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
厚重沉鬱的聲音從雕花木門後傳出,帶著身居高位者慣有的疏離威嚴。
謝景行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湧的焦灼,推門而入。
侯曾萌的辦公室在經委會二樓最深處,採光極好,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漫進來,給整套沉紅木辦公家具鍍上一層暖光,卻驅不散室內沉沉的官威與戒備。
侯曾萌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藏青色中山裝筆挺平整,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見進來的是謝景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對面落座。
「侯主任。」謝景行快步上前,規規矩矩打了招呼才側身坐下,指尖無意識攥著褲縫,竭力壓著語氣里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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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曾萌雙手交叉搭在桌面上,指節分明,目光平靜地掃過來,帶著慣有的審視,率先開口:「謝科長百忙之中過來,想必是有要緊事?」
他心裡早已打起了鼓。
謝景行是謝振的嫡系,素來和自己不是一條線,平日裡除了公事公辦的交接,私下從無往來。
今天突然找上門,十有八九沖著最近的風波來。
經委會這潭水本就深,碼頭一戰後更是暗流涌動,誰都不想平白無故沾一身腥。
謝景行沒再繞彎子,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凝重:「主任,有件事我思來想去,覺得必須得向您匯報一聲。」
侯曾萌聞言點了點頭。
「根據我手底下人傳回來的消息,航運科殷書恆殷科長,還有我們物資科駱秉謙駱科長,兩人一早就被稽查科的人秘密帶走了,到現在下落不明。」
侯曾萌臉上沒顯出半分異樣,連眉頭都沒動一下,仿佛聽到的只是兩件無關痛癢的瑣事。
可桌下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些,心裡著實吃了一驚。
他是真的不知道這件事。
殷書恆是他安插在航運科的釘子,平日裡大事小情都會暗中報備,可從昨夜到今天上午,對方連半點消息都沒傳過來。
他只當是碼頭善後事多忙昏了頭,萬萬沒想到是被稽查科秘密抓捕了。
更讓他警惕的是謝景行的來意。
經委會內部派系林立,誰是誰的人,大家心裡都明鏡似的。
謝景行平白無故跑來跟自己說這個,安的什麼心?是單純通風報信,還是想借著這件事給自己下套,把他拖下水?
侯曾萌心思轉得飛快,面上卻依舊雲淡風輕,只淡淡「哦」了一聲,不緊不慢地問:「什麼時候的事?你從哪聽來的消息?」
「就今早的事,我手底下人親眼看見稽查科的車繞後門把人接走的,沒走正門。」
謝景行頓了頓,又故意加重了語氣:「而且據傳聞,這兩人在裡面扛不住審訊,已經開始亂咬人了,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聽到「亂咬人」三個字,侯曾萌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快得幾乎看不見,隨即又舒展開。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四平八穩,全是官場上滴水不漏的套話:「謝科長也不必太過驚慌。稽查科辦事向來講證據,沒憑沒據的,不會隨便抓人。」
「顧主任和薛科長都是特務機構出來的老人,規矩比誰都懂,不會冤枉了誰。」
話是這麼說,侯曾萌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
殷書恆跟著他多年,私底下撈好處、走偏門的那些手腳,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好在自己素來謹慎,大是大非上從來沒有沾過手,錢財往來也都走得乾淨,沒留下過白紙黑字的把柄。
就算殷書恆真的扛不住亂咬,沒有實證,也咬不到他頭上來。
可謝景行今天特意跑這一趟,絕不是來跟自己說廢話的。
謝景行心裡咯噔一下,暗道這老狐狸果然油鹽不進。
他要的不是這種冠冕堂皇的場面話,他是想借著侯曾萌的權勢去探稽查科的底,摸清楚駱秉謙到底被關在哪,好執行謝振交代的任務。
可侯曾萌擺明了不想蹚這趟渾水,三言兩語就想把他打發了。
「侯主任,話不能這麼說。」
謝景行急了些,往前湊了湊。
「這兩人都是科室副科長,平白無故消失,底下人早就人心惶惶了。再說了,殷科長可是您一手提拔起來的,現在出了事,咱們總不能坐視不理吧?」
侯曾萌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掀開杯蓋吹了吹熱氣,慢悠悠抿了一口,抬眼看向謝景行,語氣不咸不淡:「謝科長,身正不怕影子斜。」
「真要是沒做虧心事,稽查科查清楚了自然會放人。」
「如果駱秉謙的事真牽扯到了你,稽查科遲早會找你核實,你也不用急。」
「顧主任辦事,最講究證據二字。」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又把謝景行的話全堵了回去。
謝景行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可對上侯曾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覺得自己今天來這一趟,簡直是自取其辱。
後面的對話他都記不清是怎麼結束的,只記得渾渾噩噩地道了別,腳步發沉地走出了辦公室。
直到走廊的風一吹,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從頭到尾,他都被侯曾萌牽著鼻子走,連插話的餘地都沒有,更別說借對方的勢了。
辦公室內,侯曾萌聽見腳步聲遠去,立刻起身走到門口,哢嗒一聲反鎖了房門。
剛才的從容淡定瞬間褪去,他臉上浮起一層凝重,背著手在寬敞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實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腦海里像過電影一樣,一遍遍回放著這些年和殷書恆說過的每一句話、辦過的每一件事。
哪件有風險。
哪件留了痕跡。
哪件可能被翻出來。
他逐件排查,越想越覺得煩躁。
他原以為自己藏得夠深,可殷書恆這顆棋子突然折了,終究是個隱患。
樓下走廊里,謝景行靠在窗邊,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指望侯曾萌出手是不可能了,那老狐狸擺明了想明哲保身、撇乾淨關係。
可謝振交代的事辦不成,回去他照樣沒好果子吃。
既然你侯曾萌想獨善其身,那我就偏不讓你如意。
謝景行眼底閃過一抹狠色。
殷書恆是你侯曾萌的心腹,這事全經委會誰不知道?
真要查起來,誰信你侯曾萌乾乾淨淨?
他冷笑一聲,轉身就往人員最雜的一樓方向走。
不到半個時辰,幾句閒話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在經委會各科室悄悄傳開了。
「聽說了嗎?殷書恆被抓,是因為把侯主任給咬出來了!」
「哪能啊,侯主任什麼身份,能沾這種事?」
「嗨,你懂什麼!殷書恆是誰的人啊?沒人撐腰,他敢動董家老宅那批貨?我看啊,這事背後水深得很!」
真真假假的流言蜚語,順著走廊、借著茶水間的閒聊、靠著打電話的間隙,飛快地擴散開來。
謝景行站在樓梯拐角,聽著隱約傳來的議論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水攪得越渾,他就越安全。
侯曾萌想置身事外,門都沒有。
等流言傳到日本人耳朵里,我看你還能不能坐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