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外上下的,總共加起來,才要二百二十五塊大洋。」
「可咱五個人,就在這洋樓里,屁股還沒坐熱乎,五十塊大洋,嘩啦一下,就他娘的沒有了。」
「這,這不是睜著眼睛撒錢,拿銀元打水漂嘛。」
章向見趙大奶一臉通紅,眼底血絲密布,知道他是真動了肝火,此時再不勸住,怕真是要掀了桌子。
章向立刻傾身向前,一把按在趙大奶的手背上,壓低聲音說道:
「三當家的,您千萬要冷靜啊,萬萬不可衝動,咱們不能糾結在,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上。」
「我給服務員的小費,您真的不能去跟人家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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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些洋酒樓裡面,給服務員小費,不是為了圖人家一個『謝』字,咱也不是在打腫臉充胖子。」
「小費是人家吃飯的命根子,是他們養家餬口,交租看病,供孩子念書的主要進項。」
「這條規矩,在西洋那邊,不是客套話,是刻進骨頭裡的禮儀,是行業裡面,鐵打的慣例。」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頓:
「不給小費,或者給人家得太少,人家不光不高興,還會覺得您失禮,是您沒有教養,不懂規矩,甚至會被當成吝嗇鬼,土包子,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說得更嚴重一點,還會被踢出他們的圈子。」
「這傷的不是錢,是面子,是咱們出門在外,出來行走江湖的體面啊。」
趙大奶聞言,高舉的拳頭慢慢鬆開了,胸膛的起伏,也終於漸漸平緩。
趙大奶長長的吁出一口濁氣,像泄了氣的皮囊,肩膀垮下來,搖著頭,連連嘆氣:
「唉,咱們在山寨上,講的是拳頭硬不硬,是酒碗滿不滿。」
「可是到了這洋樓里,所有規矩都變了。」
「錢不僅僅是錢,禮不僅僅是禮,就連那些端盤子的,也成為了咱要敬著的『爺』。」
「這世道在慢慢的改變了,這些洋規矩,咋就這麼繞人呢?」
趙大奶沮喪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與困惑,仿佛一個闖入陌生疆域的將軍,突然發現自己的刀劍,竟然連一張薄紙都斬不開。
章向見狀,心頭一松,立刻溫言寬慰:
「三當家的,您這句話說得透徹。」
「管它們的,咱們既來之,則安之,咱們入鄉就得隨俗。」
「他們洋樓里,有洋樓的活法,咱們山寨里,有山寨的規矩。」
「咱們今兒來到這裡,不是來改規矩的,是來辦正事的,一切還是要以大局為重啊。」
「咱們再退一萬步講,這洋樓里,人人各司其職,各守其份,反倒透著一股子踏實勁兒。」
「咱們尊重別人的活法,也護住了自己的體面,您說是不是?」
趙大奶沒有立刻答話,只是又嘆了口氣,那嘆息里,火氣散了,疑惑還在,卻多了一絲被理解後的鬆動。
趙大奶最終默默的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恰在此時,鋼琴曲的最後一個音符,猶如天鵝絨般的,輕輕落地,餘音裊裊,繞樑不絕。
大衛緩緩的睜開眼睛,站起身來,再次面向五人,深深一躬,姿態依舊優雅如初。
五人雖說各有心思,此刻卻都出於本能地的,整齊地鼓起掌來。
掌聲不算雷動,卻真誠而鄭重。
大衛直起身子,臉上漾開了溫暖笑意,他用流利的中文說道:
「謝謝各位,請你們慢用美食。」
大衛說完,他微微頷首,轉身離去,背影挺拔,步伐從容。
方才那位服務員,推著一輛鋥亮的小推車,穩穩噹噹的來到桌邊。
車輪無聲,車面上銀光閃閃,托著五份精緻的餐點。
服務員俯身,動作精準而輕巧,將食物飲品,一一擺放在了,每人面前的雪白桌布上。
服務員每放一樣,都微微頷首。
除了章向,面色如常,端坐如松,他目光平靜的,掃過自己的那份餐點。
其餘四人,趙大奶,王金雄,林滄海,吳耀興,他們臉上的表情,卻像被凍住一般,瞬間凝固。
趙大奶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王金雄的嘴唇,抿成了一條僵硬的直線。
兩個娃娃更是瞪圓了眼睛,臉上寫滿了,赤裸裸的震驚,錯愕,還有一絲被冒犯的憤怒。
他們下意識的交換著眼神,無聲的怒火在彼此眼中,漸漸升起。
趙大奶的怒火,本來已經在章向的耐心勸說下,漸漸平息下來。
就像一鍋燒開後,撤了火的燙水,咕嘟聲小了,熱氣也散得差不多了。
可就在這當口,趙大奶還是沒有忍住,他「啪」的一聲拍向桌子,又爆出了一句粗口:
「他奶奶的,這些人模狗樣的傢伙,真拿爺爺們當土豹子耍嗎?」
章向被弄得一臉懵懂,完全摸不著頭腦。
他眨了眨眼睛,看著趙大奶漲紅的臉,又掃過王金雄繃緊的嘴角、林滄海攥著餐巾的小手、吳耀興皺成一團的眉頭。
章向越看越納悶,乾脆直截了當的問道:
「我說你們幾位,究竟是怎麼了?」
「怎麼這些食物上來以後,你們反而變做一臉憤怒的表情?」
「你們非但不吃,還個個跟吃了炮仗似的?」
「咱們趕快趁熱吃啊,這些食物涼了以後就不好吃了。」
趙大奶氣得直跺腳,唾沫星子差點濺到桌布上:
「他奶奶的,他們真把我們當做土豹子耍。」
「我記得咱們五人點的菜,剛才點的各不相同啊。」
「怎麼店小二把菜端上來後,全是一模一樣的菜?」
「吃的一人一塊,喝的一人一杯,連盤子擺法都像是在照鏡子,這不是糊弄人又是什麼呢?」
趙大奶一邊罵,一邊拉著王金雄,林滄海和吳耀興,湊近章向,壓低聲音,一條一條的理給他聽。
趙大奶自己點的,是一份牛排,外加一杯咖啡,這兩個詞語,他當時記得清清楚楚,至今記憶猶新。
章向點的是「coffee」,以及一份義大利面。
他去年三月去過上海,在卡爾登咖啡館裡吃過西洋餐,知道「coffee」就是咖啡,發音雖洋,但是意思一樣,義大利面也是他當時吃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