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孫已經到了。
他站在門口,旁邊還站著幾個人,一個穿深色中山裝的男同志,兩個穿白襯衫的工作人員,還有一個手裡拿著文件夾的女同志。
看到閆解成他們過來,小孫迎上來幾步。
「閆同志,阿姨,你們來了。這邊都準備好了。」
他看了看劉媽懷裡的骨灰盒,臉上的表情很嚴肅。
「阿姨,您跟我來。」
一行人進了公墓大門,沿著一條石板路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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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兩旁種著松樹,松樹不高,但很密,風吹過來的時候松針發出沙沙的聲音。
走了大概五六分鐘,到了一片新開闢的墓區。
墓碑一排一排的很整齊,有的已經刻了字,有的還是空白的。地上是新鋪的草皮,草還沒長密,能看到底下的黃土。
小劉的位置在李大爺的墓旁邊。
李大爺的墓碑旁邊新挖了一個墓穴,不大,剛好能放一個骨灰盒。
墓穴旁邊的土是新翻的,還帶著潮氣。旁邊放著一塊墓碑,下面的日期和生平還沒刻完,大概要等安葬以後補刻。
工作人員在墓穴旁邊站成一排。穿深色中山裝的男同志手裡拿著一張紙,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墓區里聽得很清楚。
」劉同志,湖南省人,生於1941年,犧牲於1960年。生前為邊防部隊戰士,在執行邊防任務中光榮犧牲。劉同志忠誠於黨,忠誠於人民,忠誠於祖國的邊防事業。
他用年輕的生命守衛了祖國的邊境線,用鮮血踐行了邊防軍人的誓言。他的犧牲,重於泰山。」
念完以後他把紙折好,放進檔案袋裡。
」向烈士致敬。」
幾個工作人員一起低下頭,默哀。
劉媽抱著骨灰盒站在墓穴前面,嘴唇緊緊地抿著,眼淚從眼角往下淌,但她沒有出聲。
小妹站在她媽旁邊,手攥著她媽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陳素娥站在後面,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默哀完畢,工作人員從劉媽手裡接過骨灰盒,小心地放進墓穴里。
然後開始填土。
鐵鍬鏟土的聲音很輕,一鍬一鍬的黃土蓋在骨灰盒上,慢慢地把樟木的顏色遮住,把粗布套子遮住,最後全部蓋平。
一個工作人員把墓碑搬過來,穩穩地立在墓穴前面。
碑座和地面接觸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像什麼東西終於落地了。
小孫走到劉媽面前。
」阿姨,安葬儀式完畢了。您有什麼話想跟兒子說,可以在這待一會兒,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可以隨時來退伍辦找我。」
劉媽點了點頭。
工作人員收拾好東西,跟著小孫一起離開了。石板路上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拐了個彎,就聽不見了。
墓區里安靜下來。
松樹上的風吹過來,把地上的幾片落葉捲起來翻了個身,又放回原處。
劉媽在小劉的墓碑前面蹲下來。
她伸出手,在墓碑上摸了一下。石頭被太陽曬得有點熱,上面的刻字凹下去的地方還帶著刻刀留下的細痕。
」媽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睡著的人說話。
」媽和你妹妹都到了四九城了。閆同志幫咱們落了戶口,買了房子,現在正在修院子。修好了以後咱們就有自己的家了。你妹妹以後在四九城工作。你在那邊別惦記。」
她停了一下,嗓子眼抖了一下。
」你從小就不愛說話,有什麼苦都自己咽。到了那邊別這樣了,有啥事跟你旁邊這位李大爺說說。閆同志說了,李大爺是他的長輩,是個好人,你們倆做個伴。」
小妹蹲在她媽旁邊,把手裡一直攥著的一朵小野花放在墓碑底下。
花是來的路上她在三輪車經過田邊的時候摘的,一朵黃色的小雛菊,花瓣被風吹得有點蔫了,但顏色還是亮的。
」哥,我會好好照顧咱媽的,你別擔心。」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是特別堅定。
劉媽轉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又轉過頭去看著墓碑。
母女倆在墓碑前面坐了很久。劉媽有時候說兩句話,有時候就那麼安靜地坐著,手搭在墓碑上,像是搭著兒子的肩膀。
閆解成沒有過去打擾。
他走到李大爺的墓碑前面。
老爺子的墓碑還是老樣子,乾乾淨淨的,旁邊長了幾棵不知名的小草,被太陽曬得有點發蔫。碑面上的」幾個字被風雨沖刷了一年多,刻痕的邊緣磨得比原來光滑了一些。
他蹲下來,把墓碑前面那片地上的幾片落葉撿走,又拿手把碑座上的浮土拂了拂。
這年頭不讓磕頭,不讓燒紙,不讓上香。
他從書包里把那瓶汾酒拿出來,擰開蓋子,在墓碑前面的地上倒了小半瓶。
」老爺子,我來看你了。」
他把酒瓶擱在墓碑旁邊,蹲在那,看著碑上的字。
」這一年在外面跑了不少地方。去了雲南,去了湖南,走了好幾千里的路。打了幾場架,寫了幾個稿子,認識了幾個新朋友。
小劉,就是旁邊新來的這個,是我在邊防連隊的戰友。人不錯,老實,肯吃苦,就是命短了點。」
他停了一下。
」老爺子,你要是見著他,多照顧照顧。他從小沒爹,到了那邊人生地不熟的,你帶著他點。」
風吹過來,松針沙沙地響。墓碑旁邊的草被風壓彎了腰,又彈起來。
」你留給我的箱子我看了。錢我存著,東西我也收好了。你讓我好好過日子,我記著呢。」
他拿起酒瓶,又在墓碑前面倒了小半瓶。
」這是汾酒,你以前愛喝的。現在不讓燒紙上香,就這點酒,你湊合著喝。」
他把酒瓶蓋子擰好,擱在墓碑底座上。
」下次來再給你帶。」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劉媽和小妹還在小劉的墓碑前面坐著。
劉媽已經不哭了,眼睛紅紅的,但臉上的表情比來的時候平靜了不少。小妹坐在旁邊,把頭靠在她媽肩膀上。
陳素娥站在不遠處陪著幾個人。
又過了大概半個多小時,劉媽站起來,用手把墓碑上沾的一小片草葉拈掉,又拿袖子在碑面上輕輕擦了一下。
」孩兒,娘走了。過些天再來看你。」
她轉過身,朝閆解成這邊走過來。
小妹跟在她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小跑著跟上了她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