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多。
薛炳武一頭撞進顧青知的辦公室。
他的額角帶著薄汗,神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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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出事了。」
他反手帶上門,快步走到辦公桌前,壓低聲音:「我們秘密逮捕駱秉謙和殷書恆的消息泄露了。」
顧青知正低頭看著一份物資報表,聞言筆尖微微一頓,隨即抬起頭,神色平靜,像是早有預料。
他放下鋼筆,靠在椅背上,淡淡點頭:「意料之中。稽查科魚龍混雜,不全是咱們的人,有人見錢眼開、被人收買,再正常不過。」
他的話說得極為克制,語氣平淡,傾向性極弱,既沒點名是誰,也沒說要徹查,就算辦公室里真藏了竊聽設備,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薛炳武卻搖了搖頭,臉色更沉了些:「不止是內部泄密。我回來的時候留意到,警察局的人在咱們經委會周邊晃悠,盯著咱們的進出車輛和人員,看架勢不像是路過。」
顧青知眉頭微微一皺,眼裡閃過一絲冷意:「警察局?程有峰的人?」
「應該是。」薛炳武點頭。
他繼續分析道:「我猜多半是沖著殷書恆和駱秉謙的事來的。」
顧青知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陷入了沉思。
他和程有峰的梁子早就結下了,上次碼頭善後時的正面衝突,兩人算是徹底撕破了臉。
程有峰本就對自己恨得牙痒痒,現在抓到這麼個由頭,肯定不會放過機會。
明著不敢來硬的,暗地裡盯梢、挖黑料、借題發揮,都是程有峰這種小人最擅長的。
更麻煩的是,警察局背後還站著市政府的人,一旦和謝振那邊勾連起來,局面會更被動。
叮鈴鈴——
辦公桌上的黑色電話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
顧青知和薛炳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瞭然。
顧青知頓了兩三秒,才伸手拿起聽筒,語氣平穩如常:「喂,經委會,我是顧青知。」
「顧主任好大的架子啊!」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道帶著怒火的男聲,語氣生硬,帶著質問的意味。
顧青知微微一愣。
對方是誰啊?
說話這麼沖?
「聽說你手底下的人,在皇軍面前狠狠告了我一狀?」電話那頭質問道。
顧青知心裡已經猜到了對方身份,卻故意裝作疑惑,語氣帶著幾分客氣:「請問您是?」
「市政府,謝振!」
對方報上名號的語氣,帶著十足的官威,像是要壓人一頭。
顧青知立刻笑了笑,語氣不卑不亢,卻又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原來是謝市長,實在是不好意思。」
「手下人辦事沒輕沒重,查到線索就直接按規程上報給憲兵司令部了,是我管束不嚴,沒把好關。」
他一句話就把事情定性為「按規程上報」,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既給了謝振面子,又沒半分認錯的意思。
謝振卻不吃這一套,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寒意:「顧主任,皇軍是皇軍,你是你。」
「謝景行是我的人,駱秉謙是謝景行的小弟,有什麼事你大可先跟我通個氣,直接捅到日本人那裡,是什麼意思?這件事,你最好給我一個說法。」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是赤裸裸的施壓了。
可顧青知從來不是嚇大的。
許照漢、童守靜那樣的老狐狸他都能從容周旋,更何況是謝振。
他語氣依舊平緩,不疾不徐,字字都站在規矩上:「謝市長,您也知道,稽查科辦案,講究的就是個證據。」
「我們只是把查到的口供、物證,如實轉交給憲兵司令部,至於怎麼判定、怎麼處置,全是皇軍那邊說了算,跟經委會沒什麼關係。」
顧青知說的很無奈,他再次強調:「我們只是按章辦事而已。」
言外之意:有本事你找日本人鬧去,跟我耍橫沒用。
「好一個按章辦事!」
謝振被堵得火冒三丈,語氣愈發陰冷。
「顧青知,你也不用跟我裝糊塗。」
「這件事沒完,咱們走著瞧!」
話音未落。
電話那頭就傳來「啪」的一聲,聽筒被狠狠掛斷,只剩一陣忙音。
顧青知緩緩放下電話,無奈地搖了搖頭。
旁邊的薛炳武看得目瞪口呆,他還是第一次見有人敢這麼跟顧青知說話,還說得對方啞口無言。
「主任,謝振這是擺明了要跟咱們對著干啊。」薛炳武皺著眉,有些擔心。
顧青知擺了擺手,神色依舊平靜,眼底卻透著清醒:「他跳他的,我們辦我們的。他越是急,越說明駱秉謙咬出來的東西戳中了他的痛處。」
他頓了頓,看向薛炳武,語氣鄭重了幾分:「你回去之後,把殷書恆和駱秉謙兩人的口供、物證,全部整理得扎紮實實,每一條都要有對應佐證,做到滴水不漏。整理好之後,全套材料直接送憲兵司令部,一份都別留。」
「主任,您的意思是……」薛炳武有些遲疑。
顧青知淡淡道:「定論不該我們下,罪名也不該我們定。」
「我們只負責提供證據,怎麼處置,全由皇軍說了算。」
這是最穩妥的一步棋。
把所有燙手山芋全都甩給日本人,既避免了和謝振、侯曾萌等人的直接衝突,又把案子坐實,沒人能翻案。
旁人就算想報復、想找茬,也找不到由頭。
一切都是日本人的決定,跟經委會無關。
既辦了事,清了蛀蟲,又保全了自身,還順勢把水攪到了日方和市政府那邊,一舉多得。
薛炳武瞬間想通了其中關節,心裡暗暗佩服,立刻站直身子,沉聲應道:「明白!主任放心,我這就去辦,保證材料做得嚴絲合縫,沒有半點紕漏!」
說完,他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腳步都比來時沉穩了許多。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安靜,顧青知望向窗外。
遠處的天空開始變的灰濛濛的,像是在醞釀著一場雨。
經委會這潭水,看來是要越來越渾了。
可水越渾,對潛伏者來說,才越有輾轉騰挪的空間。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鋼筆,筆尖落在報表上,繼續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公務,仿佛剛才的風波,從未發生過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