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劉媽比平時起得還早。
天剛蒙蒙亮她就起來了，把昨天泡好的棒子麵下到鍋里，又切了一碟醃蘿蔔絲，還把僅剩的那點芝麻醬舀了一小勺擱在小碗裡。
小妹起來以後把她那件碎花布衫從包袱里翻出來，打了盆水，蹲在院子裡用肥皂一點一點地搓。
領口搓完搓袖口，袖口搓完搓前襟，每個角落都洗到了。
洗完以後她把布衫擰乾，抖開看了看，確認上面沒有半點髒印子，才滿意地搭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
閆解成起來的時候看到小妹在晾衣服，心裡明白這是給明天準備的。
吃完飯，劉媽把戶口本和夾在裡面的照片裝進一個布口袋裡，又把烈士證明和犧牲證明從閆解成手裡接過來，一樣一樣檢查了一遍，才放心地揣好。
閆解成推上自行車，三個人出了門。
到了退伍辦門口，還是昨天那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門開著，那個姓孫的男同志已經在辦公室里了，正拿著鋼筆在填表格。
看到閆解成帶著兩個人進來，小孫把鋼筆擱下站起來。
「閆同志來了。這位就是烈士的母親？」
「對，這是劉媽，這是烈士的妹妹。」
小孫朝劉媽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很端正。
「大姨，您坐。材料都帶了嗎？」
劉媽從布口袋裡把戶口本、烈士證明、犧牲證明一樣一樣掏出來擱在桌上。
她的手有點抖，但每一樣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
小孫把材料接過去，仔細核對了每一份證明上的名字、日期、蓋章。然後從抽屜里拿出幾張表格，鋪在桌上。
「阿姨，這是安葬申請表，一共三份。您在這裡簽個字，這裡按個手印。還有這裡，是家屬同意書。」
劉媽拿起鋼筆，手還是有點抖。
她在湖南老家的時候不識字，後來小妹教她寫自己的名字，她練了好幾個晚上。
她在申請表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三個字寫得不太好看，但一筆一划都很用力，紙背都被筆尖壓出了凹痕。
寫完名字，小孫把印泥盒子推過來。劉媽把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後在名字旁邊按了個手印。
紅手印端端正正地落在紙上，像一顆還沒幹透的紅棗。
「行了，手續齊了。」
小孫把表格收好，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單子遞給劉媽。
「這是安葬通知單。明天上午九點，到八寶山革命公墓門口，那邊有工作人員接。骨灰盒帶著，安葬通知單也帶著。」
劉媽把通知單接過去，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好幾遍。她不認識字，但那張紙上蓋了好幾個紅章，每個章都蓋得端端正正。
「孫同志，謝謝您。」
「不客氣，這是我們的工作。」
小孫站起來，把劉媽送到辦公室門口。
「阿姨，您兒子是烈士，是為國家犧牲的。國家不會虧待他，也不會虧待您。」
劉媽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兩下，最後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出了退伍辦，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劉媽站在退伍辦門口，手裡攥著那張安葬通知單，半天沒動。
「嬸子，回吧。」
劉媽回過神來，把通知單小心地折好，夾進戶口本里，又把戶口本放進布口袋，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三個人往回走。
路過韓家院子的時候，劉媽停了下來。
「小閆你去忙你的，我們在這邊幫著幹活。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行。」
閆解成接過小劉的全套資料，看著母女倆走進韓家院子，院子裡叮叮噹噹的聲音又響起來了。老趙正把拆下來的舊磚一塊一塊碼好，老孫在打磨窗框，木屑飛得滿地都是。
他蹬上自行車回了自己小院。
院子裡一個人都沒有，很安靜。榆樹上的知了又開始叫了，一聲接一聲，不急不慢的。
他打了盆水洗了把臉，走進東屋，在書桌前坐下來。
桌上那摞書還是昨天那摞書。筆記本上的人物設定停在周秀蘭那一行。
他拿起鉛筆，繼續往下寫。
主要配角一：方大勇，三十五歲，紅軍連長，原先是煤礦工人，參加過南昌起義。手上全是老繭，臉上有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刀疤，說話聲音大得能把屋頂掀翻。對待戰士像對待親兄弟，打仗的時候沖在最前面。
主要配角二：劉老根，六十歲，村裡的老農，一輩子給地主種地，紅軍來了以後第一個把地契從牆洞裡掏出來交給紅軍。他說他活了六十年，頭一回覺得自己是個人。
主要配角三：何秀英，十八歲，周秀蘭的表妹，識字班的學生。膽子小，聽到槍聲就往桌子底下鑽，但第一次參加戰鬥的時候幫傷員包紮，一個人背了三個傷員從火線上撤下來。
反面人物一：孫懷仁，大地主，外號孫閻王。家裡有良田三百畝，佃戶二百戶。紅軍來之前，他把不願交租的佃戶吊在村口的槐樹上用鞭子抽。紅軍來了以後他帶著金銀細軟跑到縣城，投靠了保安團。
反面人物二：馬彪，保安團團長，原先是軍閥部隊的逃兵。手底下有三十幾條槍，在縣城裡橫行霸道。紅軍攻打縣城的時候他負隅頑抗，被方大勇一刀砍斷了肩膀上的皮帶，人從馬上摔下來摔斷了腿。
閆解成寫得很快，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
這些人物在他腦子裡已經活了很久了，現在只是把他們一個一個從腦子裡搬到紙上。每個人的性格、出身、說話方式、在小說里的作用，他都想得很清楚。
寫完人物設定，他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寫章節大綱。
第一章：山道上的鐵匠。1928年春天，陳鐵柱挑著鐵匠擔子走在湘南某山區的山道上。他不知道前面有什麼，只知道後面已經沒有路了。在一條狹窄的山道上，他遇到了一支正在行軍的隊伍。
第二章：地契。紅軍在村里召開群眾大會，劉老根把地契交給紅軍。孫懷仁連夜逃往縣城。
第三章：識字班。周秀蘭報名參加識字班，陳鐵柱幫她修好了識字班門口那張三條腿的桌子。
第四章：第一次戰鬥。保安團進村掃蕩，陳鐵柱第一次拿起槍。方大勇沖在最前面，臉上那道刀疤被火光映得通紅。
他寫到第五章標題的時候停了下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李大爺，有點想你了，要是有你老在，我何必廢這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