麻麻的裝飾音,以及飛馳而過的音階跑動。」
「我可以豪不誇張的告訴諸位,這首曲子,沒有十年苦功,沒有一雙靈巧如蝶的手,壓根彈不出那股子神氣。」
服務員介紹完畢,大衛緩緩起身,面向五人,深深一躬,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
大衛再坐定時,他閉上雙眼,仿佛隔絕了周遭的一切喧囂,只是與琴鍵,與空氣,與作曲家莫扎特的心跳,悄然相認。
他的十指落處,其音符猶如露珠,墜入清潭,叮然有聲。
隨即,旋律奔涌而出。
左手低音沉穩如行軍鼓點,右手音符則如雨點般躍動,時而玲瓏剔透,時而颯爽凌厲。
大衛的身體,隨著樂律微微起伏,手指在黑白鍵上快而不亂,密而不糊,每一個音都清晰飽滿。
他眉頭時而微蹙,是投入至極的專注。
嘴角又常含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那是心領神會的欣然。
偶爾眼睫輕顫,仿佛被旋律牽動了,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趙大奶坐在那兒,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這輩子聽過最多的,是山林里的狼嚎,寨子裡的鑼鼓,弟兄們划拳的吼叫,還有自己的酒葫蘆里,那咕嘟冒泡的聲音。
眼前這「洋琴」聲,竟像有形有質,鑽進了趙大奶的耳朵,順著脊梁骨往上爬,直抵天靈蓋,又在胸口打了個旋兒,暖烘烘,麻酥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