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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大新聞

2026-08-10 00:39:44 作者: 鬼筆子
  三月底。

  金陵!

  天剛蒙蒙亮,料峭的春風卷著金陵城的塵土,吹過雞鳴寺旁考試院的灰磚圍牆。

  全城已經戒嚴。

  大街小巷由日軍憲兵與金陵偽警察層層布防,路口架設鐵絲網,荷槍的士兵分立兩側,尋常百姓一律不准靠近考試院周遭半條街。

  偶爾有過路行人,都要被攔下來仔細盤查證件。

  

  圍牆之內,汪兆銘的警衛隊刺刀出鞘,沿著甬道、禮堂兩側列隊站定,槍桿映著清晨灰白的天光。

  大禮堂並不算宏大,內里擠得滿滿當當,兩千餘人絕大多數只能站著。

  孫先生的畫像高懸正牆,下方擺著簡單的供案。

  沒有普通民眾,到場的全是各路投敵官員,不少人身著藍布長袍黑馬褂,也有部分人穿西裝,神色各有不同,有人志得意滿,也有人面色沉鬱,心底惴惴不安。

  汪兆銘走在隊伍最前面,陳公博、周佛海、褚民誼、梁鴻志一眾高官緊隨其後,魚貫踏入禮堂。

  八時整,典禮正式開啟。

  中華民國的國歌在封閉的禮堂內奏響,所有人齊齊垂首肅立。

  汪兆銘語調平緩,一字一句誦讀孫先生的遺囑,聲音在空曠的廳內迴蕩。

  誦讀完畢,各院部的漢奸依次上前,進行就職宣誓。

  汪兆銘就任國民政府代理主席兼行政院院長。

  站在人群之中的周佛海目光四下掃過,禮堂內外,看不到一名日本正式使節。城外街巷布滿日軍,卻只在外圍充當警戒,日方高官一個也沒有踏入這座禮堂。日本首相的祝賀,僅僅是通過廣播電波遙遙傳來。

  廣播喇叭沙沙作響,傳出米內光政的祝詞,場內便跟著響起參差不齊的呼喊:

  「擁護新政府!」

  「中日和平!」

  「和平反共建國!」

  禮炮在外轟鳴響起。

  升國旗時還生出一陣慌亂。

  起初升起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沒有掛上日軍硬性規定的黃色三角飄帶。場外監視的日本顧問當即提出抗議,旗幟匆匆降下,工作人員手忙腳亂,將繡著「和平反共建國」的黃布三角飄帶附上去,才再度冉冉升起。


  汪兆銘站在台前,發表「還都」演說。

  他聲音不高,卻竭力渲染所謂中日和平的論調,痛斥陪都方面破壞和平,鼓吹共建東亞新秩序。

  儀式草草落幕。

  考試院門外,是特務脅迫而來的遊行隊伍,彩旗飄搖,標語寫滿慶祝還都金陵的字句。

  可街巷深處,緊閉的門窗後面,無數南京百姓冷眼聽著遠處禮炮與口號,無人真心慶賀。

  同一天,北平臨時政府、金陵維新政府宣告解散,華北政務委員會登場。

  陪都國民政府通電全國,斥責汪兆銘為漢奸傀儡;紅黨亦發表聲明,絕不承認這個賣國政權。

  喧囂的典禮過後,金陵飽經戰火的古城,就此墜入更深的淪陷黑暗之中。

  ……

  江城。

  春寒還沒褪乾淨,江風裹著濕冷的水汽卷過街巷,吹得經委會大院門口的梧桐枝椏沙沙作響。

  上午十點剛過,一陣清脆又張揚的報童吆喝聲從街面傳進來,打破了大院裡原本按部就班的沉悶。

  「號外!號外!」

  「號外!汪主席還都金陵!國民政府今日重建!」

  「中日和平奠基!東亞新秩序正式成立!」

  喊聲隔著院牆飄進各間辦公室,原本低頭處理公文的職員們紛紛停了筆,面面相覷幾秒後,有人率先起身往門口跑,沒一會兒工夫,經委會大院內就圍了一圈人,爭相搶著看剛送來的油墨未乾的號外。

  報紙頭版印著汪兆銘登台的照片,加粗標題占了半幅版面,字字都透著傀儡政權粉飾出來的「盛大」。

  大院裡瞬間就亂了起來。

  有人湊在一起交頭接耳,臉上帶著幾分僥倖的鬆弛,覺得「朝廷」正式掛牌,以後或許能安穩些;也有人皺著眉躲在角落,眼底藏著掩不住的沉鬱,知道日本人既然把傀儡擺上了台面,往後的管控只會更嚴,日子只會更難熬。

  謝景行剛從外面辦事回來,手裡也攥著一份號外,下巴微抬,腳步都比往日輕快了幾分。

  他路過航運科辦公室時,特意停下腳步,對著裡面的江紹棠揚了揚報紙,語氣里藏不住的得意:「老江,看見沒?金陵那邊落定了,以後總算有個正經名分了,這亂糟糟的日子,也該到頭了。」


  江紹棠正坐在桌前翻航運台帳,聞言只抬了抬眼,淡淡「嗯」了一聲,伸手接過報紙掃了兩眼,沒接他的話茬。

  他心裡門兒清,謝景行這是仗著謝振在市政府的位置,覺得汪兆銘的政府一成立,謝家的靠山更硬了,尾巴都快翹起來了。

  可他是童守靜線上的人,如今政權洗牌,童主任那邊還沒遞過話來,觀望才是最穩妥的。

  「瞧你這淡定勁兒。」謝景行討了個沒趣,訕訕笑了笑,也不多留,轉身往物資科走,心裡已經在盤算著等會兒要不要給謝振打個電話,問問以後物資科的權限會不會跟著水漲船高。

  二樓最深處的副主任辦公室里,侯曾萌背著手站在窗前,指尖捏著嶄新的報紙,臉色平靜得看不出喜怒。

  窗下院子裡的議論聲隱約飄上來,他卻充耳不聞,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汪兆銘在金陵掛牌,北平、金陵的舊政府一併撤了,華北政務委員會另立,整個日占區的權力格局都要重新洗牌。許照漢那邊肯定會借著這股東風伸手攬權,經委會這塊肥肉,盯著的人只會更多。

  殷書恆被抓的事本就是個隱患,如今局勢一變,是福是禍還不好說。

  他沉吟片刻,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提筆準備給許照漢寫一封親筆信。

  這種時候,站隊必須站得穩、跟得緊。

  頂樓主任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薛炳武腳步匆匆地走進來,手裡攥著兩份報紙,臉色比樓下那些看熱鬧的人凝重得多。

  他反手帶上門,快步走到辦公桌前,將報紙攤在顧青知面前,壓低聲音:「主任,金陵那邊的事,落定了。」

  顧青知剛批完一份物資調撥單,聞言筆尖微微一頓,隨即放下鋼筆,伸手拿過報紙。

  他垂著眼,目光緩緩掃過頭條新聞、就職名單、各方通電,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驚訝,沒有憤慨,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只是在看一則無關緊要的市井消息。

  辦公室里很靜,窗外隱約飄來街面上稀稀拉拉的口號聲,是警察局逼著商鋪夥計、街邊閒漢湊出來的遊行隊伍,喊得有氣無力,聽著格外滑稽。

  「聲勢倒是鬧得不小。」

  顧青知緩緩合上報紙,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了敲,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汪先生這一步棋走得也算決絕。」

  「從此以後,這江南半壁,日本人連面都不用多露了,台前自有傀儡替他們撐著。」

  這話是標準的官場說辭,分寸拿捏得極好,就算牆角真藏了竊聽器,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薛炳武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主任,我剛從樓下上來,人心都亂了。」

  「不少人都在琢磨站隊,侯主任那邊已經有人悄悄去送禮走動了,謝景行更是尾巴都快翹上天了。還有謝振那邊……今早市政府來了電話,語氣比往日硬氣得多,怕是覺得有了名頭,腰杆更粗了。」

  顧青知淡淡笑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微涼,他卻像毫無察覺。

  「腰杆粗不粗,不是喊幾句口號就能算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看向薛炳武,語氣依舊平穩。

  「皇軍願意給他們這塊牌子,是為了讓他們替自己收稅、籌糧、管百姓,不是真讓他們掌權。謝振想借著這股東風找事,也得看看憲兵司令部答不答應。」

  他頓了頓,指尖點了點桌上的卷宗。

  正是殷書恆和駱秉謙的案子材料。

  「之前整理好的那兩份材料,你下午親自送一趟憲兵司令部,親手交到佐野課長手裡。證據鏈做紮實,每一筆都有跡可循。案子是皇軍定的,不是我們定的,謝振就算有再大的名頭,也翻不了日本人的案。」

  「明白。」薛炳武立刻點頭,隨即又皺起眉:「主任,還有件事。如今新政府成立,各部門估計都要改組調整,咱們經委會……還有稽查科的權限,會不會被收走一部分?畢竟名義上,以後都要歸上面統轄了。」

  顧青知聞言,身體微微往後靠在椅背上,眼神沉了沉。

  他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話說得半明半暗,既像談公事,又像遞提醒:「改組是必然的,但皇軍的心思從來沒變。皇軍要的是物資順暢、市面安穩、抗日勢力肅清。」

  「經委會管著江城的經濟命脈,稽查科握著肅查的刀,這兩樣都是皇軍要用的,短時間內動不了。」

  「只不過以後水會更渾,伸手進來的人會更多。」他抬眼看向薛炳武,語氣鄭重了幾分:「你回去之後,把稽查科內部再篩一遍,手腳不乾淨、心思活絡的,該調走的調走,該邊緣化的邊緣化。所有經手的案子,卷宗、證據、流程,全部按章程走嚴,半點錯處都不能留。規矩越多,我們越要守規矩,守得住規矩,才站得住腳。」

  薛炳武瞬間領會了他的意思。

  局勢越亂,越要自身乾淨。

  各方勢力伸手越多,越要把把柄攥在自己手裡,把尾巴掃得乾乾淨淨。

  汪偽政府掛牌,明面上是日本人的傀儡更體面了,暗地裡卻是各方勢力重新洗牌的亂局,有風險,也有渾水摸魚的機會。

  「還有……」顧青知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隨意地補充了一句:「下面人願意鬧就讓他們鬧,願意站隊就讓他們站。侯曾萌想動,謝景行想飄,都隨他們去。經委會這潭水,渾一點,反而好做事。正好借著這股風,把該清的蛀蟲清出去,該補的位置補上來。」

  薛炳武眼睛一亮,立刻應道:「是!我明白該怎麼做了。」

  他不再多留,拿起桌上的材料轉身出門,腳步比來時沉穩了許多。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安靜。

  顧青知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微微掀開窗簾一角,望向街面。

  遠處的主幹道上,稀稀拉拉的遊行隊伍正慢慢走過,彩旗被風吹得蔫蔫的,標語上的「慶祝還都」幾個字歪歪扭扭,喊口號的人有氣無力,路邊的百姓要麼低頭快步走過,要麼躲在門窗後冷眼旁觀,沒有半分真心的慶賀。

  和金陵那座考試院裡的喧囂如出一轍,台上的人演得賣力,台下的人看得清明,滿地都是粉飾出來的太平,底下藏著的,是更深的淪陷與更沉的黑暗。

  顧青知緩緩放下窗簾,遮住眼底所有情緒。

  他知道,汪偽政權的成立,不是這場戰亂的終點,而是更漫長蟄伏的開始。

  往後的日子,試探會更多,陷阱會更密,肩上的擔子也會更重。

  但他沒得退,也不能退。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重新拿起鋼筆,筆尖落在公文紙上。

  窗外的口號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飄著,他卻早已心定如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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