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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合則兩利

2026-08-11 01:32:02 作者: 鬼筆子
  頂樓主任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樓下所有細碎的議論與惶惶不安。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斜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又一道明暗交錯的紋路,空氣里靜得只剩下座鐘滴答的走動聲,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頭髮緊。

  顧青知緩步走到辦公桌後,緩緩坐下,指尖卻微微發涼。

  佐野智子帶人浩浩蕩蕩而來,又帶著薛炳武揚長而去的畫面,在他腦海里反覆回放,每一個細節都透著說不出的怪異。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把對方從進門到離開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拆解開,細細琢磨。

  按理說,特高課要調人協助辦案,不過是一通電話的事,以佐野智子的身份,犯不上親自帶隊闖進來,更犯不上當場宣布接手案子,還特意敲打了一番新政府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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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般興師動眾,哪裡是「請人協助」?

  倒更像是……上門拿人。

  抓人?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顧青知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猛地睜開眼,眼神沉得像深不見底的寒潭。

  抓誰?

  答案再明顯不過。

  抓薛炳武。

  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席捲了全身。

  他伸手摸向口袋,掏出一支煙,又從筆筒旁拿起一盒火柴。火柴梗輕輕擦過磷面,「呲」的一聲,淡藍色的火苗竄了起來,映得他眼底明暗不定。

  他湊過去點燃煙,深深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煙氣順著喉嚨沉進肺里,才勉強壓下幾分翻湧的焦灼。

  他起身走到窗邊,微微掀開窗簾一角,望向樓下空蕩蕩的大院。

  梧桐新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方才特高課特務列隊站過的地方,只剩下幾片被踩碎的落葉,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顧青知心裡清楚,事情絕不可能就這麼算了。

  薛炳武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人,是稽查科的核心,更是他潛伏路上最信任的同志。


  一旦薛炳武出事,不僅稽查科會失控,殷、駱二人的案子會徹底落入日方手裡,更可怕的是,萬一薛炳武扛不住刑訊,哪怕只露出半分破綻,自己這條線也會跟著暴露,整個江城的潛伏布局都可能隨之崩塌。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紕漏?

  是駱秉謙的供詞牽扯出了舊案?

  還是謝振那邊動用了日方高層的關係,順勢栽贓?

  又或是……內部真的出了叛徒?

  他指尖的菸灰積了長長一截,「啪」地掉落在窗台上。

  顧青知回過神,轉身快步走到辦公桌前,伸手抓起了電話聽筒。

  他想打去憲兵司令部,隨便找個由頭核實一下情況,哪怕只聽到薛炳武的聲音也好。

  可手指剛碰到撥號盤,他又猛地停住了。

  不行。

  這間辦公室里,監聽設備絕不會少。

  從他坐上這個位置的第一天起,他就清楚,自己的每一通電話、每一句談話,都可能落在佐野智子的耳朵里。

  這個時候貿然打電話去問薛炳武的下落,無異於不打自招,等於明明白白告訴日本人:他很在意薛炳武的安危。

  這不僅救不了人,反而會把火燒到自己身上,甚至坐實兩人的關聯。

  顧青知緩緩放下聽筒,金屬底座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不能亂。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得住氣。

  他轉身按滅了菸頭,走到門口拉開一條縫,沖外面的曹易文招了招手。等對方快步走近,他壓低聲音,語氣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尋常公務:「你去趟憲兵司令部附近,找個穩妥的人,打聽一下特高課今天下午是不是提了新犯人進去。別靠太近,也別暴露身份,摸清大概情況就回來。」

  曹易文心裡一凜,立刻點頭:「明白,主任,我這就去安排。」

  看著下屬快步離去的背影,顧青知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深深吸了口氣。

  他能做的,暫時只有這麼多。

  在結果出來之前,他必須照常辦公,照常批示文件,照常做那個對皇軍忠心耿耿的顧主任。


  哪怕心裡翻江倒海,面上也不能露出半分異樣。

  這是潛伏者最基本的素養,也是最磨人的煎熬。

  ……

  憲兵司令部。

  地下審訊室里,又是一桶冰冷的鹽水兜頭澆下。

  「嘩啦」一聲,薛炳武渾身猛地一顫,從半昏迷的狀態中被硬生生疼醒。

  電刑過後的余麻還殘留在四肢百骸里,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後背的鞭傷被鹽水泡得火辣辣地疼,像是有無數把小刀在反覆割剜。

  他耷拉著腦袋,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角,嘴角不斷往外滲著鮮血,整個人萎靡得像風中殘燭,連呼吸都帶著細碎的痛。

  「說不說!」井上次郎上前一步,惡狠狠地揪住他的頭髮,把他的臉強行抬起來:「再嘴硬,有的是法子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薛炳武眼皮微微掀了掀,眼神渙散,卻依舊咬著牙,含混不清地吐出幾個字:「我……冤枉……」

  「行了。」

  佐野智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手套,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薛桑既然這麼有骨氣,那也別光受著了。來人,請薛桑見一位老朋友。」

  話音落下,她朝審訊室門口輕輕招了招手。

  厚重的鐵門被拉開,一名黑衣特務快步走進來,雙手遞上兩張封在牛皮紙袋裡的照片,恭敬地放在佐野智子手中,隨即低頭退了出去。

  佐野智子指尖捏著照片,只隨意掃了一眼,便緩步走到薛炳武面前。

  她抬手,將兩張照片舉到薛炳武眼前,照片上的人臉清清楚楚地映進他渙散的瞳孔里。

  「薛桑,這位小姐,你應該認識吧?」

  薛炳武耷拉的腦袋猛地一震。

  他費力地抬起眼皮,目光聚焦在照片上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照片上的人,是顧勝佳。

  是他的妻子。

  第一張是日常的街拍,她穿著素色旗袍,正低頭買菜,顯然是被人暗中偷拍的。

  第二張卻看得他目眥欲裂。

  顧勝佳被人反綁著雙手,靠在冰冷的牆角,臉上、嘴角都帶著傷,頭髮凌亂,衣衫也扯破了幾處,可眼神卻依舊倔強,死死盯著鏡頭,沒有半分求饒的意思。

  「勝佳……」

  薛炳武喉嚨動了動,發出一聲沙啞的氣音,心臟像是被生生撕裂開一道口子,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佐野智子,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憤怒與驚懼,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們……把她怎麼樣了?!」

  佐野智子笑了,笑得溫柔又殘忍。

  「薛桑,你可以繼續硬氣,可以什麼都不交代。」她慢悠悠地說,指尖輕輕划過照片上的顧勝佳。

  「可是你忍心嗎?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妻子,因為你受盡折磨,最後斷送性命?」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準地扎進了薛炳武最柔軟的地方。

  他渾身都在抖。

  不是疼的,是怕的。

  這一瞬間,什麼任務、什麼身份、什麼潛伏信仰,仿佛都退得很遠,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他沒保護好她。

  他想起郭康成犧牲前,緊緊攥著他的手,把顧勝佳和死信箱託付給他的模樣。

  郭康成說,勝佳性子烈,但信得過,讓他一定照顧好她。

  可現在呢?

  死信箱已經沒用了,連勝佳都因為他被抓了。

  他這麼多年拚盡全力、忍辱負重,到底是為了什麼?

  難道到頭來,要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嗎?

  薛炳武的眼眶紅了,心裡的防線在一點點崩塌。

  如果招了,或許日本人真的會放了勝佳,或許他們還能像普通人一樣過日子……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瘋狂地在心底滋長。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照片上。

  落在顧勝佳那雙眼睛上。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求饒,只有滿滿的倔強與堅定。

  薛炳武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剛加入軍統,和顧勝佳秘密成婚的那個夜晚。

  她坐在昏黃的燈下,輕聲跟他說:「我知道你做的是大事,是好事。你放心去做,我等你。就算有一天出事了,我也絕不會拖你後腿,更不會給鬼子、給漢奸低頭。」

  她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

  郭康成犧牲後,她強忍悲痛,接手了聯絡工作,哪怕日日活在危險里,也從來沒喊過一句苦、說過一句怕。

  她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賣國求榮的漢奸和燒殺搶掠的鬼子。

  如果自己因為擔心她的安危,就選擇叛變、選擇出賣同志,她一定會恨死自己的。

  就算能活下來,兩人這輩子也再也抬不起頭了。

  薛炳武,你這點疼算什麼?

  勝佳一個女人都能扛住,你憑什麼怕?

  他在心裡狠狠罵了自己一句,眼底的慌亂與動搖漸漸褪去,重新凝起了堅定。

  他緩緩閉上眼,避開了那張照片,胸口劇烈起伏著,卻不再說話。

  佐野智子是什麼人?

  她是個精明的特務,最擅長察言觀色。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薛炳武眼中的動搖,自然不肯放過這個絕佳的機會,立刻趁熱打鐵,語氣放緩了許多,循循善誘:「薛桑,你是聰明人,何必死扛著呢?」

  「只要你肯跟我們合作,把你的上線、江城軍統的聯絡點、潛伏人員名單都說出來,我保證,你不僅沒事,還能官升一級,繼續做你的稽查科科長,甚至更高。」

  她頓了頓,語氣更柔了幾分:「至於你的妻子,我們會立刻放了她,給你們安排一處安全的宅子,讓你們安安穩穩過日子。我們不會暴露你的身份,你依舊是經委會裡風光無限的薛科長,沒人會知道你的過去。」

  「大好前途,幸福家庭,伸手就能拿到,何必非要選死路呢?」

  威逼利誘,雙管齊下。

  每一個字,都在試圖攻破他最後的心理防線。

  可薛炳武只是閉著眼,咬緊了牙關,一言不發。

  他的沉默,在佐野智子看來,就是不識抬舉。

  臉上的溫和一點點褪去,眼神重新變得陰冷如冰。

  「薛桑,」她冷冷開口,聲音里沒了半分溫度:「用你們中國人的話說,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說罷,她不再看他,轉過身,對著門口再次揮了揮手。

  審訊室的鐵門「吱呀」一聲,再次被緩緩拉開。

  門外,隱約傳來了鐵鏈拖地的聲響,還有一個女人壓抑的、痛苦的悶哼。

  薛炳武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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