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太陽已經偏西了。
灶台邊的水缸里漂著一片從樹上掉下來的葉子,在水面上轉來轉去。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走到院子裡透了口氣。
菜地里的西紅柿又紅了幾個,辣椒秧子上掛滿了綠辣椒,豆角架子底下的土有點幹了,該澆水了。
他拿起水桶,從水缸里舀了半桶水,沿著菜地邊上慢慢地澆。
水滲進干土裡發出滋滋的聲音,土面上冒起一層細密的氣泡。
澆完水他把水桶擱回水缸邊上,又回了東屋。繼續寫大綱。
第五章:縣城攻堅戰。
第六章:分田地。
第七章:叛徒。
寫到第七章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叛徒這個角色他想了好久,最後決定讓村里一個叫王有財的二流子來當。這個人好吃懶做,紅軍來了以後分了田給他,他種了兩天就嫌累,又跑去縣城賭博,欠了一屁股債,被保安團的人抓住以後就把村裡的情報全賣了。
第八章:犧牲。劉老根為了掩護鄉親們轉移,被保安團的人堵在村口的碾坊里。他手裡只有一把鐮刀,對面是七八條槍。
第九章到第十二章,他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把每個章節的核心情節、人物走向、情感節點全寫了出來。
寫到最後一章的時候,他又想起了李大爺。
閆解成把鉛筆擱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子裡安靜地燒著,偶爾跳一下,發出很輕的啪的一聲。
外面已經全黑了,劉媽和小妹還沒回來。
明天早上九點,八寶山。小劉的骨灰終於能入土了。
這天晚上,劉媽躺在倉庫的床板上,眼睛睜著看著房梁。
她翻了個身,床板嘎吱響了一聲。
小妹躺在旁邊,也沒睡著。
「媽。」
「嗯。」
「明天就能去看我哥了。」
「嗯。」
「你說他看到咱們了不?」
「能看到。」
劉媽說完這兩個字就把嘴閉上了。她怕再說下去嗓子眼又堵住。
從湖南到四九城,她每天早晚都要看一眼,拿抹布把樟木盒子擦一遍,把小劉的照片在盒子前面擺正。
明天,盒子就不在架子上了。
明天,兒子就入土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被子裡很悶,但她沒把頭伸出來。
小妹在黑暗裡伸出手,摸到她媽的手。
劉媽把小妹的手攥在手心裡。
小妹的手不大,手指頭上還有今天在韓家院子搬磚磨出來的水泡,水泡已經破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母女倆就這麼握著手,誰也沒再說話。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窗戶外面的天色從漆黑變成了深灰,又從深灰變成了灰白。
天亮了。
劉媽從床上坐起來,穿好衣服,把頭髮梳整齊,用髮夾別好。
她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做得很認真,像是在準備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妹也起來了。她把昨天洗好晾乾的那件碎花布衫從晾衣繩上取下來,抖了抖,穿在身上,扣子一顆一顆地扣好。
最上面那顆扣子有點松,她使勁按了兩下才按進去。
閆解成起來的時候,看到劉媽和小妹已經站在院子裡了。
劉媽穿著那件從湖南帶來的深藍色布衫,洗得有點發白了,但乾乾淨淨的,一個褶子都沒有。小妹穿著碎花布衫,頭髮紮成了兩條辮子,辮梢用頭繩繫著。
兩個人的眼圈都是紅的。
劉媽的眼睛腫得很明顯,眼皮鼓鼓的,像是拿水泡過。小妹也好不到哪去,眼眶底下一圈青,眼睛裡全是血絲。
一看就是一夜沒睡。
閆解成沒多問,打了盆水洗了把臉,拿毛巾擦乾。
「嬸子,你們等一會兒,我去叫輛車。」
他出了院門,快步走到胡同口。
早上胡同口已經有幾輛三輪車在那等著了,車夫們蹲在牆根底下抽菸聊天,看到有人過來,幾個車夫同時站起來。
「同志,用車?」
「去哪啊您?」
閆解成挑了一輛看著乾淨些的,車斗里舖了塊舊毯子,車夫的年紀大一些,看著穩重。
「師傅,去八寶山。來回。」
「八寶山?那可夠遠的。」
車夫把菸頭掐滅,拍了拍車座上的灰。
「走吧,您幾位?」
「三個人。」
「三個人擠一擠能坐下。上來吧。」
閆解成讓車夫把三輪車蹬到院門口。
他回屋拿了書包背上,書包里放著一瓶酒,這瓶酒是他從儲物空間裡拿出來的,汾酒。
這年頭汾酒才是果酒,茅台那種醬香味還沒被大眾認可。
劉媽從倉庫里把那個樟木骨灰盒捧了出來,想是小時候抱著兒子一樣溫柔。
骨灰盒被她擦得乾乾淨淨的,木頭的紋路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暗暗的光澤。
外面包的那塊深色粗布也被她重新洗過了,原來布面上有一些在火車上蹭的灰印子,全被她用手一點一點搓乾淨了。
她把骨灰盒抱在懷裡,站在院子裡。
「走吧。」
三個人剛出院門,陳素娥從胡同那頭跑來來。
她今天穿了件素色的布衫,頭髮梳得很整齊,手裡拎著個布兜。跑過來的時候額頭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大姐,小閆,我想著今天你們去八寶山,我跟你們一起去。小劉雖然我沒見過,但大姐你這些天跟我處得跟親姐妹一樣,你兒子就是我侄子。我得送送他。」
劉媽看著陳素娥,點了點頭。
三個人上了三輪車,閆解成只能把自己的自行車推了出來。
車夫把車把往上一抬,腳蹬子踩下去,三輪車晃晃悠悠地往城西走。
從六郎莊到八寶山路不近,蹬了快一個小時。
路上經過的地方從熱鬧漸漸變得安靜,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矮,樹越來越多。
路邊的田裡有人在幹活,彎著腰在地里薅草,看到三輪車經過,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劉媽一路上沒說話,把骨灰盒抱在懷裡,兩隻手在上面交疊著,手指輕輕地摸著粗布套子的紋路。
小妹坐在她媽旁邊,一路上也沒說話,眼睛看著路邊的樹一棵一棵往後退。
到了八寶山公墓門口,三輪車停下來。
閆解成付了車錢,跟車夫說在這等著,回去還得坐。
車夫點點頭,把車停在路邊一棵槐樹底下,蹲在樹蔭里掏出旱菸袋。
八寶山的門口很安靜,兩扇鐵柵欄門敞著,門口站著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圍牆是灰色的,牆頭上長了幾叢雜草,被風吹得往一個方向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