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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燈下黑

2026-08-05 01:33:17 作者: 鬼筆子
  陽光斜斜切過百葉窗,在經委會辦公室的水磨石地面投下明暗交錯的條紋。

  謝景行的皮鞋踩在光可鑑人的地磚上,發出急促又沉悶的聲響,來來回回,像懸在心頭的鼓點,一下比一下重。

  謝振電話里那句「讓他永遠閉嘴」還在耳邊嗡嗡作響,帶著上位者慣有的狠戾,容不得半分轉圜。

  謝景行額角的青筋突突跳著,掌心早已沁出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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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能在物資科科長的位置上坐穩,靠的從來不是什麼能力資歷,全是謝家這棵大樹、全靠謝振在市政府里的權勢撐著。

  謝振若是因為駱秉謙的瘋咬栽了通敵的罪名,整個謝家在江城的根基都會連根拔起,他謝景行首當其衝,別說官位保不住,能不能保住這條命都兩說。

  他猛地停住腳步,抬手摸向煙盒,金屬盒蓋發出一聲清脆的彈響。

  指尖夾出一支煙,打火時指節微微發顫,火苗晃了兩下才點著菸絲。

  他狠狠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煙氣嗆進肺里,劇烈的刺激才勉強壓下幾分翻湧的慌亂。

  煙霧繚繞中,他腦子飛速轉著。

  稽查科的秘密據點藏得極深,薛炳武又是特務出身,嘴嚴得像焊死了一樣,憑他自己的門路,根本摸不到駱秉謙被關在哪。

  可他找不到,不代表別人也找不到。

  江城這地界,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從來都是互通的,有人的地方就有縫隙,有權力的地方就有門路。

  「嗤——」

  謝景行把只吸了一口的香菸狠狠按進水晶菸灰缸里,菸蒂扭曲著熄滅,余煙裊裊升起。

  他眼神一沉,臉上浮起一抹狠色,整了整衣襟,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辦公室。

  駱秉謙憑空消失了,航運科的殷書恆也連著兩天沒露面,兩人都是被稽查科秘密帶走的,這事在科室中層早已傳得沸沸揚揚。

  謝景行就不信,江紹棠作為航運科的正牌科長,能穩坐釣魚台、半分都不著急。

  他沿著走廊走到航運科辦公室門口,抬手敲了兩下門,不等裡面應聲便推門而入,臉上擠出幾分熟稔的笑意:「老江,忙著呢?」

  江紹棠正低頭翻著一摞航運台帳,聽見聲音緩緩合上文件夾,站起身來,臉上掛著不咸不淡的笑,語氣聽不出半點波瀾:「還能忙什麼,都是昨夜碼頭爛攤子的收尾活兒。倒是你,物資科一攤子事,還有閒工夫往我這跑?」

  謝景行目光在他臉上打了個轉,見他一副雲淡風輕、無事發生的模樣,心裡反倒犯起了嘀咕:難道這老狐狸還真不知道殷書恆被抓的事?

  他拉過旁邊一把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地試探:「老江,咱們倆就別打啞謎了。你真不知道?」

  江紹棠抬眼看向他,眼神平淡得像一潭深水,半點情緒都不漏。

  他當然知道謝景行說的是什麼。

  殷書恆失聯、稽查科秘密拿人,整個航運科人心惶惶,他作為科長怎麼可能不知情。

  可知道歸知道,殷書恆是侯曾萌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跟他江紹棠半毛錢關係都沒有,甚至說句誅心的,對方出事,他暗地裡還覺得痛快。

  他起身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壺,給謝景行斟了杯熱茶,茶水注入白瓷杯,騰起裊裊熱氣。

  放下茶壺,他才慢悠悠地反問一句,語氣里不帶半分感情:「該知道什麼?謝科長有話不妨直說。」

  謝景行心裡暗罵一聲老狐狸,直覺告訴他,江紹棠絕對門兒清,就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他也不繞彎子了,直接把話挑明了幾分,刻意加重了語氣:「老江,這事兒可不能裝糊塗。碼頭剛出了這麼大的亂子,皇軍那邊正盯著呢,神經繃得比誰都緊。這時候咱們手底下的人莫名失蹤,萬一牽扯出什麼岔子,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他故意把事態往嚴重了說,就是想戳中江紹棠的顧慮,拉他一起下水,聯手去查稽查科的底。

  可江紹棠心裡明鏡似的,半分都不上套。

  他是童守靜線上的人,殷書恆是侯曾萌的嫡系,侯曾萌又靠著許照漢撐腰,幾派勢力本就明爭暗鬥、隔閡極深。

  殷書恆栽了,等於斷了侯曾萌一條胳膊,對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他巴不得這事鬧得越大越好。





  江紹棠輕笑一聲,放下茶杯,語氣坦誠得讓謝景行意外:「老謝,咱們認識這麼多年,我也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事啊,真跟我沒什麼關係,我也管不著。」

  謝景行微微一愣,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這才猛地反應過來。

  自己急糊塗了,竟忘了這層派系關係。

  殷書恆雖是航運科副科長,卻從來不是江紹棠的人,人家根本犯不著為了個政敵的手下,去得罪顧青知、去蹚稽查科這趟渾水。

  可他還是不甘心,冷笑著提醒了一句:「老江,他再怎麼說也是你航運科的副科長,真出了事,你這個當科長的,難道能撇得一乾二淨?」

  「那又如何?」江紹棠靠在椅背上,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下屬犯了錯,該查查,該辦辦,公事公辦而已。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難不成稽查科還能連我一起辦了?」

  謝景行瞬間語塞,重重嘆了口氣。

  是啊,那又如何。

  殷書恆出事,跟江紹棠本就沒什麼利害關係,人家自然穩坐釣魚台。

  只有他,駱秉謙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還牽扯到了謝振,等於火燒到了自家眉毛上,由不得他不急。

  他本以為拉上江紹棠,兩個人聯手施壓,多少能逼顧青知松個口、查到關押的地點。

  如今看來,從頭到尾只有他自己身陷囹圄、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亂轉。

  紹棠看著他臉上掩不住的慌亂,倒也沒趕盡殺絕,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好心提點了一句:「老謝,我和殷副科長沒關係,可不代表有些人也沒關係啊。有些人,才是真該著急的。」

  謝景行猛地抬頭看向他,眼神驟然一亮:「你是說……」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把那個名字說出口,可彼此心裡都清清楚楚,能管殷書恆背後那攤子事的,只有經委會副主任侯曾萌。

  謝景行豁然站起身,臉上的慌亂散了大半,多了幾分找到方向的篤定,對著江紹棠抱了抱拳,笑道:「老江,多謝提點!改日我做東,請你喝酒。」

  江紹棠微微搖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再多說什麼。

  謝景行不再耽擱,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沿著樓梯徑直往二樓去。

  皮鞋踩在木質樓梯上發出噔噔的聲響,他心裡已經盤算好了說辭。

  侯曾萌是殷書恆的後台,如今火燒眉毛,由他出頭去跟顧青知對峙、去撈人,才是最名正言順的。

  走到侯曾萌辦公室門口,謝景行深吸一口氣,斂去眼底所有情緒,抬手敲響了那扇雕花木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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