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走出墓區的時候,劉媽又回頭看了一眼。
從這條石板路上看過去,小劉的墓碑和李大爺的墓碑並排立著,一高一矮,一舊一新。松樹的影子斜斜地搭在墓碑上,像一隻手搭在肩膀上。
出了八寶山大門,三輪車還在槐樹底下等著。
車夫看到他們出來,站起來把旱菸袋磕了磕,拍了拍車座上的灰。
」同志,往回走了?」
」嗯,往回走。」
幾個人上了車,三輪車掉了個頭,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蹬,閆解成在旁邊陪著。
回去的路上比來的時候安靜。
劉媽抬起頭看著路邊的樹一棵一棵往後退。
小妹靠在陳素娥身上,眼睛閉著。昨天一夜沒睡,這會兒在三輪車晃晃悠悠的節奏里,困意終於上來了。
到了六郎莊,已經快中午了。
三輪車停在院門口,閆解成付了剩下的車錢。劉媽下了車,在院門口站了片刻,然後推門進去。
院子裡還是早上走的時候那個樣子。樹底下的陰涼挪了位置,菜地里的土被太陽曬得有點發白。倉庫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看到架子上空出來的那個位置。
骨灰盒原來就擱在那。
劉媽在倉庫門口站了片刻,沒有進去。
陳素娥挽起袖子。
」大姐,今天中午飯我做。你和小妹歇著。」
劉媽搖搖頭。
」不用,我來。」
」大姐,聽我的。」
陳素娥把劉媽按在院子裡的竹椅上,自己走到灶台前,把圍裙繫上。
她打開瓦罐看了看,棒子麵還有大半罐,醃蘿蔔絲還剩半碟。從角落的罐子裡掏出一小把乾粉絲和兩個雞蛋。
」今天中午吃好點。棒子麵糊糊,炒個粉絲,再打個蛋花湯。」
她說完就開始動手。
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子竄起來,鍋底很快就熱了。
她把粉絲泡在碗裡,拿刀背把兩個雞蛋在碗沿上磕開,筷子攪蛋液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脆。
劉媽坐在竹椅上,看著陳素娥在灶台前忙活,看著小妹蹲在旁邊幫忙,看著閆解成在東屋裡把書桌上的書一本一本摞好。
她忽然覺得,這個地方,好像真的可以當作家了。
飯做好了。
陳素娥把飯菜端到石桌子上,擺得整整齊齊。
棒子麵糊糊比平時熬得稠一些,炒粉絲放了點辣椒,照顧劉家母女的口味,辣味和蒜末的香味混在一起,蛋花湯上面漂著一層金黃色的蛋花,點了幾滴香油。
四個人圍著石桌子坐下來。
劉媽端起碗,喝了一口蛋花湯。
湯很燙,燙得她眼睛又有點發酸,但她使勁眨了眨,把眼淚逼了回去。
」素娥,謝謝你。」
」大姐你說啥呢,咱倆誰跟誰。」
陳素娥給小妹夾了筷粉絲,又給劉媽碗裡舀了勺糊糊。
閆解成端著碗慢慢吃,沒多說話。
吃完飯,陳素娥又搶著收拾了碗筷,把灶台擦乾淨,把剩的半碟醃蘿蔔絲用紗布蓋好。
收拾完以後她解下圍裙,搭在灶台邊的繩子上。
」大姐,下午你就在家歇著,韓家院子那邊我去幫忙盯著。你別去了。」
劉媽想說什麼,陳素娥沒讓她說。
」就這一天,你在家好好歇歇。明天你想去我都不攔你。」
劉媽看著她,點了點頭。
陳素娥出了院門,往韓家院子那邊去了。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
劉媽坐在竹椅上,看著院子裡的菜地發呆。小妹從屋裡拿出那個舊書包,翻出她哥以前寫的幾封信,一封一封地看。
閆解成回了東屋。
他把桌上那摞書重新整理了一遍,把筆記本合上,把鉛筆擱回筆筒里。今天不想寫東西。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榆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翻過來翻過去,菜地里的辣椒秧子上又開了幾朵小白花。
小劉入土了,挨著李大爺,這件事終於辦完了。
從湖南接骨灰回來到現在,今天總算把最後一件也辦完了,現在就差劉小妹的工作了,等這件事也安排妥當,一切才算圓滿。
他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看著院子裡發呆的劉媽和看信的小妹。
母女倆的心情肯定不好受。今天早上小劉的骨灰還在架子上,還能看到,還能摸到,現在埋到土裡去了,想看只能去八寶山。
這種滋味他自己也嘗過。
去年李大爺走的時候,他在八寶山那個墓碑前面蹲了大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後來他把李大爺留給他的箱子抱回家,擱在牆角,好幾天沒打開。
人會習慣的。
不是習慣失去,是習慣失去以後的日子。
天快黑的時候,劉媽從竹椅上站起來,走到灶台前開始做晚飯。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但還是在做。小妹把信收好,跑過去幫她媽添柴。
灶火的光從灶口映出來,把母女倆的臉照得紅紅的。
晚飯做得簡單,窩頭配拍黃瓜。
閆解成想了一下,又用白糖拌了個西紅柿,據說甜食有助於人類走出傷感。
三個人圍著石桌子吃完,劉媽收拾碗筷,小妹擦桌子。
收拾完以後,劉媽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
天已經全黑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鋪在頭頂上。七月的夜晚,銀河橫在天上,像一條發白的光帶從東邊一直拉到西邊。
」小閆,早點歇著。」
」嬸子你也早點歇著。」
劉媽和小妹回了倉庫。閆解成在西屋的炕上躺下來。
炕面被白天的暑氣烤得還有點溫,草蓆貼在背上,帶著一股乾草的味道。他把胳膊枕在腦袋底下,看著房樑上的木頭紋路。
小劉的事辦完了。韓家院子那邊還得修七八天。雷師傅帶著老趙老孫和小順子幹得挺快,十天之內肯定能弄完。院子弄好了以後,劉媽和小妹就能搬過去了。
《驛路花開》交了稿,李編輯說爭取下周開始發第一篇。《萬山紅》的準備工作還在做,資料翻了好幾本,人物設定和章節大綱都寫完了,等心裡再沉澱幾天就能動筆。
學校那邊的教材還在看,老校長說等準備好了就去考試。入黨申請書還沒寫,這個也得抽時間弄。事情還很多。
但他腦子裡忽然冒出另一個念頭。
好久沒回南鑼鼓巷了。
從雲南回來以後一直在六郎莊這邊忙,也不知道老閆怎麼樣了,閆解放、閆解曠、閆解娣那幾個小的有沒有調皮搗蛋。
院子裡的定量降了以後,日子是不是更難過了。
要不明天回去看看吧。
明天上午先去供銷社買點東西帶回去,棒子麵、小米、紅糖什麼的,再給三個小的帶點水果糖。
老閆雖然囤了糧食,但定量降了以後日子肯定也緊巴,自己能貼補一點是一點。想著想著,困意上來了。
窗外的知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胡同里最後一聲狗叫也安靜了下去。整個六郎莊都睡了。
閆解成翻了個身,把臉貼在涼蓆上,閉上了眼睛。