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汾酒

2026-08-12 14:26:04 作者: 古城我懷念
  窗外太陽已經偏西了。

  灶台邊的水缸里漂著一片從樹上掉下來的葉子,在水面上轉來轉去。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走到院子裡透了口氣。

  菜地里的西紅柿又紅了幾個,辣椒秧子上掛滿了綠辣椒,豆角架子底下的土有點幹了,該澆水了。

  他拿起水桶,從水缸里舀了半桶水,沿著菜地邊上慢慢地澆。

  水滲進干土裡發出滋滋的聲音,土面上冒起一層細密的氣泡。

  澆完水他把水桶擱回水缸邊上,又回了東屋。繼續寫大綱。

  第五章:縣城攻堅戰。

  第六章:分田地。

  第七章:叛徒。

  寫到第七章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叛徒這個角色他想了好久,最後決定讓村里一個叫王有財的二流子來當。這個人好吃懶做,紅軍來了以後分了田給他,他種了兩天就嫌累,又跑去縣城賭博,欠了一屁股債,被保安團的人抓住以後就把村裡的情報全賣了。

  第八章:犧牲。劉老根為了掩護鄉親們轉移,被保安團的人堵在村口的碾坊里。他手裡只有一把鐮刀,對面是七八條槍。

  第九章到第十二章,他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把每個章節的核心情節、人物走向、情感節點全寫了出來。

  寫到最後一章的時候,他又想起了李大爺。

  閆解成把鉛筆擱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子裡安靜地燒著,偶爾跳一下,發出很輕的啪的一聲。

  外面已經全黑了,劉媽和小妹還沒回來。

  明天早上九點,八寶山。小劉的骨灰終於能入土了。

  這天晚上,劉媽躺在倉庫的床板上,眼睛睜著看著房梁。

  她翻了個身,床板嘎吱響了一聲。

  小妹躺在旁邊,也沒睡著。

  「媽。」

  「嗯。」

  「明天就能去看我哥了。」


  「嗯。」

  「你說他看到咱們了不?」

  「能看到。」

  劉媽說完這兩個字就把嘴閉上了。她怕再說下去嗓子眼又堵住。

  從湖南到四九城,她每天早晚都要看一眼,拿抹布把樟木盒子擦一遍,把小劉的照片在盒子前面擺正。

  明天,盒子就不在架子上了。

  明天,兒子就入土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被子裡很悶,但她沒把頭伸出來。

  小妹在黑暗裡伸出手,摸到她媽的手。

  劉媽把小妹的手攥在手心裡。

  小妹的手不大,手指頭上還有今天在韓家院子搬磚磨出來的水泡,水泡已經破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母女倆就這麼握著手,誰也沒再說話。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窗戶外面的天色從漆黑變成了深灰,又從深灰變成了灰白。

  天亮了。

  劉媽從床上坐起來,穿好衣服,把頭髮梳整齊,用髮夾別好。

  她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做得很認真,像是在準備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妹也起來了。她把昨天洗好晾乾的那件碎花布衫從晾衣繩上取下來,抖了抖,穿在身上,扣子一顆一顆地扣好。

  最上面那顆扣子有點松,她使勁按了兩下才按進去。

  閆解成起來的時候,看到劉媽和小妹已經站在院子裡了。

  劉媽穿著那件從湖南帶來的深藍色布衫,洗得有點發白了,但乾乾淨淨的,一個褶子都沒有。小妹穿著碎花布衫,頭髮紮成了兩條辮子,辮梢用頭繩繫著。

  兩個人的眼圈都是紅的。

  劉媽的眼睛腫得很明顯,眼皮鼓鼓的,像是拿水泡過。小妹也好不到哪去,眼眶底下一圈青,眼睛裡全是血絲。

  一看就是一夜沒睡。

  閆解成沒多問,打了盆水洗了把臉,拿毛巾擦乾。

  「嬸子,你們等一會兒,我去叫輛車。」


  他出了院門,快步走到胡同口。

  早上胡同口已經有幾輛三輪車在那等著了,車夫們蹲在牆根底下抽菸聊天,看到有人過來,幾個車夫同時站起來。

  「同志,用車?」

  「去哪啊您?」

  閆解成挑了一輛看著乾淨些的,車斗里舖了塊舊毯子,車夫的年紀大一些,看著穩重。

  「師傅,去八寶山。來回。」

  「八寶山?那可夠遠的。」

  車夫把菸頭掐滅,拍了拍車座上的灰。

  「走吧,您幾位?」

  「三個人。」

  「三個人擠一擠能坐下。上來吧。」

  閆解成讓車夫把三輪車蹬到院門口。

  他回屋拿了書包背上,書包里放著一瓶酒,這瓶酒是他從儲物空間裡拿出來的,汾酒。

  這年頭汾酒才是果酒,茅台那種醬香味還沒被大眾認可。

  劉媽從倉庫里把那個樟木骨灰盒捧了出來,想是小時候抱著兒子一樣溫柔。

  骨灰盒被她擦得乾乾淨淨的,木頭的紋路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暗暗的光澤。

  外面包的那塊深色粗布也被她重新洗過了,原來布面上有一些在火車上蹭的灰印子,全被她用手一點一點搓乾淨了。

  她把骨灰盒抱在懷裡,站在院子裡。

  「走吧。」

  三個人剛出院門,陳素娥從胡同那頭跑來來。

  她今天穿了件素色的布衫,頭髮梳得很整齊,手裡拎著個布兜。跑過來的時候額頭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大姐,小閆,我想著今天你們去八寶山,我跟你們一起去。小劉雖然我沒見過,但大姐你這些天跟我處得跟親姐妹一樣,你兒子就是我侄子。我得送送他。」

  劉媽看著陳素娥,點了點頭。

  三個人上了三輪車,閆解成只能把自己的自行車推了出來。

  車夫把車把往上一抬,腳蹬子踩下去,三輪車晃晃悠悠地往城西走。

  從六郎莊到八寶山路不近,蹬了快一個小時。

  路上經過的地方從熱鬧漸漸變得安靜,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矮,樹越來越多。

  路邊的田裡有人在幹活,彎著腰在地里薅草,看到三輪車經過,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劉媽一路上沒說話,把骨灰盒抱在懷裡,兩隻手在上面交疊著,手指輕輕地摸著粗布套子的紋路。

  小妹坐在她媽旁邊,一路上也沒說話,眼睛看著路邊的樹一棵一棵往後退。

  到了八寶山公墓門口,三輪車停下來。

  閆解成付了車錢,跟車夫說在這等著,回去還得坐。

  車夫點點頭,把車停在路邊一棵槐樹底下,蹲在樹蔭里掏出旱菸袋。

  八寶山的門口很安靜,兩扇鐵柵欄門敞著,門口站著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圍牆是灰色的,牆頭上長了幾叢雜草,被風吹得往一個方向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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